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青面鬼右手長刀被鎖,左拳卻閃電般一探,砰的一聲砸中了李飄零的心口。
李飄零身子一弓,雙眼突出,眼球上瞬間佈滿了血絲,後心的衣物爆開了一塊,接着整個人倒飛出去,落在客廳後院裏面。
一招之差,生死之別,這個本來局勢大好的高手,被擊破心臟,當場斷氣。
他到死的時候,都沒來得及鬆開那雙鐵柺。
李飄零意識的最後一刻,想起了自己剛纔的失誤是從何而來,那是,源自於昔日義和團神打,蠱惑人心的本領,通過聲音動作眼神的暗示,對人進行催眠。
兩人交手的心思變化雖然不少,其實這一切,從李飄零擊垮空鬥牆到現在,只發生在不到一分鐘之內。
莊成賢還躲在假山那裏,沒敢冒頭。
朱長壽和王雄傑正相繼要衝進客廳後院,就看見李飄零的屍體砸落過來。
“好膽!”
朱長壽一腳把李飄零的屍體挑起,沿原路射回去,他的身影裹着一股勁風,緊隨在那屍體後面,把煙塵撞散,闖入了面具人所在的院落。
砰!
李飄零的屍體砸落在牆根下,朱長壽突然止步。
這滿院都是鮮血和屍體,但面具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王雄傑連忙去看莊成賢。
他們幾乎以爲那青面鬼故伎重施,又要來一次調虎離山、突然襲擊。
但王雄傑轉頭看過去的時候,纔想起來,這回他和莊成賢之間相隔不足十步,青面鬼再怎麼樣,也來不及從另一個方向逃走後,又搶到這裏來殺人。
堂堂一個身經百戰的“鐵趾火龍”,在這反應之中,竟有幾分驚弓之鳥的感覺。
王雄傑去把莊成賢拉起來,手掌不敢離開他的後領,生怕若有變故,來不及帶他躲閃。
他們走到那院中,看着滿院屍體,尤其是盯着李飄零兩眼暴突、死不瞑目的那張臉,神色都很不好看。
莊成賢說道:“我們現在……”
帶血的黑影在他背後竄起,一道刀光從他胯下劈上來,掠過了整個身體,從頭頂掃出去。
王雄傑手掌一涼,已經被削斷了左手,他痛嚎一聲,側身急閃。
朱長壽一步跨過了半個院子的距離,弓步推掌,像是一隻人立起來的巨熊,一巴掌越過了莊成賢頭頂劈了下去。
莊成賢還沒來得及分開的屍體,被這一股巨力直接拍在地上,他後方那隻持刀的手,也沒來得及躲過去。
那把奪命的刀被拍落,深深陷入院中的泥土。
朱長壽搶先一腳踩在刀身上。
關洛陽也沒有嘗試去取刀,倏然急退了一大步,與那朱長壽相隔約有五米多站着。
之前他幹掉李飄零之後,順手把面具一摘扔到宅子外面去,人則在地上打了個滾,滾到殘牆之下,混入那些屍體之中,把刀藏在身子底下。
地上本來就全都是血,他這麼一滾,渾身血跡,又收斂了呼吸,放緩心跳。
倉促之間,這些人根本分辨不出來。
這纔有再度暴起,斬殺了莊成賢的一刀。
只不過這個光頭老人出手的很辣果決,也實在讓他有點出乎意料,右手小臂被剛纔那一掌颳了一下,竟有點微微痠痛。
朱長壽光頭無須,身材魁梧,眉毛很濃,但已經有點發白,剛纔出手的時候像一隻殘暴的巨獸,這時候沉靜下來,再度開口,竟然聲調寬厚,平和的如同一個親善的長者。
“我們早猜到你年輕,也看出你功夫好,卻沒有想到,你功夫居然好到這種程度,機變果敢,更是叫人讚歎。你這樣的人,做個孤身殺人的刺客,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關洛陽臉上也沾了不少血跡,無瑕去擦,只甩了甩右手,平靜的說道:“我要是不殺了這些渣滓,才真是可惜了到這世上來一趟。”
朱長壽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之前閱覽卷宗就有的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這個人,實在是太格格不入了。
朱長壽活到這個年紀,可以說是閱人無數,除惡務盡的瘋人,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見,那些有大逆之心的亂黨,他都見過不少。
但那些人無論表現的怎麼樣,不管是精神壯烈,還是頑固抵抗,實則身上都纏繞着或多或少的絕望。
他們雖然要除惡,要反清,要想改變這個世道,但心裏大多都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看到那一天的,甚至也知道那一天,或許一直不會到來。
但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沒有半分絕望感,他不但冷靜,而且自信,好像不知道自己走在一條多要命的路上,反而覺得自己走的是一片通天坦途。
太奇怪了。
朱長壽年紀大了,看到了這樣奇怪的人,心裏沒有什麼探究的念頭,反而只覺得莫名的煩躁。
他原本想要迷惑對方的那些話,也有些說不下去了。
這老購埩藦堊欤昧Π櫰鹆四请p濃眉。
“那你就死吧!”
