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輝煌圖卷 第207章

作者:温茶米酒

  昊天宮,就建立在北面駝峯峯頂之上,宮中以“昊天上帝祠”爲中心,前後左右,分別建立起玉皇殿,七寶閣,聚仙樓,龍湫池,東西配殿等等。

  大規模的殿堂樓閣,共有五六十座,綿延覆蓋着整個峯頂,倚風攬雲,氣象萬千。

  這座宮殿羣是宋哲宗皇帝年間建造的,離如今也還不超過三十年,紅牆黛瓦,金漆神像,既沒有因爲年代久遠而破損,又多了幾許歲月沉澱的氣韻,營造出安詳莊嚴的氛圍,實在是文人騷客踏青歌詠,不可多得的好去處。

  不過如今青州匪寨林立,那些達官貴人,儒生士子,也沒有誰敢到深山中來上香遊玩了,整座宮殿羣,都被身材幹瘦精悍,勁裝打扮,戴着頭巾的漢子們佔據。

  他們盤踞在各處殿堂之內,每日唸咒灑掃,苦修法術,有時成羣結隊的祭起一些飛梭法器、銅絲刀網,滿空盤旋,碰出火星,叮叮噹噹好不熱鬧。

  若是有人法術上摸到了更進一層的關隘,便會前往昊天上帝祠,得到了他們總教主的指點後,才能踏踏實實,徹底邁出那一步。

  總教主方臘,盤坐在蒲團之上,背對昊天上帝神像,面朝門口,一縷陽光斜射進來,照在他身上,渾身上下樸素的白袍,都洋溢着溫暖的光陰。

  他頭頂方巾裹發,鬍鬚有些繚亂,五官略顯消瘦,但高鼻朗目,雙眉如劍,氣勢十足,指點門徒修行時,微微沙啞的嗓音,能給人帶來無與倫比的安心感。

  就在門外幾名徒邪凑账闹更c,席地而坐,當場入定的時候,一個紅袍大漢,勢如猛虎,行走帶風的來到這裏。

  “石寶拜見教主。”

  方臘說道:“石護法,什麼事?”

  石寶送上一封書信,等方臘看過之後,解釋道:“這封信是昨天晚上就已經出現在寨子裏的,我們先檢驗了一番,信上沒有什麼手腳,至於那所謂的神蠱子蟲,我們也找了些官兵試驗,與信上所說,分毫不差。”

  說話前,石寶掏出一件折成小塊的衣物。

  方臘面露訝然之色,接過去,用手指捻了捻:“果然是活物,這樣的蠱蟲,從前聞所未聞,梁山居然能得到這等神物,真是得天眷顧啊。”

  “但是梁山要用神蠱母蟲爲餌,把天下的義軍頭領都引到青州來。”

  石寶焦急道,“青州是我們的地盤,他們這樣的做法,未免欺人太甚。”

  方臘垂眸沉思,從容說道:“他若是在梁山,請天下義軍頭領聚會,能有幾個人敢去?”

  大家雖然都是要殺狗官,抗皇帝,但要說他們彼此之間就一定是同道中人,能互相有什麼信任,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梁山不但是關洛陽老巢,而且地勢對外人十分不利。

  反觀青州,地勢奇險,高山深谷,茂林溝壑,來赴會的人必定都是高手,假如發現事情不對,想要脫身,那是輕而易舉。

  石寶轉念一想,神色稍緩:“而且在外人看來,青州匪寨勢力錯綜複雜,彼此之間不是同一條心,那些人假如要來赴會,也會更安心一點。可是,梁山指明要我們背後的人赴會,恐怕是察覺到教主的存在。”

  方臘說道:“這也不奇怪,梁山和青州畢竟太近了。他們能猜到青州勢力,盡歸我管,還敢把聚會之處放在這裏,也算豪氣,具體地點是青州哪處?”

  石寶面色古怪:“按戴宗的口信,時間本月十五,地點就在千佛窟。”

  方臘怔了怔:“好個關洛陽!”

