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翻過前面那道山坡,就到了有人看守的地方了。”
公孫勝低聲提醒了一句,隨後手捏隱身法訣,身形化作一片透明,消失不見。
關洛陽身上細微的電光一陣閃爍,就這麼大大方方的走了過去。
維持着隱身狀態的公孫勝,正想說些什麼,一眨眼之間突然忘了關洛陽在哪裏,仔細定下心來再去看,關洛陽分明還在那裏慢吞吞的走着。
“這……”公孫勝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哪一家的法術是這麼奇怪的。
關洛陽的精神磁場瀰漫在外,潤物細無聲的影響着其他人的大腦,別人就算看到他,也以爲他根本不存在。
連公孫勝這種修爲的人,都不能完全避免這種影響,只要眼皮眨一下,就會短暫的失去關洛陽的蹤跡,好一會兒才能重新“看見”,那些手拿鐵鏟、釘耙,負責守衛的青壯民夫,自然更是抵抗不得。
關洛陽當着他們的面,走過了那道山坡。
入目所見,是一片巨大的谷地,到處都堆滿了碎石,很多人蹲在石堆上挑挑揀揀,把硃砂礦石挑選出來,放到籮筐裏面。
他們空手搬吣切┐植诘氖瘔K,穿着草鞋踩在碎石上,挑起滿滿的籮筐,往礦場左側的小路走過去。
右邊是硃紅色的山壁,正有人費力的把草屑和木頭鋪在山壁上,等待着下一次放火烘燒。
每一部分礦工旁邊,都有一兩個拿着棍棒,虎視眈眈的壯年民夫。
不同於那些衣衫簡陋,身上到處都是舊傷擦傷的礦工,這些手提棍棒的民夫,就像那些負責守衛的青壯一樣,體格彪壯,臉上是經常喫肉,纔能有的那種飽滿油光,穿的是厚底的布鞋或靴子。
這幫人既不是軍卒,也不是礦工,應該就是公孫勝他們提到過的,由史文恭招募過來,負責協助管理的曾氏子弟。
他們很多人,胸口還貼了一道黃符。
隱身的公孫勝來到關洛陽身邊,說道:“這礦場左邊應該是通往倉儲之地。”
關洛陽抬了抬下巴:“那些人胸口貼的符是什麼用意?”
公孫勝端詳了一番,說道:“好像是一道闢塵祛邪的符咒,也有安神之效,主要防備神志不清,突發瘋癲。怪了,這裏難道常有人犯瘋病嗎?”
關洛陽閉口不語,再一次看向那些礦工。
他們翻找着硃砂礦石,身邊粉塵四起,時不時的就要咳嗽兩聲,有人幹喘着咳不出來,就用力捶捶胸口緊,握着的拳頭上還沾着硃紅的印記。
那看起來是礦石的粉末所致,但如果把他們的手洗乾淨的話,就會發現,那種顏色已經浸入了皮膚深處。
然而,與手掌的赤紅斑塊相反,他們的臉上大多顯得發青發白,無血色,眼球上卻佈滿了血絲,有時候久久的盯着某一個地方,目光呆滯死板,不能回神,被棍棒抽打之後,才受驚一般,急喘着繼續工作。
關洛陽閉上眼睛,他可以聽到這個礦場裏面所有的礦工都有氣喘的聲音,咳嗽陪伴着他們的腳步,有時候劇烈、密集得可以壓過所有人的腳步。
硃砂可以入藥,但硃砂也有毒,這裏的所有礦工,中毒已深。
公孫勝已經潛入倉儲之地,去盜取水銀。
關洛陽離開這裏,往黑煙升起的其他礦場走去,在鐵礦那邊工作的人,身體的狀況也並沒有比硃砂礦場的人好上半分。
公孫勝竊取了百餘斤水銀,都是用竹筒裝着,塞子塞着密封,用拂塵纏繞着諸多竹筒掛在背上,走出硃砂礦場。
關洛陽又出現在他身邊,道:“不是說魔道法門入門門檻極低,也可以藉助礦物粉末練功嗎,沒有人傳給這些礦工,讓他們做起活來方便一些嗎?”
公孫勝一愣:“他們又不是軍伍中人,哪裏能學到魔道法,哪有人有耐心教他們呢?”
關洛陽說道:“這些礦工是什麼人?”
