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李飛狐只在一邊看着,欲言又止。
他本來打定主意,這個消息傳到,去不去,全看這些人自身怎麼想,自己還是不要多話,免得以後招惹是非。
但是他心裏也不禁有點氣餒,這石老爺子是他一向最敬重的英雄人物,英雄了一輩子,想不到老來也還是氣短了。
就像是應笑我所說的,哪怕不去參與這場賭約,魔教教主有這樣的膽量、氣魄,敢在這裏現身,難道關中武林的人,還不敢去看個熱鬧嗎?
李飛狐也不願意再看廳中的人怎麼做,哈哈一笑,自顧自的拎了半壺殘酒往回趕去了。
人家魔教教主拿筷子敲敲酒杯就把自己震飛了,李飛狐自認也絕不可能加入這場賭約,就回去看看究竟會有幾個高手願意去,離得遠點,找個高處,以後也好當做一筆談資,顯擺自己老江湖的閱歷。
他越想越覺得,這做法真是好,沒有直接跑得遠遠的,說明自己有膽量。沒有想站到魔教教主對面,說明自己有自知之明。被震飛了,也沒想着如何報復,更說明自己豁達開朗,不計較衣服上這些小小的塵埃。
身爲關中武林的一員,身爲大唐的子民,就是要這樣大氣,大方,智慧嘛。
等他走到半路的時候,酒喝的多了點兒,眼花耳熱,不知怎麼的就看錯了回去的路,走偏了方向,又狂奔起來。
就像一隻插翅的狐。
狐狸狡猾,狐狸怯懦,狐狸……也是猛獸!
城中還能隱隱的聽到琵琶的聲音,那大雨一樣的聲音,現在正變得稀疏,居不用的一曲,不知道會延續多長的時間,也許再有須臾就要止息。
李飛狐依舊在飛奔,他找了一家又一家,甚至奔出城外,有生以來都不知道自己的輕功,居然可以到這種程度。
他已經通知到了三家有一流高手坐鎮的宗派,兩個武林世家,然後繼續。
關中,關中,千里金城,天下七成的一流高手都集結在此,而城池周遭的,又一定比荒野之間的更多。
何況是這座城,這裏是每年的漕糧渡江之後,第一個要抵達的地方,這裏是關中東面的門戶。
李飛狐去的夠快,但他只是一個人,內衛的消息,則是像煙花炸開一樣朝着四面八方傳遞,遠比他傳的更廣。
居不用的曲子長的超乎預期。
但通曉音律的人能夠聽得出來,那確實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並非是他刻意在拖延,他選的,是當初在長安城中,萬籟千聲,一曲成名的“風兮大樂”,是可以彈奏將近三個時辰的曲目。
當初在長安城裏,他黃昏時分撥動琵琶,將人帶到夢境之中,那一夜,東市萬千人,做了同一個夢。
風吹茫茫野草低,暴雨傾盆,野馬過境,雨後天晴,將軍出塞,大旗漫卷長風。
那並非是單純的武功,或神兵的神通,也是音律的力量。
他的曲子彈了六分之一的時候,長鬚文官、姑蘇雙俠、寒山大俠,都已經陸續趕到,還有很多武功不入一流的人物,在較遠的地方觀望。
一開始還只是稀疏如林,後來是薄薄的人牆,然後是更厚的人潮。
等到曲子彈了三分之一的時候,往百丈之外看過去的話,無論哪一個方向,都已經積起了密密如烏雲的人羣。
站到百丈以內的人,也已經更多了。
比如被李飛狐認爲找了個藉口隨便離開的石輕。
這老頭子手上還拉了一個滿臉酡紅、醉氣熏天的年輕人。
等到曲子彈了三分之二的時候,敢站到百丈以內的人,已經接近三十個。
邵凌霄坐在那裏,很慢很慢的品着酒,嘗着菌菇,這時也傾盡了壺中的最後一滴酒液。
“不愧是關中啊。高手之多,已經令我頗爲讚歎,你們還真的都敢來,更令我欣慰。”
石輕聲音蒼老平緩,沒什麼力氣的笑了笑,說道:“深山蠻夷的一場賭約,大唐的武人,難道還會懼怕?”