  所謂千佛窟,指的就是駝山南部的那座駝峯,從南北朝、隋唐以來,陸續有僧人在那裏鑿石造像,大大小小的佛像,數不勝數,直到唐朝末期之後,這種事情才漸漸少了。

  造像的人已經歸於黃土,經他們之手雕琢出來的石像,卻成就了青州八景之一,駝嶺千尋,千佛石窟的美名。

  對尋常百姓來說,山路崎嶇,天梯環繞山體,要在昊天宮與千佛窟這兩座山峯之間,上山下山,還算得上是遙遠艱難。

  可是對一流的術士、武人來說,皆能從山頂上騰空而行,昊天宮與千佛窟之間,不過就只是相隔數里罷了。

  方臘站了起來,走出昊天上帝祠,一路踏出宮門,眺望千佛窟。

  “會選在這個地方,可不像是無意之舉,看來他們不但看出青州二十八寨背後有人,還隱隱知道了我所在的範圍。”

  石寶在他背後拱手道:“教主,我們要不要做些佈置?”

  方臘反問:“佈置什麼?”

  “關洛陽定這個地點,開這個大會,可以看出他作風霸道至極,到時候跟各地義軍頭領肯定會有衝突。”

  石寶仔細分析,說道,“如今這個局勢,朝廷還是最大的威脅,各方肯定都有剋制之心,但都是習武之人、學法之輩,萬一氣血上腦,殺氣攻心,拼個各自重傷也未必不可能。”

  “咱們如果細細的安排下一些手段,或許就能趁那個時機把他們擒獲,用毒藥控制他們,到時候天下義軍,大半都要聽從我們的號令,再有神蠱入手的話……”

  他說到這裏,鼻翼擴張,呼吸已經有些不可自抑的急促起來,眼中盛滿了野心的光芒。

  方臘卻對他的話沒什麼反應,負手望着南邊,不置可否。

  石寶緩了緩,又道:“教主,我也知道事情多半不可能像我想的那麼順利。倘若他們沒有鬥成重傷,那我們佈下的手段,就好好隱藏,不要發動嘛。無論如何,有這些手段佈置下來,總是利大於弊的。”

  方臘依舊不語,又過了片刻,才道:“石寶,你信神麼?”

  石寶不明所以,猶豫道:“教主親口問我,不敢不說實話。咱們雖然一向以神神鬼鬼的事情,調動民心,壯大軍威,但其實尋常鬼怪連我一刀都擋不住,至於那真正的神仙,古往今來,能飛昇的又有幾個,真飛昇了,又豈會在乎凡塵中的事情?”

  方臘說道:“依你的說法,軒轅黃帝是仙道始祖,太公姜尚是兵道聖賢,像他們這樣足以飛昇的絕世強者,又爲什麼也要重視祭祀呢?”

  石寶不假思索道:“多半是駕馭萬民的手段。”

  方臘又道:“可他們就是在世的神魔,鼎盛時誰敢不從,何必祭天,又有誰當得起他們一拜?”

  石寶被問的一滯,雖說當下答不出來,但他也不覺得真有什麼回應世人的神佛,反而心中多出一點荒謬的感覺。

  ‘咱們那些安撫百姓,煽動民心的手段,都是教主從道佛典籍裏邊摘出來的段落,拼湊而成,這麼多年下來,教主不會把自己也騙了吧?’

  他看向方臘,這時心態有些不同,猛然注意到了一些之前不曾細想的地方。

  方臘的袖口,居然有些磨損的痕跡,身上那件白袍,有幾個縫合的地方,竟然還露出了線頭。

  遙想當年,教主背地裏謩澰旆矗粤懲酰砻嫔细俑鶃恚鰟t綾羅綢緞,寶馬香車,駕鷹鬥狗,入則僕從成羣,薰香沐浴,何曾有這麼簡樸的時候?

  就算是偶爾去見那些貧苦百姓,也就是嘴上體恤體恤而已,不過是爲了等真正起事的時候,能有更多人追隨。

  教主這是怎麼了?

  石寶心中有些擔憂,脫口而出:“教主你的《寶日月呋慕洝罚罱遣皇牵俊�

  “你擔心我走火入魔。”

  方臘轉過身來,面上一笑,“卻是相反,我這幾年屢有開悟,遠勝當年,你們的修行常常受我指點,難道察覺不出來?”

  石寶一想,確實如此,教主不但修行上的境界愈發高遠,經營勢力的本領,也比當初更加玄妙。

  那年他們從睦州清溪一路逃到青州,隱姓埋名,都以爲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沒想到短短數年,方臘居然又經營起二十八寨,手底下的兵馬,比當年在睦州的時候還要可靠。

  “你不用害怕,我現在確實信神,但也不是信什麼千佛羣仙,我只是在當年大難不死後,深思苦想,慢慢明白了一些道理。”

  方臘說道,“我在睦州的時候,道君皇帝昏聵,天下百姓苦他久矣。我看出民心可用,順勢而爲,有悲苦的人就安撫他們,有熱血的人就激勵他們,果然短短時間裏建起好大勢力。”

  “可後來我是爲什麼會敗呢?”