“按理來說,以囚犯爲先,沂州的大小囚犯,這幾年開採的時候應該都死的差不多了,礦上的人,很少有活過三年的。”
公孫勝也回頭打量着那些礦工,說道,“這些人應該是附近徵來的民夫,大約做個兩年就不能做了,按我之前打聽的規矩,到時候他們會帶工錢遣返回家。”
他補充道,“自從魔道復興以來,各地礦場開的太多,人手實在不足,我聽說也有些地方的知府、太守,把兩年之期,延到三年四年,才能勉強採齊礦石,達到朝廷的要求。”
“那這些礦工回家之後呢?”
不等公孫勝回答,關洛陽已經搖了搖頭,他好像問了句蠢話。
回家就回家唄,哪還有人會在乎這些礦工以後的生活呢,能帶工錢回家的,都已經是極幸叩牧恕�
公孫勝遲疑道:“關道兄……”
關洛陽一擺手,說道:“你先去跟林靈素他們會合吧,我再走走。”
“史文恭,這名字我也聽說過,有些好奇啊。”
關洛陽笑了聲,自顧自走開了。
第215章 來借一物
蒼山的主峯,山體向南的一面地勢比較平坦。
史文恭所率領的八百精兵,平日在蒼山礦場之間換班巡邏,不當值的人,就在這山體南面半山腰的軍營之中休息。
大風吹來時,旌旗獵獵,一座座營帳扎的穩穩當當,形如半月,環繞着山腰。
史文恭在主帳前的空地上設長案、放軟墊,一邊跟曾家的老太爺談笑,一邊看部將精兵們射箭取樂。
嗖!
天空中幾隻大鳥路過,一名精兵弦上搭起五根箭羽,忽然起了心思,不射靶子,引弓向天。
弓弦響處,五箭全中,幾隻鳥相繼落下,引得周邊圍觀者一片叫好之聲,登時有人離座,去把中箭的鳥撿來。
蒼山的風景被幾個礦場攪得烏煙瘴氣,山林間的走獸都逃散的差不多了,也少有鳥雀會不長眼的往這邊撞過來。
能射中大鳥已經是件頗爲稀罕的事情,等到撿取獵物的人回來,又見五根箭都是從五隻大鳥口中射入,不傷羽毛,叫好之聲更甚。
史文恭也笑道:“好!賞銀三十兩,稍後去取,再賞美酒一杯。”
他取了只杯子,將自己桌上酒壺傾斜,倒了滿滿一杯。
那弓箭手聽到有銀子,已經謝恩,再聽到竟然有這美酒賞賜,頓時欣喜若狂,竟有些不敢相信。
這酒可絕非凡物,他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酒杯,把嘴脣湊上去,啜取酒漿,化作一道細細的熱線飲入腹中,頓時渾身筋骨齊鳴,頭髮裏蒸騰起大蓬大蓬的白煙。
史文恭再細看這人,只見他長的赤發黃須,骨瘦形粗,好一副粗惡如狼的相貌,不禁笑道:“你叫什麼名字,是新來我軍中嗎?”
那人一杯酒下肚,滿臉紫光,正緊閉着嘴巴,不捨得張口泄露了酒中元氣,但史文恭問話,又不敢不答,臉上不由得有些掙扎之色。
旁邊曾老太爺已經搶先開口:“這人是段景住,在江湖上有個金毛犬的稱號,本來在北地盜馬爲生,半個月前跑來我家中獻馬,我曾經與你提起過。”
史文恭恍然大悟道:“原來就是他呀,果然武藝不俗。近來礦上又死了些人,附近村莊也沒有什麼勞力可以徵調了,我看你有些勇力,拿我一道手令,到沂州城裏面去搜羅一些人來,能不能辦妥?”
段景住吞下喉間最後一縷滾燙氣息,喜不自勝,說道:“絕不敢讓將軍失望,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人?”
史文恭說道:“礦上自然是越多越好,不過能住到城裏的,大多也都有些關係,不好動的太多,你先調來五百人吧,你要多少人同行?”
段景住想了想,道:“十人吧。”
旁邊曾老太爺又笑了兩聲:“我替將軍考考你,你要帶五百人到礦上來,那在城中的時候到底該召集幾人?”
