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他刺殺了河陽縣令。
河陽城裏論到爲惡最多的,那些什麼富商、拳師、狀師還都排不上號,首屈一指的就是這個縣令。
這個縣令是光緒十五年,也就是西曆一八八九年上任。
上任當年,就以光緒皇帝冊立皇后爲名目,爲河陽城多添了一道賀聖稅。
十幾年來,河陽城怨聲載道,民不聊生,暗地裏叫這縣令“天高三尺”。
河陽縣令也知道自己作惡多端,遲早要被青面鬼盯上,他出入都有六個護衛跟隨,衙門裏有捕快拱衛,家裏有二十多個青壯護院,還養了十幾條狼狗,調了十條火槍聽用。
青面鬼刺殺他三次,第一次因爲惡狗示警,失敗而走。
第二次刺殺時,青面鬼似乎對狼狗習性大有了解,殺狗如殺雞,彈指之間,殺了七條惡狗,闖進書房,結果被火槍驚走。
第三次,青面鬼用削尖了的長竹竿,從縣令家對面牆頭上投擲過去。
竹竿貫穿窗戶,把兩名護衛穿成了血葫蘆,驚的那河陽縣令在凶o衛陪同下,四下走避。
混亂之際,被那臉上抹灰裝扮成護院的青面鬼尋到機會,將河陽縣令一刀封喉。
經此一遭,青面鬼聲名更兇,那些爲富不仁,欺男霸女之輩,固然對他畏如鬼神,就連那些普通百姓也怕起他來,不敢再把他當作俠士看待,暗地裏真將他當做鬼怪一般。
甚至有些人家,悄悄的供上了青面鬼的牌位。
河陽縣令之死,使得青面鬼之名驚動了廣東提督,提督大發雷霆,下令重金懸賞緝拿。
然而等那些貼在牆上的通緝令都被風雨日曬打的殘破不堪了,也還是沒有半點能抓到青面鬼的趨勢。
青面鬼依舊尋惡上門,提刀殺人,尤其是那些買賣大煙、開設煙館的,有一個死一個。
到了第三年,附近三城七鄉之間,已經沒有一家煙館敢開張,那些平時行事不端的人,要麼被殺了,要麼就不惜賤賣家產,拖家帶口的遷移到其他地方去。
可是賣煙土是暴利的生意,三城七鄉這麼大一塊肥肉放在這裏,也實在令人心癢。
廣州將軍納蘭多,就盯上了這裏。
他親自邀請了廣州城裏極負盛名的三位拳師,先付了豐厚的定金,又許下重利,請他們三人,隨自己手下的記名提督莊成賢,先到三城七鄉去,設法剷除青面鬼。
提督這個名頭聽起來有些唬人,但是記名提督根本沒有實權,像莊成賢這種人,對面前這三個有名的拳師,也得客客氣氣的。
面對李飄零的問題,莊成賢那山羊一樣的瘦臉上,先擺出和善的笑容,道:“帶上這三十名精兵,是將軍大人的意思,自然也有深層的考量,李師傅莫急,且聽我講來。
須知這三年以來,三城七鄉的人,幾乎都已經被那青面鬼殺破了膽,咱們僞裝成外來的豪商,要到這兇險的地方搶佔煙土生意的空缺,身邊帶上幾十號護衛,纔是生意人正常的做派。
若是不帶,只怕更要叫那青面鬼疑心,拖的時間只會更長。”
李飄零眼珠一轉,點了點頭:“有道理。”
“而且李師傅也不必擔心那青面鬼不敢來。”
莊成賢自矜的抬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氣定神閒的說道,“我們到這裏來之前,將軍大人就調閱過三城七鄉那些案件的卷宗。
幾位師傅所看的,是那捲宗之中關於仵作驗屍的部分,好讓幾位師傅通過殺傷痕跡,反推青面鬼的手段,心裏有個數。
而我在拳術上沒有什麼眼力,只好跟將軍府上幾位幕僚着眼於其他地方,其中就有一些情況,非常值得注意。
譬如說,青面鬼作案的第一年裏,除了殺了那些大商人之外,還殺了大王鄉的李跛子、柳樹鄉的黃婆等人。
這些小人物的影響力跟那些大商人比起來,自然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他們只不過是做了些諸如餓死老母、打殘妻子、毒啞兒媳、拐騙幾個外來孤女到青樓去的小事情。
無論是專門的殺手還是那些有大逆之心的亂黨,都不可能在這些小人物身上投注多少目光,可是青面鬼偏偏一一找上門,把這三城七鄉間,有惡名爲人所知的,全都殺了。”
李飄零聽了這話,心下頗覺荒誕,笑道:“連老婆子和殘廢都殺,難不成這世上還真有不分大小、專門這樣行俠仗義的人物?”