  石寶說不成話,他今天已經好幾次無法回答了。

  當年他們在睦州行事何等隱蔽,那時候,睦州有反心的人已經到處都是,實在想破腦子也想不明白,皇帝怎麼就指揮的那麼準,讓一羣道官突襲方家。

  這個困擾多年的問題重新被提起,石寶忍不住唸叨:“是啊,到底是爲什麼呢?”

  方臘繼續說道:“那一敗,我苦心拉攏的好兄弟們死傷慘重,神箭龐萬春,寶光和尚鄧元覺,術士鄭魔君,司行方老弟,包道乙包兄,都陸續死在圍剿之中,我侄兒方傑勇冠羣倫,連番突圍,重傷之後被陳希真所殺。”

  “我被王老志的火龍竈鼎大法重創,我兒方天定,最後假冒成我,引開追兵,被他們練成飛灰。”

  隨着字字句句傳入耳中,石寶不禁回想起當初一幕幕血色塗抹的情景,等到方臘逃到青州的時候,身邊已經只剩下石寶、王寅和厲天閏三個人,三人也都是重傷在身。

  “我想了兩年,纔想到一個關鍵。當年我們商量着舉事,我曾經提出一條計郑鹊脚e起反旗之後,可以在各地派人放火,燒掉那些老百姓的屋子,逼他們不得不跟我們一起行動。”

  “附近六州本來就盛產木材,到時候幾百萬人,都不得不成爲我們的羽翼,追隨我們行動。”

  方臘說到這裏,閉目長嘆,“就在我提出這條毒計當天晚上,道官破門,我方家世代累積的家業,先付之一炬。”

  石寶倒退了一步,毛骨悚然。

  “世間真的有神啊!那就是天道,是因果,如果只是小善小惡,個人作爲,或許可以逃過神的目光,但越是做大事的,越逃不過這種因果。”

  “大儒文豪,所行不端,必被後世萬人所指。王朝君主,昏聵無能,縱然再大疆域,也將迎來崩毀。”

  方臘眼中有清亮得讓人無所遁形的神采,看着石寶,緩緩說道,“天下義軍頭領,那是多大的事情!你若用毒計候着那些義軍頭領,日後也必被歹毒之人所噬。你是我的兄弟,我不會讓你淪落到那樣的境地。”

  石寶的野心,被莫名的慌張所擾亂,但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嚥了口唾沫,便勉強鎮定下來,還有些不甘的問道:“若是這樣說,那我們經營青州還有什麼用處?”

  他憤憤道,“等梁山的人大搖大擺跳到我們面前,在千佛窟叫我們一起去會面,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嗎?”

  “當然不是!”

  方臘平和而果決的說道,“現在的我,不用毒計,不害無辜,問心無愧,現在的我,功法大成,寶日月呋療o窮,現在我青州勢力再興,皇帝還是殘暴,世間反心又起。”

  他聲音放得很慢很慢,字字都清晰得讓人不敢或忘,“神,這回也不會來阻礙我!”

  山峯周圍,雲海翻湧。

  天上朦朦朧朧的太陽,變得格外的清晰,雲層裂開一線。

  有最強烈、最明亮的光,落在山峯之上,照在方臘身上,那件簡樸破損的白袍,再也看不出任何瑕疵。

  昊天宮裏修煉的人們,都察覺到異樣,紛紛來到殿外,向着那道光芒行禮,他們身上的元氣暖融融的,就在這轉瞬之間,修爲又更醇厚了些許。

  石寶心絃震顫,微微弓下了腰背,以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加虔盏哪抗猓醋琶媲八冯S的人。

  “你們去千佛窟,備好座位,安排好糧食飲水,粗茶粗酒、山間瓜果也無妨,只要讓他們能填一填肚子,也算是爲他們接風洗塵了。”

  方臘俯瞰南邊,那座駝峯裏面的石窟千佛,不乏造像精奇、宏偉者,都被他垂下的眼眸平靜觀賞着,彷彿那只是一些天然生成的石頭。

  他看諸佛菩薩的造像,跟路邊任何一株可喜的青草野花,都沒有區別。

  敬神如神在,佛像等微塵。

  “梁山此舉,深得我心。”

  “等那些初舉反旗的志士豪傑們,都來到這裏,我會告訴他們,孰爲強者,孰爲勝者,誰,纔是能夠收服他們,葬送這個腐舊王朝的人!”

