作者：奉义天涯
“入個屁，他才進來兩天，3延7，正常程序。”號長走着路，用膝蓋輕輕拐了一下剛剛多嘴的這位。
刑拘程序，一般情況下都是3天，然後延長至7日。流竄、結夥、多起案件的情況，可以延長至30天。再加上檢察院的7天刑拘審查時間，一共37天。
司法實踐中，3天延長至7天，基本上是常規操作，是絕大部分被刑拘的都要經歷的。而王成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羈押時間被延長了，但是這距離“入D”還很久遠。
“我要在這裏關多久？”王成和號長問道。
“就你？殺人犯，都不坦白，關多久有啥區別，結局都差不多”，號長道：“要我說，你這種事情，坦白還可能判個死緩，就死不了了。”
第69章 王成招供
死緩，是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兩年內只要在監獄表現良好，就轉爲無期徒刑。司法實踐中，雖然死緩屬於死刑，但是更接近無期徒刑。
而號長這種角色，本身就是和監管關係搞得比較好的，如果他們能勸服嫌疑人坦白或者自首、揭發，他們自己本身也是有好處的。
即便是已經羈押的嫌疑人，也可以繼續自首其他公安尚未掌握的犯罪。
1月21日上午，遊少華和陸令，終於姍姍來遲，跑到了看守所，提訊王成。
從幾十人擁擠的監室出來，王成坐在了審訊椅上，張望着四周。
這地方比監室裏要舒服很多，有個椅子可以坐着，還是單人單間。
提訊的房間大概有15平米，裏面嫌疑人的空間有6平米，外面提訊的空間9平米，中間有一處一米高的牆，牆上面是鋼筋的圍欄直接通房頂，沒有任何死角。而且，鋼筋上面全部貼滿了透明塑料板，塑料板的接觸縫隙，也用膠水封上了。
鋼筋的裏面，直通看守所，外面，倒也是監區的一部分，需要經過安檢才能進來，屬於監區的生活區域。
上午九點半，王成在這裏坐了半個小時，裏屋打開了：“提訊暫時取消，先回監室。”
“啊？”王成有些愣，但還是乖乖地跟着管教回了屋。他已經開始習慣服從命令，不多問了。但心中卻十分納悶。
他本來還準備咬着牙呢，結果，警察就壓根不想問他？！
這是……
坦白的機會都不想給他，有了足夠的證據想直接斃了他嗎？
王成心中有些悲涼。
他在這個案子裏，角色還是很重要的，他這幾天，情緒一直在變化，變來變去，整個人都徹底emo了。今天警察來提訊他，結果又走了，他心態是徹底崩了。
……
監所外，遊少華和陸令有些無語。
“得了，沒轍了，下午兩點再訊問吧”，遊少華嘆了口氣：“是我考慮不周，沒提前問問。”
“這種事誰也沒辦法，只能下午了。”陸令道：“咱們先去喫飯吧。”
自從去年開始，爲了監所的安全，提訊室裏全部加裝了塑料板，防止內外空氣流通，也防止病毒傳播。加裝全密封的塑料板之後，提訊難度其實是變大了的，雖然這個板子不厚，但還是能擋光、擋聲音，提訊就得大點聲。
這個可以克服。
但是，這臨近過年，制度更加嚴格了，幾乎不允許這樣面對面的提訊，而是改成了視頻提訊。
在監所的外圍，有三個鐵皮房子，裏面有電腦，可以視頻提訊。
但是，視頻提訊難度明顯加大，很多時候一些事壓根問不出來，訊問技巧也沒什麼用。雙方不面對面的話，很多事情的交流變得困難許多。
王成的24小時內訊問筆錄，就是遊少華安排下面的人來取的，就是視頻方式取的筆錄。取完筆錄後，筆錄打印完，監所的人會把筆錄放在紫外線消毒機裏消毒，進而拿進去簽字，簽完字再送出來，再消毒，以保證病毒絕對不會傳播。
