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日常所需,跟戰時所需是不一樣的。
最簡單的例子,一個人整天待在家裏,什麼都不做,可能只要一碗米飯,一碗水就可以撐過一天。
但如果要幹苦力,三碗米六碗水都未必足夠。
朝廷大軍打來,地方義軍可以撤,但如果最後逼到梁山的地盤上來,梁山必須要迎戰,到那時候糧食就未必夠了。
所以關洛陽之前一直在指揮兵馬,不斷進攻,就是要掠取更多的糧食,來緩解這方面的問題。
這,正是當前天下間有了軍規軍紀的義軍,最大的缺陷。
李應笑道:“軍師不必太擔憂,我看大頭領早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了,我們接濟百姓的好處也正是要在這方面顯現出來的,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有了我們的接濟,就可以回去開墾良田,刀耕火種。”
“前一批梁山附近的糧食就已經收上來了,只是當時地盤畢竟不大,收的糧食也不算多。但是隻要再等兩個月,整個京東東路範圍內,今年第二輪的糧食,都會成熟,從百姓到我們之間,沒有那麼多的盤剝,他們可以溫飽,我們也可以有充足的兵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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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先也終於露出了笑容,道:“依照從前交戰的情況來看,如果立刻就通知各地義軍,從進攻大城改爲遊走避讓,尋一些中小的名門豪族當糧庫,應該是足夠撐過兩個月的。”
議事大廳外,傳來一個冰冷嘶啞的聲音。
“諸位恐怕不能這麼樂觀。”
腥宿D頭看去,只見戴宗領着韓世忠等人走來。
韓世忠重傷被救的消息,魯達他們都已經知道了,聽說關洛陽日前還在爲他療傷,之後似乎是讓他們夫妻去了一趟梁山。
果然,原本還都在梁山地牢裏枯坐的關勝等人,此刻全部跟在韓世忠身後,一個個臉色沉鬱至極。
戴宗說道:“大頭領讓韓將軍來參與議事,討論軍略。”
魯達、李開先他們一向是有些欽佩這位邊軍主帥的,知道他的遭遇之後,更曾感同身受,怒髮衝冠,各自起身對他施禮迎接。
李開先問道:“將軍剛纔所說的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我們還有什麼思慮不周的地方?”
剛纔出口反駁腥说模琼n世忠,他還了一禮,道:“你們以從前的情況估計,不可。”
“從前指揮兵馬的,到底還是大宋的將帥,就算他們自欺欺人,爲虎作倀,但……在比起卑鄙荒唐這件事情上,恐怕還是遠遠不及現在正在指揮大軍的那個人。”
韓世忠露出一抹譏諷的冷笑。
是諷人,也是自嘲。
他當初還想,要怎麼處理皇帝這個人,大可以等到撤軍途中,甚至可以等到與梁山對壘暗通的時候,慢慢設法解決。
畢竟皇帝再怎麼荒唐,也是有心平過西夏的人,總不可能做出在陣前內鬥,自斷臂膀,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可事實證明,韓世忠還是太樂觀了,他就不該把對方當人看。
“依我對那人的瞭解,他首先就要逼各地義軍去自毀軍紀了。如果真被他得逞,到時候某些義軍得活,梁山與義軍之間,卻要如何相處?”
……
江南,高託山看着眼前有馬蹄肆虐過的小城街道,臉色陰沉。
小兵來報:“城內但凡稱得上豪族的,都已經被洗劫一空,據說是有隊官軍來辦的事,稍微富足一些的人家,糧食也全被搶了,正在哭嚎呢。”
義軍之前剛跟來援的魔道精銳鬥過幾場,正是人困馬乏的時候,糧食已經不剩多少,忽然有人叫道。
“將軍,那幾個無賴的老頭健婦家中有糧,說是官兵走的時候,有些小包糧食來不及搬,就隨便棄在城裏,都被他們撿了。”
第260章 困至窮局
那幾個所謂無賴的老漢和健婦,老和婦,這兩點倒是沒有錯。
但要說健字,實在是稱不上。
老者的手大腳大,但身軀幹癟,皮膚上到處都是褶皺,滿是補丁、破口的粗布衣服底下,是畏畏縮縮的身形。
而那幾個婦人,更是從被威嚇出來開始,就已經有些抽噎、踉蹌,唯一可以稱得上強硬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死死扣着裝米小麻袋的手指。
高託山眉頭緊皺,看了一眼那些米包的大小,再看看這些人顯然長期不得飽食的肌黃面孔,便罵退了那幾個小兵。
“爾等忘了軍規嗎?況且這些米落到軍漢的肚子裏,夠幾個人喫的?!”