段景住對答如流:“少說也要召集八百人。礦場名聲在外,潑皮無賴,也沒有一個自願肯來的,何況平民,從城中來此九十里,多有偏僻荒野,肯定有人要逃。”
“能逃掉的是一部分,小人再殺些立威,如果趕得急了,更不免有些失足跌死的、跌傷的,或不喫打,幾鞭子下去就殘了,也是有的,要到礦上時保證五百人能上工,小人在城中便至少要召集八百人。”
史文恭跟曾老太爺對視一眼,讚許道:“是個能做事的。不過你也不必趕的太急,如今礦工越來越不好找了,再這麼下去,附近老弱病殘真要徵調過來,活也做不利落。三天之內,能把人帶來就好。”
段景住又拱手領命,嘴裏謝恩,退了下去。
曾老太爺說道:“我聽聞在沂州外不遠,有一個梁山水泊,方圓八百里,煙波浩渺,水浪連天,蘆葦叢生,附近沂州、凌州甚至青州,都有些逃稅逃役的刁民,不惜長途跋涉,躲到那裏去。假如附近實在找不來礦工,將軍恐怕要動身到那裏去走一趟。”
史文恭笑道:“水泊梁山是形勝之地,十年前就陸陸續續有許多水偻练藖讚谀茄Y,後來天命皇帝不知怎麼的,居然也知道了那裏的名氣,親自下了一道聖旨,派河北盧俊義,還有一個叫什麼宋江的,一起率人剿滅了那裏所有匪寇,如今藏在那裏的,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貨色,我早就知道。”
他故意留着那麼一個地方,甚至跟各州的官府都通過氣,也不封鎖水泊梁山四周要道,就是故意讓那些青壯有機會逃到八百里水泊之中藏身。
在史文恭心目中,這就如同養豬羊一般,平日裏賣出來算不上什麼本事,等到好時節,市面上肉貨稀缺的時候再宰殺了,自然可以賣出高價。
再等幾個月,等到各州礦場,實在人手不繼,上書汴梁告苦的時候,他就帶領兵馬到那裏去燒殺一番,把青壯全部擄回、押送到各處礦場做工,這樣一來,等他在朝廷那邊說起來,便是立下了剿滅水佟浹a礦上人手的兩大功勞。
曾家老太爺眼珠一轉,就把史文恭的用意猜得七七八八,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欽佩之色,舉起酒杯向他敬酒,嘴裏說出些捧場的話來。
曾家的老太爺名叫曾弄,年輕的時候就膽大包天,往來於燕雲之地,深入白山黑水,採集、種植些人蔘,來到中原之地販賣,久而久之,聚攏了數萬貫的家財,因爲年紀漸漸大了,就在中原定居,娶妻生子,招募鄉勇,經營起好大一股勢力。
史文恭原本只是在江湖草莽中有些名頭,被曾弄請去,爲曾家的五個兒子傳授武藝。
後來天命皇帝在軍中大肆推行魔道法門,開礦無數,官府張貼招賢榜單,請了史文恭去州府裏做官,史文恭又反過頭來提攜曾家。
官府和鄉紳沆瀣一氣,這礦場生意在曾弄看來,真是比他當年買賣人蔘的時候大氣的多,好賺了千百倍也不止。
要知道,史文恭自從有了將官身份之後,武藝練得越來越精強,很受朝廷器重,沂州、凌州之間的諸多礦場,其實都算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只不過這蒼山礦場能出產紫氣神砂,所以他大部分時間纔會駐紮在這邊。
各地出產的礦物上交之時,虛報幾分,數目往少裏說,輕輕鬆鬆就能截留下一倉一倉的貨物,經曾家的手轉賣出去,換來大筆的錢財,部分乾脆留下,給史文恭和曾家人自己修煉的時候取用。
此刻史文恭桌上的那壺美酒,傾倒出來的酒漿色澤紫紅,芬香粘稠,熱氣騰騰,就是用紫氣神砂熔鍊而成,內含的神砂元氣精純無比,比直接送到汴梁去的固體神砂價格還要貴上幾倍,更是有價無市。
假如不是靠着跟曾家勾結起來,秩″X財,即使以史文恭的俸祿地位,也不足以日日享受這樣的好東西。
“將軍。”曾老太爺滿飲一杯之後,停下手來,說道,“礦工和梁山的事情都還不急在一時,只是就在這蒼山礦場之中,最近也有些小麻煩。”
史文恭會意:“是那任森吧。”
曾老太爺點點頭說道:“不錯,他也已經察覺到我們暗地裏的生意,日前找上門來,先是擺出一副鐵面無私的模樣,對我嚴辭恫嚇,只不過被我勸了幾句,就露出真面目來,果然也就是想來分一杯羹。”