遊少華和陸令當然不選擇這種視頻提訊，選擇面對面，早上來的時候，被告知，想面對面也不是不行，拿着24小時內核酸檢測報告，方可進入監所生活區。
這種政策，遊少華就算是副局長也不敢左右，只能乖乖地帶着陸令去做了個加急核酸，等待下午出結果。
陰差陽錯，浪費了半天時間，把王成的心態又搞崩了。
……
下午兩點多，王成再次被管教帶到了訊問室，這次來，他發現兩個警察已經坐在了對面。
燈光很亮，十五平的房間有兩個燈，唯一的問題就是有塑料板，偶爾會出現對光線的反射。
“陸令，把咱們這個屋燈關了”，遊少華道。
“好。”陸令關掉了外面的燈，只有王成那裏面的燈亮着，屋子的光線瞬間就舒服了。
王成看陸令二人可能看不太清楚，但是二人看他，洞若觀火。
“王成，事情到了今天，你還有什麼想狡辯的嗎？”遊少華隨口問了一句。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王成晃了晃手上的銬子，失魂落魄道。
“你沒錯，那錯的是楊麗是嗎？”陸令接了一句。
今天能不能成，就看他倆的配合了。
“楊麗也沒有錯，錯的是王守發！這個瘋子！”王成聲音略微有些低。
“王成，我給你一次機會。”遊少華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這個事，有你不知道的部分，我不強求，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我……”王成嘆了口氣：“好……”
陸令和遊少華都沒有想到，王成招得這麼痛快。
“王守發是村裏的老實人，他老婆楊玉也是，最早的時候，張濤就和王守發有矛盾，倒也不是大事，這裏面有些事我也不清楚。王寶泰他爹死了以後，王寶泰和張濤結了仇。王守發以前在村裏一直都受氣，王寶泰長大成家以後，倒是沒人欺負王守發了，畢竟人家倆是沾親帶故的。張濤這個事，王寶泰沒急，王守發倒是急了，幾次仗着王寶泰的名號，說要弄死張濤。張濤也氣，但是不知道怎麼解決的這個事，只知道那個事之後，王守發去佔了劉忠民家的地。”
“後來，劉忠民回來，把王守發趕走，王守發就過來找了我，說張濤和我老婆有不明不白的事情，問我想不想弄死張濤，我說我不敢，結果他又找了我老婆。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張濤還真的對我老婆下過手，我也就氣壞了。這個時候，王守發也不知道怎麼弄的，找了劉忠民、劉忠連、陶萬宇好幾個人，大家都對張濤有很大的意見，總之，村裏好幾位，一致認爲，要殺了張濤。”
“我沒這個膽子，這幫人也都沒有，結果就商量着，找個殺手。陶萬宇、劉忠民、劉忠連、王守發出錢，負責找殺手殺人，我們兩口子負責中間協調。結果，找來的殺手也是個蠢蛋，好幾次，都沒辦成……”
第70章 一一對應的扣子
王成如此乾淨利落地招供，是遊少華和陸令沒有想到的。
這也是遊少華第一次聽人講述村子裏完整的案件流程。
簡單地來說，王守發、劉氏兄弟、陶萬宇，找了殺手殺張濤，結果失敗了。
殺手就一個人，一開始想開車撞死張濤，但是沒撞着，後來殺手因爲不明原因，不接這個單了。當時，大家一起聚在陶萬宇家中，陶萬宇說可以給殺手加價，但是殺手就不想幹了。（陶萬宇家就在村口附近，在他家議事不容易被村民發現。）
不僅如此，王守發、陶萬宇等人還和殺手談崩了，殺手往外走，王成就跟着出來當和事佬，一直跟到村口，殺手才停下了腳步，和王成溝通了一番。
也就是這個時候，恰巧被王麗超碰到。