邵凌霄看着他,說道:“看來這李唐王朝真的是很得人心,能令你們這樣積極的捍衛,以唐爲榮。”
醉醺醺的年輕人忽然道:“大唐,是從李世民開始帶頭砍出來的,但卻早就已經不只是他李家人的大唐了。”
“凌霄教主,如果你還有印象的話,那麼無論是十年前在西南,還是在西域,所有不屬於唐的地方,自稱大唐而來的人,從來都認爲我們就是盛世的一部分。”
“這是我們的大唐。”
一個不屬於大唐的人,你敢刺殺皇帝倒也罷了,當年武林道上三十六路反王,江湖中七十二處風煙,當上了皇帝的也不過就是其中最幸叩囊宦贰�
可是,你還敢挑釁大唐的中心,挑釁這中心之地最具血性的人們。
我們又怎麼會不敢來?
“你是站在我們的土地上說,想看看誰能站下去啊。”
醉醺醺的年輕人忽然一動,越過數十丈,來到居不用身邊。
“那就來試試吧。”
第167章 巧技通神,懸氣移傷
站到居不用身邊,如果不加任何前提的話,這個要求聽起來是非常的簡單。
可實際上,百丈以內的將近三十名一流高手,剛抵達這裏的時候,六識通明的敏銳感知,就已經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艱辛之處。
居不用的琵琶,離得遠一些的話,聽起來只不過是風聲,雨聲,間雜着一兩道霹靂雷霆,聽的人從身到心都是一片傾心沉醉之意。
可是到了近外之後,就可以體會到那雨水連綿成線,線積成窪,窪深如海,海上升潮,從平靜的風景裏,僅憑着聲音,演繹出波瀾壯闊,令人疑真疑幻的氣勢。
如果去到他身邊十丈以內的話,每靠近一步,都能夠感受到風雨潮浪之勢的疊疊增長。
就好像是從天清氣爽的世界,突然來到了一片新的天地。
那些看似平靜的空氣,在真正一步跨入,置身於其中的時候,原來竟隱藏着大氣浩蕩,呼嘯不休的風牆雨意。
在音律的調控之下,無形的緻密之風,化作一堵堵錯落活動的無色高牆般,反覆的動盪扭曲着,朝着那邊的邵凌霄擠壓過去。
可是,每每在抵達邵凌霄身邊的時候,這些巨浪一樣隱隱起伏的大風,就被他一重重的挑動,抬高,反壓回去。
這些風浪之聲,反而成爲了他用來限制居不用的工具,使得居不用身邊的潛流,密度更高,更加兇厲殘酷。
醉酒的青年剛闖到這片區域邊緣處的時候,身子也不禁被這些混亂的氣流衝擊撕扯,一晃一歪,醉態更甚。
被這裏的風浪潛流反覆沖刷過的磚石地面,已經顯得微微潮溼,顏色從灰白變作深青。
醉酒青年的肩膀與深青色的地面只剩下不到兩寸的距離時,筆直的身體,忽然一下迸發出去。
這一下動向的改變,奇詭至極,完全不同於一般人軀體發力的習慣,甚至也不是依靠真氣噴湧,擊打地面,來改變自己的方向。
而彷彿是一把通靈的寶刀,在墜地的時候,因爲厭惡地面的塵埃,便自然而然地調整了方向,緊貼着地面,迴旋了一定的角度,飛射出去。
人如刀,刀破空,一重重的潛流,不管是正面衝擊,側面擊打,甚至是旋轉吸扯,在他那筆直飛射出去的身影面前,都像是錯亂舞動的諸多厚重布匹,被一舉斬破。
醉酒青年身上的衣服有不少污漬,衣料也是灰撲撲的,只是這凌空飛身而去的時候,從髮絲到衣角,晃眼之間整個人都變得一片雪白,瑩瑩放光。
刀意如雪浪,英姿如鴻鵠。
關中武林的卸鄧^者之中,很多不認識他的人,這時候突然想起一個名字來。
“嘉陵踏雪,鴻鵠于飛,原來是長白刀法的傳人陸寧仙。”
隋朝末年的時候,長白山知世郎王薄起義,雖然後來多有反覆,下場很是不好,但敢爲天下先的一時氣魄,依舊爲人誇耀,他的長白刀法,也代代流傳下來。
多年以來,長白刀法的傳人之中,有時隔上兩三代,纔能有那麼一個一流高手,門徒又不夠多,早就泯然腥耍吘乖陉P中武林,像這樣“祖上闊過”的武學傳承,可以說遍地都是。
但陸寧仙這個人的名氣,其實要比他所傳承的刀法更大一些。
當年東海宗師尹杯無,遊玩嘉陵江,月夜舞刀長歌,陸寧仙尋歌聲而至,少年之姿,居然向尹杯無出刀求教。
據說他前後三招,被尹杯無打落江中三次,依舊帶着殘刀,滿身泥水的從江底濁流中走出,請尹杯無去喝酒。
後來尹杯無趕到西南,在幾位正道宗師和諸多武林大豪、軍中將官面前談笑,提及此事,盛讚了陸寧仙一番。
陸寧仙的名氣由此傳揚,十年過去,沒有人說得清,他到底是哪一年踏入一流高手的境界,但今日看見這以身做刀的一斬,顯然他在這個境界之中,也已稱得上是佼佼者。