朱長壽身子往前一撞,雙臂猛抬,渾身的肌肉都膨脹起來。
地面被他踩出咚的一聲,似乎重重敲在關洛陽心頭。
那魁梧的身影狂暴壓來,院子裏光影變化,似乎映襯得關洛陽的瞳孔都在這一刻縮小了。
“這是……練筋大成?!”
第5章 託梁換柱鎮八方,當年總門遺真道
當今世上的武術門派,不知凡幾,稍微有些勢力的,都總結出了自家的練功步驟,彼此各有不同。
不同的人練同一門拳,練到某個步驟會產生的身體特徵也不一樣,所以很難建立一個統一而細緻的標準,來度量所有拳師的實力。
但所謂殊途同歸,不管原本各家派別的練功方法,有什麼差異,當練武之人達到足夠的高度時,他們的實力表現、後續練習方向,就會出現趨同。
最後所追求的,無非只有四個方面的大成。
就是依託“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這句話演變出來的,練筋、練骨、練皮、練氣,四練大成之說。
這四項練法,並沒有順序之分,任何一個人在鍛鍊過程中,其實都是四項一起練習。
只不過因爲天生根骨差異,加上練法的偏重,往往會使得某一項格外突出。
能有一項練到大成,就足夠是名動一方、威風數十年不倒的大拳師了。
像朱長壽這樣,渾身的肌肉能收能放,就是“練筋大成”的重要標誌。
武術中的筋,是一種很唤y的概念,實際上就是指,包含肌肉、韌帶、神經、血管等在內的身體組織。
所以纔有“筋長一寸,力大十分”的說法。
這大成境界,哪怕只是達成其中一項,也可以稱得上是萬中無一的大高手,練武習拳的天賦和刻苦缺一不可。
有些人限於先天身體條件不足,苦練一輩子也摸不到任何一項大成的門檻,而“鎮八方”朱長壽,無疑是被上天所偏愛的那一類人。
他從小就以力大聞名,八歲的時候已經能跟同村的成年漢子比拼手勁,被一個遊方道人看中,教了他半年的“內壯神力八段濉薄�
等到他二十歲出頭的時候,一手掀起四百多斤的大磨盤,就跟拿了一個小鍋蓋一樣輕鬆。
但即使如此,朱長壽憑這一身本事到廣州城裏闖蕩,也摸爬滾打十幾年,才靠偷搶強奪來的本錢,重請名師,在內練養生的內壯神力八段逯猓謱W了一身搏殺用的本領,之後才模糊的摸到練筋大成的門路。
等到七年前參與了一場大事,朱長壽終於獲得一些珍貴手稿,真正達到了練筋大成的境界。
七年以來,這還是他首次在外人面前露出這個境界的本事。
這一縱身一劈掌,如同巨熊躍澗,聲勢之猛惡,令關洛陽下意識選擇閃避,他身子低伏,弓腰蜷腹,看起來只是雙足發力,實則是全身上下繃緊的一股力道踏在地上,把他整個身子彈射出去。
朱長壽一掌落空,把那院牆上拍出一個半人大小的缺口,磚石垮塌,泥土紛飛,整堵院牆都被搖的晃了一晃,地面也有細微震感。
膨脹之後的肌肉,讓這個光頭老者看起來恐怕高達兩米三左右,可手腳還利落至極,並沒有半點臃腫遲鈍。
一掌不中,他就藉着那一掌拍落的反作用力,猛然旋身,一個大跨步追到關洛陽身邊。
身邊風聲呼呼作響,朱長壽的身影碾壓過來,一掌蓋落。
關洛陽避無可避,腳掌猛然在地上碾過一個半圓,膝轉向、腰扭身,雙肩上抬,逃竄的勢頭,就這樣被他層層扭轉過來,蘊含在自下而上甩擊過去的左臂之中。
關洛陽的左拳,在空中打出一聲明顯的爆音,砸中了朱長壽的手掌。
嘭!!
兩人的身子同時一震。
但朱長壽一震之後,又向前追擊,關洛陽卻不得不退,退一步接一掌,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四五寸深,而且還向後劃拉的痕跡。
這院子裏夯實的土地就被關洛陽的雙腳給翻開,就連鋪了石磚的地方都被他踩碎下去。
王雄傑避讓到客廳後院那裏去,但透過拱門、牆體上的缺口,能把那邊院落裏交戰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他臉色蒼白,額頭汗出如雨,這是疼出來的、也是驚出來的。
儘管知道朱長壽這老東西的功夫,可能還在自己之上,但王雄傑卻沒有想到,他居然已經到了練筋大成的地步。
這個檔次的大拳師,號稱有九牛二虎之力,託梁換柱之能,放在火器還沒有普及的古代,只要披一身重甲,可以說是陷陣衝鋒、斬將奪旗如探囊取物的絕世猛人。
王雄傑要是狀態完好的時候,倒還可以插手,但他現在手掌被砍掉,手腕大出血,撕了一塊塊布包上去,綁起來,也只勉強止血,要是敢貿然靠近,只怕被哪一方的攻擊擦一下,就得丟掉半條命。
而且那個青面鬼也實在是見了鬼了,看起來不過是二十歲出頭,剛纔那麼快就殺了李飄零,現在,居然在朱長壽麪前撐了這麼久,也只是稍露頹勢。
關洛陽甚至還要反擊。
他本來是聚力成拳,全身繃緊,才能倉促接下朱長壽如車輪揮舞、戰斧滾劈的那兩隻手掌,這一次出手去接招時,左手忽然五指一彈,改拳爲爪,去扣朱長壽的手腕。
五指散開,手臂上力道鬆了些,關洛陽雖然成功扣住朱長壽手腕,卻也讓那一掌餘勢未竭的落在了自己肩上。
他中掌之後身子一抖,雙肩雙臂的邉尤缧须吜魉笫挚弁筢崂胰苤馍吓e,在間不容髮之際,將朱長壽整個人甩上半空,摔向地面。
“不好!!”