見到有外人路過，殺手就走了。
這之後，這幾個人的意見就有了分歧。
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王守發想要退出了。這個事就是他組的局，但是他現在想退出。
殺人，可不是鬧着玩，但是現在事情不成，王守發要退出，大家也沒辦法。
大家覺得這個事要麼算了吧，這個時候，劉忠民不幹了。劉忠民說願意多掏王守發的那兩萬塊錢，讓殺手接着殺人。
王守發一聽，你們要殺人，可別帶着我，我跑到隔壁縣待幾天，你們這邊幹嘛我都當不知道，最後警察要是來村裏問，我在隔壁縣有不在場證明，一問三不知就是。
大家也就同意了。
於是6月16號那天，王守發就上山了。
王守發走了之後，事情依然不順利，殺手依然沒有找到張濤落單的機會。這個時候，楊麗表示，這個事其實還是得通過張濤的老婆李美玉。
張濤在村裏風流成性，李美玉和張濤鬧過幾次離婚，打過架，但是張濤最終都較爲合理地解決了。主要還是因爲張濤走南闖北，嘴巴會說，還能賺到一些錢。
楊麗也很會說，並沒有提到村裏人要對張濤不利，說的是“聽說外面的人有人要對張濤不利”，以此來探探李美玉的口風。
李美玉和丈夫關係是很差，但是離開丈夫她也過不好，肯定還沒有要殺丈夫的想法，聽說此事，就和張濤商量一下，讓張濤去躲一躲。
於是，李美玉就先跑到了沙頭鎮的老家，並且在鎮上租了個小房子，給張濤準備好了一堆喫的喝的，6月18號那天，張濤就過去了。
張濤前陣子被人開車撞，也有點慌，因此他相信老婆的話，去了沙頭鎮之後，在這屋子裏一步都不出來。
6月22日，沙頭鎮趕集，李美玉去鎮上趕集，順便去給丈夫買點東西。但這是小集，沙頭鎮也不繁華，這種小集也就只有喫的喝的和常見生活用品，別的東西幾乎都沒有。
沙頭鎮不是縣城，對外出租的房子很多都是荒廢的，基本上只能作爲倉庫使用，如果想居住，那都得修整一下，不然基本上沒法住。
張濤這兩天都是睡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沒有席子，也沒有蚊帳，每天都要噴大量的花露水。
兩口子商議了一下，在這裏住半個月躲一躲，看看村裏的風聲再說。但是這條件實在是太艱苦了。
張濤是倒騰木材的，只要給他幾根木板，他就能搭個牀出來，所以他想要些基本的生活物資。
這些沒有倒也無妨，主要是張濤沒有手機。
他第一次被人差點撞到，他並不知道對方怎麼找到的自己。從網上聽說手機能定位，所以離開村子之後手機就沒敢開機。
在這個屋子這幾天，可把他無聊死了！他想讓他老婆給他新弄一個手機，弄個無限流量的卡，這樣在這邊多待一陣子也無所謂。
他老婆沒辦法，去哪弄新手機？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和誰商量這個事，就打電話問楊麗。在她看來，楊麗是值得信任的，畢竟是楊麗告訴她丈夫的事情。
楊麗說，別買了，正好我孩子上高中，現在是關鍵時期，手機就擱在家裏，直接拿過去給張濤用一陣子就行，流量不夠但是看小說沒問題。
李美玉一聽，千恩萬謝，於是把地址告訴了楊麗。
楊麗不會開車，於是就讓王成開着車去了沙頭鎮，把手機給了張濤夫婦，順便還帶了個席子過去。張濤有些感動，非要請王成在鎮上喫個飯，說這裏距離村裏那麼遠，應該沒事。
結果恰好遇到了嶽軍。
回村後，王成這才知道，楊麗已經去陶萬宇家裏把這個事告訴了陶萬宇，陶萬宇通知了殺手。
後來過了一陣子，殺手說已經處理好了，張濤死了。
