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奉义天涯
“看過!”
“這書有啥好的?”陸令反駁道,“柏拉圖懂什麼?書呆子一個,稚恍校國更是不行,要不是他朋友救他,可能一輩子都是奴隸。而且在此之前,他在西西里島推廣他的理論,也沒有成功,這書有一半是真理,另一半就是空想和扯淡吧。”
“你居然批判這本書?”王同偉一下子昂起了頭,瞪着陸令,“你可是知道,你們法律界那個特別有名的羅教授,對這本書都非常非常推崇!你比他還厲害?”
“你這句話犯了邏輯錯誤。一本書,一半是真理,這就很牛了啊,這還不行?一本兩千年前的書,有這麼多真理,確實是一本好書。境界高的人,能從中吸取養分,而你這是避開真理,只喫糟粕啊……”
“你胡說!西方世界是文明世界,有人說,西方哲學的全部研究,都是給這本書做註腳罷了!”王同偉不服氣。
不得不說,作爲一名大學生,能讀過好幾遍這本西方哲學書,也是不簡單。但看樣子,王同偉只看過這一本,所以思想過於絕對了。
“是人都有問題,柏拉圖確實不是普通人,但他也是人。他寫的是蘇格拉底,實際上還不是他自己的思想?他那寫的,只不過是理想狀態下的人,他筆下的蘇格拉底,人設根本都不完整。反倒是色諾芬寫的《回憶蘇格拉底》裏面的人設更加真實。當然,你可能壓根不知道誰是色諾芬。”
“蘇格拉底曾經公開說,他是受到了神靈的指引,說他是阿波羅神送給雅典的禮物,傷害他就是傷害雅典。你說這是啥?這不是騙人嗎?蘇格拉底的很多辯論方式,都是詰問式,沒有一個完善的邏輯,他總是能把人駁倒,有時候爲了證明他的觀點,能繞一百個彎,講一個看似正確,卻與原論題不那麼相關的故事。在蘇格拉底最後的生死申辯中,500人的陪審團,一開始有280人投票讓他死,後來他申辯了半天,結果是啥?是360人投票讓他死。”
王同偉被懟的不知道說啥,因爲他只是看了幾遍書,壓根不瞭解那段歷史。
“《理想國》的開篇,玻勒馬霍斯說幫助朋友、傷害敵人是正義,但蘇格拉底從頭槓到尾。咱們不提色諾芬的記載,就是柏拉圖的其他記載裏。有人和蘇格拉底辯論之後,說他最好待在雅典,不然去別的城邦,肯定會被打死。蘇格拉底那種辯論,就是無論對方說啥,他都得辯論贏,太能說了。當然,後來,雅典也受不了他,把他弄死了。”
“那如你所說,蘇格拉底是個槓精,啥都不是?”王同偉大聲問道,覺得這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你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裏,看問題過於極端。任何一個人的思想都不可能完全正確,蘇格拉底教我們把哲學的研究對象,從研究世界的本源,轉爲對自身的探討,教我們如何使用人類的理性觀念。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柏拉圖、蘇格拉底都是優秀的哲學家,但,不是神。”陸令道,“我無意和你反駁這些觀念,但正如你現在做的事,你走向了極端。”
“他們都很厲害,提出的理論也有很多可行性。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上存在很多不可能三角,比如說你去醫院看病,不可能又便宜、又能接受高醫術的服務、還能省時間。這三個,你能佔兩個,就不錯了。任何觀念都是如此,何況一個2000年前的思想呢?”陸令看着王同偉。
王同偉的表情已經不像剛纔那麼火大,而是有些迷茫。
很顯然,他所謂的讀過名著,非常不繫統。
有時候,我們讀完一本不錯的書,會非常迫切的想去和別人溝通這個書裏的新奇觀點,而當你看過很多類似的書,你纔會明白一切都是辯證的。
就比如,有些讀者,科幻小說基本上沒看過,只讀過一本《三體》,出去跟誰聊起宇宙,開口閉口就是十維宇宙、黑暗森林,別人說別的都不信……這就是讀書太少的結果。
“其實你還是讓我挺喫驚的,我以爲今天來這裏,你會從頭到尾不理我,沒想到你和我在這裏講理想國,”陸令想到剛剛燕雨跟他說的話,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是誰推薦你去讀這本書的呢?”
平心而論,這是一本好書。
但記住了,如果你是一個成年人,讀哲學書,是爲了讓你思考,讓你多一些考慮問題的方式。
而不是爲了讓你背下來這本書,然後全照着他書裏學的去做!
任何一本書,都看你怎麼去理解。比如說一些刑偵題材的書、電視劇,普通人看着能防範風險、減少被侵害的可能,壞人看着會學着躲避偵查。
王同偉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回答陸令的話。
“這都不能說?”陸令有些不解,“難不成是李卓婭推薦你看的?”