李飄零和莊成賢一同大笑起來,就連南北兩邊坐着的拳師,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沒辦法,這個假設實在是太好笑了些。
就算是前些年廣東俠名最盛的黃飛鴻,醫武雙絕,凌空一瞬,連踢七腳,每腳都能開碑裂石,何等驚人的腿功,他也最多隻能做到潔身自好,不跟那些賣大煙的來往罷了。
要說他突然沿街找上門,把那些奸商、惡棍、老虔婆全殺了,那旁人一定不會再稱頌他的名聲,只會認爲他是犯了瘋病。
這個年頭,山上山下海內海外,作惡的人滿地都是,買賣煙土,甚至是如今滿清政府已經認可的合法生意。
要把那些該死的人都殺了,那得砍折多少把刀?除非是翻天覆地,再造乾坤,否則又怎麼可能呢?
生在大清,長在大清的人,連敢生出這種念頭的,都是少之又少,會直接把這種事付諸實施,還一干就是三年的,除非是瘋了,再沒有第二個解釋。
可是莊成賢笑過之後,臉色突然一沉,道:“但咱們這一次要對付的,很可能就是個真的瘋人。”
他這臉色一變,其餘三人的笑容,也漸漸收斂起來。
桌面上沉默了一會兒,坐在北邊的那個光頭老人才開口:“那這個青面鬼的年紀肯定不大。”
“確實。”
莊成賢點頭,“將軍府那幾位幕僚也是這麼分析的,還有一些地方可以作爲佐證,比如說,在他刺殺河陽縣令之後,河陽縣令調集的那一批洋槍,曾經被竊走了幾支。
後來他犯案的時候,就有幾例是直接用洋槍把目標打死的。”
青面鬼的功夫不弱,但老一輩的拳師對洋槍都是很排斥的,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思維,老一輩裏面幾乎不會有例外。
就像當年鬧義和團的時候,義和團裏,有時候繳獲洋槍,那些大拳師是絕對不肯去碰的,甚至一些青壯年都認爲這東西是西洋妖怪的東西,不該留着,只有極少數年輕人肯用。
莊成賢又說道:“另外,那些洋槍配的彈藥不多,青面鬼用完之後,後來出手,就再也沒有動過槍,他應該是沒有能夠弄到彈藥的渠道,也就是說他身邊不會有什麼複雜的組織支持。”
南邊坐着的那位皮膚黝黑身材高壯的漢子,這時接話道:“可是從仵作驗屍結果看,這個青面鬼的功夫是有很大進步的。
到了今年之後纔好像陷入瓶頸,沒有再能使出更高明的手段。如果是一個年輕人的話,要有這樣的進步,身邊必定有師傅隨時指導。”
這個漢子有些北方口音,乃是當年從北方到廣州來開館授徒,闖下了一番不小威名的“鐵趾火龍”王雄傑。
廣州人都知道他在功夫方面眼光毒辣,從驗屍報告推出來的結果,應不會有錯。
莊成賢讚道:“王師傅與將軍大人英雄所見略同。青面鬼身邊必有師長,但是這個師長在青面鬼幾次陷危時,都沒有一點現身的跡象。
很大的可能是一個身手已經退步,只有見識眼力還在的老拳師。只要剷除了青面鬼,一個老東西不足爲慮。”
北邊的光頭老人也捧起茶盞來,那在常人手中大小適宜的茶盞,在他那一雙佈滿老繭的手掌裏,顯得分外袖珍。
“一個有青春、有天分、有想法,可惜有幾分瘋癲的年輕人。”
他只一口便將滾燙的茶嚥了下去,嘴巴開合之間,一股股熱氣往外噴,聲音裏混着一種攝人心魄的沉雄。
“那我們就等着吧,這個青面鬼,三天之內必來,來了之後就讓他知道,活在這個世上,該做什麼樣的人,行什麼樣的事。
走上了錯路,是要粉身碎骨的。”
咔!