只不過,就在他真正來到居不用右側,剛剛落地的時候,頭顱便猛然向後一讓,連退五步。
那副模樣就好像是在他落地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刺向面門,使他受驚連連後退。
然而心款ヮブ拢腥硕紱]看到有任何東西在那一刻向陸寧仙發動攻勢,甚至就算其他一流高手的六識通明,直覺感應,也看不出他到底爲何要退後。
連退了五步之後,陸寧仙的神色凝重無比,眉頭緊鎖,好像遇到了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曠古難題。
他渾身的衣袍在這潛流大勢之間,忽而扯向東邊,忽而逆動向西,飄擺不定,唯獨雙足穩穩的踏在地上,立地生根一般,不願再退再偏,身上的醉意漸漸化作帶着酒氣的薄煙,嫋嫋升空,隨即被周遭的潛流衝散。
周邊的人等了片刻,都不見他再有動作,長鬚文官便掏了一枚金鏢藏在掌心,另一隻手按住了腰間的劍柄,一步步朝居不用身邊走去。
長鬚文官的選擇,與剛纔陸寧仙的飛掠絕速截然相反,稱得上是步步爲營,穩中求進,甚至在他走到居不用身後十丈的時候,步伐還變得與琵琶曲調相呼應,幾次大步邁出的時候,都恰好是琵琶扣下的重音。
他邁出的步子時大時小,但是落下的足印卻是越來越深,等到距離陸寧仙所在的位置還有四尺左右的時候,他一腳踏下去,已經直沒至膝蓋。
這裏本來是一條大街,不但磚石堅硬,石層之下的地基也夯實無比,就算被巨力破壞,也該傳出一些碎裂響動,可長鬚文官這麼一步一步踏下去,每一次足印深陷,都是寂然無聲。
有見識的人能夠猜得出來,必定是因爲有一股渾厚深邃的壓力,在長鬚文官每一次腳底踏實之前,就已經深深滲透到地下,將本該堅固的磚石地基,化作沼澤浮土一般。
長鬚文官試着晃了晃深陷下去的那條腿,沉吟少頃,放了金鏢長劍,咦懔斯αΓ瑥澭鼘㈦p手向地面一拍,拔身而出,砰砰砰砰,連續幾個大步。
每一腳踏下都留下深深的印坑,但腳還沒有陷到坑裏去,他就已經走出下一步,如同鋼鐵般的無色真氣在周身飆射而出,蹈空而走。
如此一鼓作氣,長鬚文官聲勢驚人的衝到居不用身後,甚至使人覺得他下一步要直接越過居不用,直衝到邵凌霄面前,卻忽然僵在那裏。
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之後,他用衣袖擦着滿頭滿臉不斷溢出的汗珠,極其謹慎的一小步一小步後退,退到比陸寧仙更遠一點的地方,才渾身一滯,就地停下。
腥朔锤灿^察,看他們兩個又不像是身負重傷,又不像是被強力禁錮,偏偏都不再向前,心頭疑惑萬分。
有人高聲叫嚷,問他們兩個到底發生何事,也得不到回應。
採取截然不同的兩種方法試探之後,看起來都不能成功,居不用的琵琶,離尾聲已經越來越近。
餘下的人環顧四周,眼神碰撞,不用說話就已經有了一種默契。
有人垂下袖裏短刀,有人戴上銀絲手套,石輕也取出了他賴以成名的禹王錘,那是一把錘柄如蓮藕,錘頭如香瓜,長達兩尺餘的短柄金錘。
在場的一流高手足有二十幾名,不說關中東部一流境界的,只有這麼多人物,但至少也已經來了九成以上,其中還有好幾個是隸屬刑部,受內衛通知,臨時調遣過來的。
下一刻,當這些人幾乎同步殺出的時候,所有人都目睹了一場憑空暴漲,吞沒了附近兩行屋舍,捲起無數瓦片的暴風狂飆。
二十多個一流高手的力量,流星墜地般的轟破了覆蓋在居不用周圍十丈以內的潛流。
他們的身影各自穿梭在暴風之間,不但來到了居不用身側,甚至毫不停留的從他身邊衝出,各自施展絕學,殺向邵凌霄。
能夠把武功練到這樣的程度,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做一方大豪,誰又會沒有自己的傲氣。
所謂“站在居不用身側”的賭約,如果是一般人提出來,被他們聽到了,也只會一笑置之,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不過因爲提出這個賭約的是邵凌霄,是十年前的西南敵國魁首,是最近才突襲幾乎覆滅了老君山的人物,纔有資格令他們心緒起伏,纔有資格讓他們有一種“證明自己”的想法。
但是,要想證明關中武林,大唐武人的實力,除了完成賭約的條件以外,如果能擊退、甚至讓邵凌霄傷上加傷,豈不是更好?