“不是她,是……劉錚。”王同偉解釋了一句。
陸令聽出了王同偉說的“是……劉錚”三個字之間存在一個極爲短暫的停頓,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想了想,看着王同偉:“劉錚還有功夫看這種書,你信?”
王同偉似乎有些同意陸令這句話,有些不置可否的表情。
“是尚強給你的吧?”陸令道。
王同偉愣了零點幾秒,隨即他明白這個表情應該是被陸令發現了,接着又再次低下了頭。
自從葉文興說,體內含有鈦離子可能是劉錚、尚強喫了什麼保健品,陸令就覺得這倆人應該有關係。
劉錚這個人挺真實,陸令之前分析的人設也是很豐滿的,按理說,劉錚這種人,不太需要和尚強有什麼接觸。他們並不是一個班的,即便認識,也不會很熟悉。
但王同偉就不一樣了,尚強家裏條件明顯比劉錚還要好很多,家裏也很牛,王同偉這個性格,知道了肯定會想要結交。
但問題是,王同偉和尚強,在此之前,沒有發現什麼交集,也沒有同學說他倆關係好之類的。
這有必要這麼揹着人?
除非,王同偉和尚強,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不可告人的祕密……
難道說……
陸令想起了青山當初跳下河救人的那一幕,那一對,就是男男關係……
不對啊!
陸令立刻反駁了自己的觀點。
如果說這種特殊關係,二人關係是很不錯的,以尚強家裏的情況,想幫一下王同偉實在是不難。那王同偉現在沒必要冒這些險啊……
而且,這個王同偉確實一般,長得也不帥啊……以尚強的眼光,即便要找男人,也不找王同偉這樣的啊……
男同學之間,如果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要麼是關係不正常,要麼是一起做的事不正常。
一起做的事……
陸令突然就想起了剛剛抓到的“華哥”那些人說的話。
尚強當時去交易文物的時候,還有一個年輕男子。
陸令不動聲色地給刑偵大隊的王隊發了個信息,讓他去找“華哥”等人覈查一下,把王同偉的身形的照片(擋住臉)給大家看看,看看是否相似。
王隊那邊還在忙着,收到信息之後,不到三分鐘,就回復了過來。
相似!
確實有兩個人指出,當時看到的,尚強帶的那個男的,就和王同偉的這個身形,看着很像!
這不是法律上的辨認,沒有法律效力,而且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是王同偉,但陸令一下子就明白了很多事。
尚強的死亡案,看起來,也和王同偉有關係了!
如果說尚強的死亡案和王同偉有關,這個案子就有意思了。
本案中,有一個特殊的人物,就是李卓婭。
剛剛提到了,陸令覺得李卓婭沒有犯罪動機,但李卓婭確實說的有些扯,她和劉錚之間顯然並不恩愛。
既然和劉錚並不恩愛,來找劉錚談戀愛是圖什麼?
既然有所圖郑瑺懯颤N一個多月前分手了?
是圖值臇|西拿到手了嗎?
一個多月前,還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自然是文物案。
文物案在那個時間,也就是說,當尚強完成了文物交易案之後,李卓婭和劉錚分手了。
如果這兩件事真的有關聯,那麼李卓婭是怎麼知道的呢?自然是通過王同偉,因爲王同偉也是文物案的跟班。
簡單地說,尚強沒什麼人手,正好有個隱藏的小弟,也是怕那一天“華哥”那邊的人太多,黑喫黑,所以帶着王同偉去了,而且王同偉沒有坐船走。
尚強這樣做,他自身安全很多,畢竟王同偉走了,“華哥”那些人就不可能在沒人的地方把尚強黑喫黑了,這樣王同偉一報警,華哥等人肯定一個也跑不掉!
這些邏輯,總結一下就是:當王同偉去攙和了尚強的文物交易案之後,李卓婭和劉錚分手了。
這是什麼邏輯關係?
難道李卓婭來這裏和劉錚談戀愛,是爲了文物?
既然是爲了文物,爲什麼不找尚強?
尚強肯定不介意多一個啊!
找錯了。陸令覺得是這樣的解釋。
也就是說,李卓婭那邊,得到了一個消息。這裏的一個富二代,要去搞一件價值連城的文物,於是就打聽到了劉錚,然後和劉錚談了戀愛,結果談了一陣子,從劉錚的小弟王同偉那裏得知,是尚強搞的文物,就放棄了,分手了。
這樣的分析,並不是沒有根據的。
要知道,尚強,是某個特殊平臺的會員,他在這個平臺上,可能也會聊天、交流。
也許,他是諮詢別人一些問題,也許是出於炫耀心理,聊到過這個罍的問題,並且可能提到過自己的學校。
這個學校在這裏住的,這種類型的富二代,也不是太多。畢竟周邊這麼多樓,不可能富二代們都住這裏。
要知道,絕大部分的富二代,父母都會讓他們出國鍍金,而不是在這種繼續教育學院。
之前陸令覺得,這個案子是偵探社黑喫黑,這……
分析到這裏,陸令都懵了。
他怎麼邏輯思維這麼好了……
這是壓力太大,開悟了啊……看來,和別人辯論battle,還真是不錯的選擇!