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裏，所有人都很害怕，但是又撐着裝作沒事發生。
殺手說張濤死了，大家也沒確認，就抓緊給了殺手錢，讓殺手走，並且還說不要從大路走，翻山越嶺地走。
於是殺手就走了。
再後來，就是7月3日，王守發的老婆楊玉報警，李美玉也報了警。
接着，就是9月3日，趙榮凱發現王守發的屍體，然後警方全面介入至今。
至於王守發和殺手是怎麼死的，沒人知道。
“劉氏兄弟、陶萬宇爲什麼這麼想殺了張濤？”陸令問道。
“張濤太花花了，據說姓劉的兄弟倆的老婆都和張濤鑽過一個被窩，至於陶萬宇，我就不清楚了，可能也是類似的事情？這個事一開始是王守發組的局。”王成嘆了口氣：“後來王守發死了，殺手也死了，我們這幫人都嚇壞了，誰也不敢亂說話。而且，我們也不知道爲啥，李美玉也有點瘋了，怪嚇人的……”
……
對王成的訊問，比想象的順利地多。王成在村裏就是個可憐人，村裏人都說他不知道戴了多少頂綠帽子，但是他自己不知道。
但是，實際上，楊麗只是風言風語多，真有誰說“我和楊麗睡過”嗎？好像也只有陶萬宇這麼說過，但楊麗說陶萬宇吹牛扯淡。
作爲本案的工具人，王成算是從犯，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但是從王成這裏，已經可以刑拘很多人了。
釦子從這裏打開，自然而然就全開了。
遊少華有些興奮，但是沒有表現出來。他想跟陸令說不要太高興，但是他看陸令，卻發現陸令並沒有多麼高興，反而是皺着眉頭。
第71章 大發現
陸令和遊少華當然不一樣，心態就不一樣。
遊少華對這個案子壓力很大，村子的案子，在物證缺乏、現場勘查困難、監控資料爲0的情況下，每一步的經營都很困難。而陸令沒有任何壓力，辦案思路也就多了些。尤其是通過玩遊戲找孩子們瞭解村裏的新鮮事，可以算神來之筆。
村民們大多對這個案子並不瞭解，提供了海量的無用證據，把這個案子搞得非常亂，而實際上參與的人又都不說話，案子辦的真是彆扭。這個村裏特殊的文化氛圍，對破案提供了極大的阻力。
現在，通過對一個嫌疑人的突破，雖然還不知道王守發和殺手是怎麼死的，但是案件已經徹底打開。
王成說完這些，反倒是輕鬆了很多：“你們可以去問其他人，我承認我很討厭張濤，村子裏還有他和我老婆的風言風語，他真的很招人厭……”
王成想了想，沒有接着說話，臉上滿是悔恨。他這話倒是有道理，只要招了，其他人一抓，他有沒有說謊很容易驗證，現在要是想求個好的態度，就必須全招。
張濤在村裏，也算是帥哥一個，再加上能說會道，吸引一些中年婦女在所難免，但也因此遭到了很多人的嫉恨。
“你家裏的汽油噴槍你解釋一下”，陸令看着王成，問道。
“汽油噴槍？”王成明顯愣了一下：“哦哦哦那好早了，我老婆直播用的。她有時候開直播，爲了說明她什麼都會，有時候還用這個退豬毛，看的人不少。你們可以看看她的抖音，她發過小視頻……不過她都發了上千個小視頻了，不太好找。你知道那個……杏子柒嗎？”
“嗯”，陸令點了點頭。
很多網紅爲了吸引眼球，強化人設，確實是啥都幹。
這也是大家偵查的遺漏，確實沒有人把楊麗抖音上所有的視頻都翻一遍，因爲她什麼都發視頻。
上千個？那還是王成說的少了，陸令記得起碼得有兩三千個，什麼都發，哪個偵查員翻一百個都想吐。
……
陸令心中還有很多疑惑，但是這些不方便問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