第238章 列座

  關洛陽定的日子在十五。

  可是從前一天下午開始,駝山周邊就已經有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氛圍。

  普通義軍士兵、乃至於青州二十八寨的大部分首領,都未必可以察覺到這種變化,但是對方臘來說,他可以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每一股從周邊掠過的殊異氣息。

  那肯定是來自其他地方的義軍高手在提前勘察地形,查看有沒有埋伏。

  有的人只來了一趟,似乎也感受到了方臘的存在,便徹底隱匿起來。有人卻在周圍不斷的徘徊,顯然有幾分故意試探當地人態度的意思。

  當然,不管是謹慎小心,還是故作猖狂,釋放氣勢來挑釁,這前前後後的十幾波人,都沒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現身。

  直到那一輪彎月升起,在天空中漸漸走到偏向西方的時候,終於有不怎麼掩飾的馬蹄聲,緩緩靠近了千佛窟。

  這兩匹馬都是棗紅色的高頭大馬,皮毛細潤,體格彪壯,馬鞍一側配備着鳥翅環,得勝鉤。

  瓊英那一杆瓊花破玉白纓槍,尾端穿在鳥翅環中,前端掛在得勝鉤上,馬蹄得得響動時,槍纓被風吹得微微浮動,與她那一身杏色勁裝,銀白披風,相得益彰。

  而盧俊義的馬上,除了一側掛有大槍之外,另一側還有寶雕弓和箭袋,一身赭紅色的武袍,鬚髮如同墨染,氣勢威嚴難犯。

  “青州八景,名聞天下,當年我也曾經一一觀賞過,對這駝嶺千尋記憶猶深。千佛石窟之間,人流如織,煙香薰染山石,數里之外都能夠嗅到佛前飄揚的檀香氣味,如今看起來,確實是大有不同了啊。”

  盧俊義一手挽着繮繩,一手輕撫鬍鬚,眺望山上景色,忽然兩腿一夾馬腹,在山腳下繞行到東南面。

  千佛嶺上,雖然到處都有石像,但卻以東南面懸崖峭壁上的石窟造像最多。

  這山體東南面陡峭之極,一眼望去,彷彿是巨靈劈山、鬼斧神工造就的一面平滑高牆,古人在這面峭壁之上開鑿洞窟,把洞間巨石,雕鑿成諸佛菩薩的塑像。

  從懸崖頂端到靠近山腳的位置,大的佛像高達丈餘,小則尺許,合計約有六百餘尊。

  風吹過這面峭壁的時候,都變得沉緩肅穆,風聲高低,如同佛音古曲,禪唱延綿。

  盧俊義笑指高處,說道:“你看,那最高一列右起第二尊佛像,本來是一尊提籃觀音雕像,因爲年久失修,石籃損毀,還是我親手編了一個竹籃送上去替換的。”

  高處的觀音像,石質灰白,手裏提着的籃子也是灰白一片,但細看之下,就能發現其中有幾分竹質紋理,果然是竹子編織而成。

  只不過,想必盧俊義當初在那竹籃之中灌注了不少魔道功力,已經把竹木的材質,變得比尋常鐵石還要堅固穩定,歷經風霜雨雪,依舊紋理清晰,不但沒有磨損變形,甚至沒有半點發黴、青苔的痕跡。

  瓊英抬頭看了一眼,心中暗自搖頭。

  她這位義父,還真是什麼時候都能突然有點閒情雅緻。

  接到關洛陽的信之後,本來是盧俊義主動請纓,單人赴會。

  瓊英之所以決定跟來,一者是爲了展示找猓呔褪遣环判谋R俊義的這個性子。

  不過反正正式的時間約在日出之後,現在還算早,瓊英也不曾開口打斷盧俊義的興致。

  他們又繞山腳走了走,從各個方向觀賞了這千佛嶺之後,才尋了個緩坡上山。

  “正東三里之外的密林溪流下,藏了個修煉魔道功法,滿身寒戾,呼應水氣的高手。”

  上山途中,盧俊義突然開口,平淡的口吻,帶着些許欣喜,跟之前點評風景的時候別無二致。

  但是這一回,他口中點出來的,卻是隱藏在周圍的一路路高手。

  不但大致圈出了那些人的藏身地點,說給瓊英聽,還點出了這些人的功法特色。

  “東偏南五里之外,那個矮丘上……南邊小瀑布深潭旁邊……西南遠處高峯的山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