朱長壽身子離地,低喝一聲,在半空中四肢同時發力,猛然沉腰甩腿,兩隻腳飛速向下一砸,腳掌先於他的尾椎骨落地。
千層底的布鞋被他崩裂,石磚崩碎,雙腳陷地,沒於腳踝,但也成功的避免了直接被砸斷尾椎,摔傷腰椎的下場。
朱長壽雙腳一碰地,後背幾乎平行於地面,就盡全力左臂伸展,向頭頂一掃。
關洛陽雙手向反方向一扭一抖,在朱長壽左拳砸中他之前鬆手退開。
朱長壽一擊未中,左拳回掃砸在地面,硬生生讓自己的身體挺直了起來,回頭目光陰狠的盯住了關洛陽。
半截袖管落在地上。
朱長壽右臂的袖子,被剛纔關洛陽雙手交扭的動作給直接扭破,半截袖管飄落之後,手腕、手肘深陷下去的淤紅傷痕,就顯露出來。
這兩個地方的關節明顯錯位,皮下血肉更被撕裂了不少,血跡從毛孔滲出。
這還多虧了朱長壽是練筋大成的人物,肌肉強度夠高,如果換了一般人在這裏,憑剛纔關洛陽這一手狠辣的擒拿,能直接把整條右臂撕下來,噴血斃命。
關洛陽左肩的衣物也碎了,之前朱長壽那一掌,就算只剩下三成餘力,也足夠拍碎拳頭大小的花崗岩,一件粗布衣服怎麼可能抵擋得住。
可關洛陽肩頭的皮膚,一點破損也沒有,小麥色的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更顯暗淡,像是暗啞無光的銅塑。
朱長壽喑了喑嗓子,低沉道:“練皮大成!”
練皮大成,肌膚如金蟬感應,能辨別微風之流向,心靈警兆之精準遠超常人,自閉耳目也行動無礙,皮膚堅韌之處更勝於犀革。
明朝的時候,戚繼光、俞大猷抗倭,東南沿海一帶,曾經有用鴛鴦陣困鬥一名練皮大成的拳師,十步之外,鳥銃打在那人身上,都只是衣服破碎,皮下些微淤傷,甚至不曾直接見血。
朱長壽臉上還能繃得住,但那一雙有些抖的濃白眉毛,已經泄露了他內心裏浮現的一抹震驚。
二十歲出頭就踏入了拳法大成境界的拳師,從現在上溯到宋明年間,只怕也數不全十指之數。
上一個這麼年輕的大拳師,叫楊露禪。
那個從小體弱多病,裝啞巴到陳家溝偷學拳法,幾年之後就已經練氣大成,甚至驚得陳家溝那幫老老少少,破了祖上傳下來“陳家拳不外傳的規矩”,讓族長女兒嫁給他的人物。
也是那個後來在京城開宗立派,扛了二十年無敵之名的楊無敵。
“無敵”!
能把這種名頭打響出來,還活到壽終正寢的人物,就算是朱長壽自視再高,也沒有想過自己能與之相提並論。
眼前這個青面鬼,難道未來也會是那樣一個拳法上的大宗師嗎?
朱長壽不願意相信,他目光一閃,忽然想到什麼,緩緩道:“原來如此,你師父是當年義和團裏的哪一個?”
“龍頭、劍客十死無生,羅漢、電母是朝廷的人,你師父是雷公還是教頭,總不會是北方的戴海臣、李肅堂吧?”
當年滿清無道,洋人殘暴,義和團起平原,不到三月遍地傳,天南海北,不知道多少習武之人投身其中,尤其是後來朝廷也承認了義和團,義和團的旗幟改成扶清滅洋,投身其中的高手就更多了。
據說最鼎盛的時候,義和團乾、兌、離、坎、震、艮、巽、坤,八大總門之中,聚集了十幾個拳法練到大成境界的大拳師。
他們在津門會盟演武,深知洋人槍炮厲害,難得願意摒棄門戶之見,南北交流,留下了不少珍貴手稿,記錄着只有大拳師才能摸索到的練拳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