幾個士卒被罵的不敢吭聲,高託山望着那些小城裏的百姓,想依曾經在梁山見過的那種溫和腔調,安撫一下,但又有些心煩意燥,便只揮了揮手,叫他們回去。
他派人把城裏幾個大戶揪出來,打探附近還有哪些城鎮,既不會駐紮太多兵馬,又有一定的豪族聚居。
這回他們上路的時候,趕得更急,然而輾轉了兩處城鎮之後,所見到的景象,也與這邊相仿,眼看天色已深,耽擱不得,便返回水道船隻之上。
高託山麾下的這支義軍,幾乎全是水師,自從揭竿而起之後,跟官兵的幾次對壘,但凡有些優勢,必定以繳獲船隻爲先,積累下來,也已經有大小船隻數百艘。
雖沒有定風大艦,但三十丈長的大戰船,也足有十五艘。
天下義軍之中,排除梁山以外,單論水上的力量,可以說是以他們這一支爲最。
林沖就在其中最主要的一艘大船上,眼見高託山回來,立刻上前迎接。
“尋到糧食了嗎?”
高託山搖了搖頭,把遇到的情況一講。
林沖聽罷,越想越是不對,拉着高託山走到甲板上僻靜處,說道:“依你看來,這是咱們附近駐防這支兵馬單獨弄出來的計策,還是說整個江南,現在都換用了這種法子?”
高託山愁眉不展:“我路上也已經想了很久了,始終不能肯定。假如真是所有朝廷的兵馬都這麼幹,對咱們自然是大大的不利,但,他們真的會這麼幹嗎,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底層的老百姓跟當今這個大宋朝廷之間,自然算不上什麼同心同德,但是,各地的名門豪族卻絕對是有心維護朝廷的,他們是穿一條褲子的“自家人”。
天底下哪有打仗的時候,先把自家人劫掠了,讓敵人無處可劫的做法?
“唉!!”
林沖長嘆了一聲,“但事實擺在眼前,怕就怕他們真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況且如今那個皇帝調了邊軍精銳回來,收了各地私兵,全混編了進去,就算他真把那些人家搶先奪了糧,大肆洗劫,被那些家族的主事者知道了,也絕對只敢怒不敢言,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高託山說道:“但時間長了,肯定還是會對他們的軍勢有影響的,況且我聽說,皇朝氣咧惖姆ㄩT,不都是要講究大軍與臣民的拱衛嘛,總不能讓他手底下那些豪族也全恨他吧。皇帝這種手段,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他振作精神,向林沖笑道,“咱們船上還有些存糧,江南又是天下魚米之鄉,如今這個時節,正是各地魚羣泛遊,魚肉肥美的時候,撐過這段時間,半點也不難。”
林沖點點頭:“希望如此吧。”
他們喫了些煮魚,到半夜的時候,就接到了梁山派人傳來的命令,教他們最近不必奢求戰果,以保全自身爲主,設法從江南向京東、開封靠近,與各路義軍匯合,集結起來。
過了兩日,石秀又輕車簡從,只帶了十幾個精兵,晝夜不休,翻山越嶺,趟過江河,來跟林沖他們會合。
“原本跟義軍對戰的各地節度使那裏,依舊還在糾纏,但朝廷新增四路大軍所在的地方,確實都開始搶先抄家奪糧,兩浙的石生他們,大名府的瓊英、盧俊義,還有廣南義軍,如今全都不好受。”
石秀帶來了一個大的壞消息,不過也有些好消息。
“童貫、高俅、朱勔等人集結的那些兵馬,如今面對的是有韓世忠等人蔘與指揮作戰的部隊,很快就會無力阻礙我們!”
“等到那些烏合之斜磺懈铋_來,徹底不成威脅的時候,梁山的援軍,會直抵到京西,接應各方義軍。”
也就是說,高託山他們,只要能從江南撤到京西路,就算成功。
比原本預計抵達京東東路附近的撤退路線,一下子就少了上千裏的曲折水道,消息傳開之後,高託山麾下的部校疾唤麣g呼起來。
可就在這時,有瞭望的卒子匆忙來報,他們船隊前進的方向上,出現了官兵的船隻。
高託山正要命人調轉船頭,忽然一探手,捉住了一隻羽箭,箭桿和他的手掌擦出了燃燒的臭味。
下一刻,箭桿就炸碎成了帶着火星的粉末,但箭頭居然仍在向前迸射,被石秀捏住。
長空之中,這才傳來一聲箭嘶。
高託山遙遙望去,看見一個獅蠻玉帶、紅纓頭盔的俊朗將軍手挽寶弓,站在官兵船頭。
“又是花榮!”
他喝道,“後軍變前軍,我們戰船斷後,撤!”