他趁着這個功夫,就沒有停,接着往下分析。
如果說是尚強,在這個平臺上,暴露了自己的一些真實信息,會是怎麼暴露的呢?
很顯然,尚強也不是很熟悉文物,不然不會安排華哥等人去“綁架”一名教授過來辨別真僞。
剛剛陸令提到王同偉學校的教授和老師是否有沽名釣譽之輩,很顯然,這個繼續教育學院,師資力量必然不強大。如果尚強曾經吐槽過自己的學校垃圾,也是正常。
畢竟,相當一部分學校比較差的學生,都會在網上噴兩句自己的學校。
除此之外,尚強可能還打聽過哪個學校、哪位教授在這方面非常專業,後來就找機會把這個教授給綁了……
這種行爲說實話有些神經病,專業度也太差了……
所以,尚強肯定是在這裏諮詢過類似的問題,引起了正好在瀋州的其他人員的關注。
對方也想摻和一腿,而且智商更高,自然就會想辦法套尚強的話。
目前來說,尚強沒有暴露自己的所有信息,但是類似於“富二代”這樣的信息,不用他說,對方也能推導出來。
這……
……
王同偉有些慌。
他看着陸令在那裏沉思許久,越沉思越是露出了笑容,他就有些慌亂。
你到底想出了什麼啊!
你在那裏偷偷樂什麼啊!
你樂什麼呢?你跟我說說啊!
有什麼可樂的啊!
他雖然沒有陸令那麼強的識人之能,但是他依然能看出來陸令那種笑容,不似僞裝。很顯然,陸令壓根都不是笑給他看的,是那種“會心的笑”!
燕雨是一個絕佳的隊友,這種時候,她不會打斷陸令,也不會做出什麼別的表情,就非常平靜地坐着,也不看王同偉,以免她的某種表情被王同偉誤解。
她看着陸令這個狀態,心中有些特殊的感覺。
她一直很敬佩的那個人,有時候辦案,就會進入這種狀態。那個人,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能自然而然地“變”出來很多暗線,把一些邏輯不通的過程,利用強大而邏輯能力,直接捋穿!
現在,她看着陸令,發現陸令居然也有這個能力,而且陸令持續的時間更……持久?
……
“王同偉,”陸令深呼一口氣,眼中凝聚着自信的光芒,“你和李卓婭,都不是兇手,但是你對於兩個人的死,都是知情的。我過會兒,要把李卓婭帶過來仔細地核查,在此之前,我給你一次機會,你是有機會立功的。我想,關於立功的規定,你都很清楚了,我不想贅述。現在我不和你辯論什麼,你現在有兩條路可以選擇,希望這次你選對了。”
王同偉看着陸令,他先前的那種桀驁不遜已經徹底沒了。
此時看着陸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陸令已經知道李卓婭也是重要參與者了?這怎麼可能?
李卓婭的事情,按理說,只有他王同偉以及兇手知道,陸令怎麼會這樣肯定地懷疑李卓婭呢?
實際上,這裏面的很多事,王同偉並不知道。
他只是個棋子罷了,但因爲他能力的問題,他甘願當棋子,因爲棋子是有好處的。
“你這種人,遇到壞事,你以爲是機會。真的遇到了機會,你居然猶猶豫豫!”陸令的聲音多少有些恨鐵不成鋼,“你可以以爲我是在詐你,這無可厚非。但這個案子現在剛剛兩天,警察就已經查到了這個地步,你真的覺得,整個遼省公安廳這麼多專家,查不清這個案子?總之,你現在,確實還有很大的價值,有一些線索,是你知道,而我們沒有掌握的。這是重大立功表現,但你記住了,一旦我們查清了,也就沒有價值了。”
“我……”王同偉是個自私的人,他知道有可能陸令是在詐他。但是此時此刻,和他今晚剛進來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剛進來的時候,他是真的考慮過這個事情,他覺得就是過來走個過場,覺得陸令和燕雨來了有什麼用?
今天來一趟,明天你們就不用來了。
但來這裏,他的自信心被陸令摧毀了一次,和陸令溝通理想國,拿着西方哲學的巔峯之作,來作爲自己的理論,依然敗得一敗塗地。
而現在,陸令的話裏,直說李卓婭不是兇手,但是要帶李卓婭細細覈查,他知道出問題了。
陸令確實是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真相,這不是詐他那麼簡單了。
“我……我配合警方……”王同偉咬着自己的牙,卻有點咬不住,只覺得牙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