那陶瓷茶盞被光頭老人似乎不經意的手掌一攏,就碾成了一捧芝麻大小的碎屑,從大手裏漏出來,撒在了桌子上。
空手碾碎陶瓷不難,但只發出這麼一聲輕響,而且碾得這麼細,那是說明拳法裏的一點燥氣也沒有了,可不是普通拳師所能企及的水準。
李飄零眼神一凝,心中暗道:朱長壽這老東西,成名少說也有三十多年了吧,體力早就該走下坡路了,怎麼好像功夫還更顯精純。納蘭將軍許給他的紅利,恐怕要比給我的多出不少。
李飄零轉頭時,王雄傑剛好也收回了目光,兩個人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眼神如出一轍。
莊成賢的心思,這時候倒是要比他們兩個高興一些。
朱長壽本事越高,他這趟行動越有保障。
那青面鬼每次動手,都是直襲首腦,莊成賢來負責這件事情,說是受將軍重用,其實也擔當着誘餌這個身份。
不過除了朱長壽之外,真正讓莊成賢安心的,還是正散佈在這座大宅院各處巡邏的那三十名精兵。
兴苤G營和八旗早就已經是空架子、紙老虎,廣州將軍號稱能節制全廣東的兵權,但除了手底下數量能唬人之外,論起真正的廝殺來,同等人數,只怕還比不上當年義和團的人。
廣州將軍自己自然也清楚這一點,他爲了身家性命,在手底下另有一批精兵好生養着、練着。
這三十人,就是從那裏面調出來的,全是從西式學堂裏學出來的人物,素質極高,更難得的是對廣州將軍忠心耿耿,燒殺搶掠,令行禁止。
他們這回所配備的洋槍,更是廣州將軍今年才從美國人手上買來的好東西。
幾年前美國人跟西班牙人打仗,在槍械上喫了虧,苦心孤詣,才造出這一批新槍來,威力比以前的舊式洋槍還要大,一把槍不算彈藥,就要五十兩銀子。
開槍試射,五十步開外,猶能洞穿裹三層牛皮的寸厚木靶。
更關鍵的是這種槍設計新穎,沒訓練過的人,連怎麼開槍都不知道,也不擔心被那青面鬼搶過去,反對自己這邊造成威脅。
莊成賢摸了摸下巴上長而細的鬍鬚,志得意滿的呷了口茶。
萬事俱備,只等那青面鬼上鉤了。
……
大宅院裏燈火依舊。
東南角黑黝黝的院牆之外,不知道什麼時候,探出一個戴着青黑色面具的腦袋,冷冷的凝視着這座宅院。
第3章 拔刀
現在這個世道,尋常人家要省蠟燭,省燈油,加上白天一天的辛勞,晚上都不會點多長時間燈火,如果半夜要起來上茅廁的話,往往是摸黑去。
但在這個宅院裏面,各處檐角下掛着的燈唬葑友Y麪點亮的煤油燈,把裏裏外外都照的像是黃昏時一樣。
關洛陽已經繞這個宅院走了一圈,換了八個不同的位置觀察,對整個宅院的佈局都做到心中有數。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他也嗅到了一些不尋常的味道。
“外鬆內緊,看起來懶散,其實都是精銳啊。這種人不可能是普通土財主能夠培養出來的吧?”