邊軍善射,雖然像花榮能射到那麼遠的,還是極少數,但也只追逐了不到一刻鐘,義軍後面的一些船隻,就已經進入了射程。
箭雨如同蝗蟲一般落下,密密麻麻的釘在戰船的甲板之上。
這就是高託山要讓戰船斷後的原因。
如果是小船的話,被十幾支箭插中,當場就要解體,船上的兵卒一個都別想活下來,但這種大戰船是他們從官兵手中繳獲過來,不容易被射壞。
前幾趟交手的時候,高託山所在的這艘大船,已經不止一次變成刺蝟,但事後把箭拔下來查看,甲板船體上,大多也只是多一些刻痕而已,根本不足以射透。
唯一需要提防的,是炮擊。
雙方的船隊越追越近,好一番廝殺,高託山才靠着複雜的水道再次甩脫。
江南號稱是水鄉澤國。
錢塘江和長江兩大水系,在此處密佈下數不勝數的水道與湖泊,吆佑职褍纱笏迪噙B。
整片江南大地,就彷彿是古老神話裏的王母娘娘摔落了珠寶盒,流輝溢彩的珠串,散亂在此,有無數個分叉,無數個轉折。
高託山的船隊在這裏跟官兵的水師周旋,就是多虧了這樣天然的地勢,可惜的是,官兵分做多路,邊軍精銳和地方兵馬輪番出現,圍追堵截,讓義軍一次又一次偏離了原本想要用來撤退的路線。
眨眼之間,一個多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高託山時常派人悄悄上岸,收集消息,又有梁山那邊定期派人聯絡傳來的戰報。
這一個多月以來,各地的義軍,都陷入了頹勢,就算早就命令他們撤退,收縮力量,真正實行起來的時候也異常困難,目前還沒有哪一路兵馬成功撤到目的地。
據說像西川路那邊,有些義軍已經被逼入深山古林,許久沒有音訊了。
韓世忠他們的捷報越傳越頻繁,似乎只要明天,就可以徹底打崩朱勔他們,發兵出來救援各地義軍,可高託山部下的士氣,卻越來越低迷。
他們征戰連連,船隊所過之處,能捕到的魚也越來越少,那些地主豪族們,都被搶先奪了糧,抄了家,高託山派出去的人,一次次空手失望而歸,有幾次他甚至冒險帶精銳奔赴百里以外去查看,居然還是撲了個空。
梁山的捷報再多,依舊沒有立竿見影的改變他們的處境。
“不準搶,那我們去借一點糧食總可以吧。”
最近船隊偶爾得空休養的時候,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大不了可以讓將軍給他們寫借條啊。”
“沒錯,問他們借一些糧食,以後要是我們又打回來了,找找哪些地方有借條的,可以再還給他們,這樣總不算是違反了軍規吧。”
“那要怎麼借呢,他們肯借嗎?”
“我們這麼多人,他們敢不借嗎?!”
甚至漸漸的,有人都已經敢到高託山、林沖他們面前,拐彎抹角的說這些話。
“我們保證不全借走,他們挨挨餓,卻總還是能熬下去的,反正他們捱餓也挨習慣了。可是船上的兄弟們不能捱餓呀,餓了還怎麼打仗呢?”
每次到這個時候,總是石秀先站出來對他們說話。
“再撐一撐吧。”
石秀苦勸,“要不了多久了,我已經得到確切的消息,最多再有五天,梁山就可以發兵支援,帶着些糧食來接應我們了。”
他們被勸退了,卻還是會唉聲嘆氣的嘀咕着。
“就算真的有支援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先支援我們呢?”
……
“快要撐不住了啊。”
皇帝在軍營之中,接到了朱勔、童貫他們求救的急報,卻不以爲意的放到了一邊。
以他對朱勔、高俅等人的瞭解,這幫人上給皇帝的奏疏之中,已經如此不顧文理章法,顯然是真正被逼到絕境了。
接下來,就算高俅他們率領那些混編的軍隊直接向梁山投降,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但就算他們投降了,也不必憂心烏合之校K究只是烏合之校揪椭皇强孔湃硕嗳シ恋K梁山的手腳罷了,在梁山面前大潰敗過之後,這些人只會變得更加無用。
梁山若是把降卒全殺了,自然毫無收益,若是接受投降,驅使這些人去做戰場上的炮灰,那麼,當他們遇到邊軍的精銳時,就絕對只會慌亂到自擾梁山的陣腳而已。
說的直白一點,這些人已經用完了,皇帝現在所關注的,是那些同樣快要撐不住的反佟�
各地的反贀尾蛔≈幔还苁且允颤N名目,都會做出實質上洗劫貧民的行爲,那之後,就是皇帝期待的好戲了。
梁山自己定的軍規,其他反僖呀涍`反了,那要不要爲了大局,先放過他們?
縱是梁山放過了他們,那些義軍頭領自己又會怎麼想?
自古以來最可怕的東西,就是產生於內部的疑心病。
天下的紅衣都源於關洛陽,關洛陽現在不追究他們,以後如果局勢穩定了,秋後算賬,他們恐怕沒有什麼反抗的餘地。
那麼,會不會有哪一路反伲驙戇@種疑心、驚恐,向朝廷投降呢?
只要有了第一個這麼做的,後面的事情就好辦的多了。
這個計策最妙的,甚至還不在這裏,而是在於,在搶不到官兵糧草、沒有了豪族大戶可供劫掠後,各地義軍就算洗劫了那些貧民,獲得的糧食也不足以維持他們日常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