邵凌霄所處的那片地方本來是一處食肆,不過在他敲響酒杯的那一擊之中,整棟屋子已經被摧毀,甚至連周圍的牆壁屋頂都垮塌了不少。
現在那邊只剩下他自己坐的一條長凳,一張桌子,琴劍書傘四侍,都立在他身後,秋如醉和朱琳琅早在聽曲途中就已經離開。
面對在模糊了視線的暴風中襲來的諸多人影,四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侍從,鎮定自若,對他們教主的能力深信不疑,所以不會有半點畏縮之態。
這四個人是火羅道年輕一代中最具天賦的弟子,也是邵凌霄親自傳授武功,一手培養出來的。
除了餘圖、天方、夜摩天等寥寥數人之外,世上沒有誰會比他們更深刻的認知到邵凌霄的武學造詣之妙絕。
邵凌霄的應對,僅僅是再次敲響了酒杯。
不同於上次的一聲輕響,炸開氣浪,這回,那根長筷之下最先粉碎的,就是白瓷如玉般的酒杯。
酒杯在激烈的脆鳴中化作劍形的粉末,飛射出去。
緊接着,那整張桌子也砰砰砰砰,裂解成諸多碎片,從桌面到桌角,一枚枚的碎片,如長釘如小劍,遊曳於空中,穿梭急射而去。
石輕的禹王錘,大巧不工,寓清於濁,一把戰錘,好像是一個最親密無間的夥伴,甚至會主動帶動他的身體,做出奇妙的攻伐閃避。
可是他這回有意無意,人兵合一的一閃一晃之間,也沒躲得過那粉末形成的凌空劍氣,金瓜似的錘頭抵擋過去,白瓷的粉末撞在上面,將他整個人震飛出去。
而其餘人等,這個時候也分別被三枚、五枚、七枚不等的木質碎片尋上。
太原王家王廣,戴一雙銀絲手套,施展開與崔家、盧家當年並稱的五姓七家的傳世絕學,九鳳汲縷擒拿手。
手法凌厲超常,似捏似扣,宛如九頭神鳥啄打擒殺。
當年太原王家又稱汲縷王家,高門顯貴的人物,也無不以能夠迎娶王家女爲榮,九鳳汲縷擒拿手,本來就是那時王家嫡女自幼習練的武功,其中也不知截取了多少姻親人家的招意神髓。
後來高宗皇帝打壓王家,使其衰落,這套武功卻傳了下來,漸漸成爲家族立身之本,子嗣後輩中出械娜宋锒家蘖暋�
王廣苦修這套武功,已經有三十年光陰,當年剛踏入一流境界的時候,他與幾個友人嬉戲,命人在瀑布上游傾瀉竹籤。
他自己站在二十丈的瀑布下,施展這套擒拿手法,在瀑布的巨響亂流之內,把所有做了標記的竹籤全部截取,眼力之精、手法之高,傳爲美談。
但他今天面對那五枚僅有幾寸長短的木質碎片時,竟然接連三抓不中,反而被割破前襟衣物,在眼角劃出血痕,驚惶閃避。
急退之時,王廣因爲眼角受傷,用力閉了一隻眼,眼神晃動之間,竟然看出那幾枚木片飛過的軌跡,像是一個劍客在他身邊遊走,施展劍法攻來。
孔雀開屏,老樹盤根,海底尋針,雲手邉ΓP凰三點頭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