三城七鄉之間開煙館的被他殺得乾乾淨淨,大的進貨商沒了,流到這裏的煙土自然少了很多,可惜他只有一人,有些不怕死的想私下裏弄些煙土交易,他也實在管不了那麼周全。
而這一夥人昨天到了澱城之後,就反其道而行之,吹吹打打的開了煙館,招搖過市,似乎生怕他這個青面鬼聽不到消息。
“所以是專門引我上鉤啊……那,也就意味着滿宅子都是被認爲有資格伏殺我,做慣了這種事的人吧……”
關洛陽眯着眼睛,構思着動手的步驟,眼神在走廊裏那兩個值守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這兩個人身上都背了槍。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關洛陽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槍械了,當初刺殺河陽縣令的時候,遇到那些火槍的攻擊,着實讓他心驚肉跳了好一陣子。
畢竟一個在二十一世紀那最安全的國度成長起來的人,對槍械這種東西,幾乎沒有直接接觸的機會,卻又總是能聽到各種關於威力的描述,不免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以至於田公雨都覺得他反應過激到不能理解的程度,給他說了這樣一段話。
“洋槍確實很威猛,比一般人的刀子拳頭厲害的多,不如說從更早的時候,鳥銃應用於軍中開始,就有很多人覺得拳師應該要被淘汰掉了。
但實際上,就算到了今天,該用刀子還是用刀,殺人的終究是人,你也不要把這些洋槍當成妖魔一樣來看待。
當年我在戰場上打聽過,洋人之間打仗的時候,如果是互相都有掩體的話,幾百發子彈也不一定能打死一個人。義和團打八國聯軍的時候,不靠掩體,直接衝鋒,一場戰役下來,殺傷人數和消耗掉的彈藥數量,也往往是一比一百以上。
那些號稱八國精銳的傢伙,舉槍打兔子都不一定打得中,你難道覺得自己跟我練了好幾年,比兔子還不如嗎?”
只靠這一番話,當然不可能直接抹掉關洛陽心中的恐懼。
但後來他自己在多次實踐之中,已經能夠非常冷靜的對待這些槍械,帶槍在身的地主劣紳,也沒辦法擋他一刀。
然而這些人身上背的槍,跟他這幾年行刺所見的又大有不同,從形制上來看,似乎已經有點像是從前在影視劇裏看的那些二戰時期的步槍了。
必須要更加重視一些。
嗯,這回就不走直搗中宮的路子,先剷除了這些有重大威脅的槍手,最後再殺領頭的。
呼!!!
關洛陽那把刀別在腰帶上,雙手在牆頭上一搭,整個身子已跳過牆的高度,雙腿在牆上一蹬,整個人像一隻迅猛的大貓,越過了五六米的距離,竄入走廊之中。
正在來回巡邏的兩個清兵,都是黑馬褂緊身長褲的裝束,這個時候剛好錯身而過,向不同方向邁步。
左邊那個清兵只覺眼側一花,腦子裏忽然砰了一下。
關洛陽腳步落地的聲音,和拳頭擊打在此人太陽穴上的聲音,同時響起,成爲這個清兵生命之中聽到的最後一響。
右邊那個清兵聽到身後異響,轉身看去,只見同伴身體歪斜,即將摔倒。
地上一條影子一伏一起,就已經來到他面前,青色的面具在他眼中猛然放大,幾乎撞到了他的鼻樑。
喀!
關洛陽一拳擊斷了這人的脖子,任由兩具屍體先後倒地。
沉悶的聲音即將引來其他巡邏的人。
穿越過來整整六年的時間,關洛陽也迷茫過,猶豫過。
他用前三年的見聞,看着城裏鄉下那些人努力的活,又無力的死,看那些控制不住自己,破家滅財,瘦的像萎縮骷髏一樣的煙鬼,躺在牆根底下,道路兩邊,無人收埋,纔想清楚了自己要做些什麼。
那些肆無忌憚的壓榨着勞力血淚,欺凌百姓弱女,踐踏着人命的東西,無論是領頭的還是幫兇,都是該被槍斃十次的渣滓。
故而方纔手底下又添兩條亡魂,關洛陽目光也波瀾不驚,口中微微吐出一點濁氣,再深吸氣,腳步穿插,迅速斜行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