史文恭說道:“我說你今天怎麼親自動身,來找我飲酒,原來是爲了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他遲早要摻和進來,他跟汴梁城裏的陳希真有故交,在官家面前都能說得上話,有他摻和進來,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曾老太爺愁眉苦臉的,說道:“我就怕他獅子大張口,這些道人我也見的多了,表面上清風明月,兩袖無塵,實際上比誰都貪圖享樂。我聽說仙道修行貴在精純,對礦物的需求,其實遠不如兵道法門那麼多,可那任森,平時除了酒色享受之外,收攏起礦物來,也是個狠角色呀。”
史文恭冷笑道:“你有所不知,仙道貴在精純,可一旦入朝爲官,就會沾染皇朝氣撸鞘鞘郎献铖g雜之物。仙道中人沾上這種東西,要麼把其視爲劫數,苦苦磨練自身,轉化成精進的契機。要麼就只能聽之任之,把一身修爲轉成雜氣,墮入兵道修行的路子上去。”
“許多道人自視甚高,原本做道官的時候,恐怕都是存了前一種想法,可是當年在道君皇帝面前提出道官體系的林靈素,都沒能撐得了幾年,就被污染了根基,不得不斬去部分修爲,退出朝堂。”
“像任森這些人,退是別想退的,就算他們肯,官家都不許。那就只有走後一條路子了。”
曾老太爺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原來如此,那他肯定是要多拿多佔了。”
史文恭說道:“你不用擔心,這件事情讓我來跟他談,他自以爲法術高強,等我拿手中方天畫戟掂量掂量他的本事,他自然就知道進退了。”
曾老太爺笑逐顏開,終於放下了心事一般,說道:“也好,那就等晚上我們另設一宴,請他過來吧。”
史文恭正要點頭,忽然臉色一變,身影一晃就出了營帳,眺望遠處一座山谷。
周圍的兵將不明所以,聚攏到他身邊,向那裏張望,都看不分明。
只有史文恭看得清清楚楚,那谷地之中,本來就是安放紫氣神砂爐的地方。
那爐子高達三丈,爐下火光熊熊,黑煙熏天,周圍盤坐了八個道士,不斷吖掟B爐中的硃砂和赤晶,看顧火候。
更外圍又盤坐了十六個人,等待輪換。
每隔三十六個時辰,火力漸弱,他們纔會揭開爐蓋一次,取出神砂,然後把新的硃砂和赤晶哌^去,傾倒入爐。
剛纔分明還沒有到開爐的時候,爐蓋卻打開了一次,二十四個道士一起咿D法力,似乎是把什麼大凶大惡之物,收進了爐子裏面。
史文恭能看見那些道士臉上還殘存着驚魂未定之色。
爲首的任森也滿臉凝重。
他們不再依靠爐子下面的普通木柴燃起火焰,而是紛紛取下腰間葫蘆,按照奇門陣法的方位均勻分散開來。
衣袂紛飛,道士們在山谷四面的坡地上伏下身子,脖頸微微昂起,細長的脖子和臉孔,有着養尊處優之人的白皙。
他們趴着,把臉都朝着谷地中央的火爐,對着打開的葫蘆口,吹出一道綿長如絮的元氣。
紫紅色的火光順着坡地蔓延向下,把整個谷地的表面,都覆蓋在火焰之中。
熊熊火海,只爲了煉化谷地中央那尊神砂爐,只爲了困殺爐中的那樣東西。
高達三丈的神砂爐,似乎也承受不了這樣的火力,開始融化。
史文恭耳目聰明,甚至能聽到爐子裏原本那些半成品的硃砂和赤晶徹底融化成液體,沸騰起來的聲音。
但是層層盪漾的高溫,依舊撼動不了爐子中心處的那樣事物,更可怕的是,被困在爐子裏面的那樣東西,好像還在散發出比爐外更高的溫度。
那事物……是個人形!!
史文恭猝然一驚,大喝道:“取我戟來!”
軍營主帳四分五裂,一杆方天畫戟從中飛出,史文恭縱身半空,接住畫戟一抖,飛身而去。
山谷中,爐體被燒融出一個一個大窟窿,璀璨發光的赤晶和硃砂熔液向外流淌,地面上紫紅色的火光燃燒的更加熾盛。
但是這些火焰,已經沒有辦法阻止爐中的人露出真容。
關洛陽幽幽嘆道:“你們也太不友好了,我只不過是來跟你們問路而已。”
“既然如此,就請你們都上路吧。”
他抬腳一跺,爐體徹底崩潰,紫紅色的火焰像四周倒捲回去。
那些道士驚恐萬分,來不及躲閃,身上或多或少的都沾染了火光,即使飛快遁逃,也慘叫着化作火人,很快就跌倒在地,沒了聲息。
保虛無上真人任森驚怒至極,抖袖一連打出十二顆夜明珠:“妖孽安敢殺我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