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棠灯
“十年過去,至今我都覺得有點像是來上墳。”
蘇有珠走向峯頂的佛寺,腳下的石階已經被凍得冰封,她的手裏拎着大包小包的貢品,像是逢年過節去墓園祭拜親人的少女:“明明師祖母還活着,但我們每年都來上供是怎麼回事?”
她的鹿皮大衣在風裏鼓盪,白金的短髮染上一層白霜。
白色的圍巾遮住冰雪般精緻的容顏,睫毛上滿是冰晶。
“確實很像,但區別在於師祖母是真能收到我們的貢品。”
唐綾的呢絨大衣獵獵作響,翻飛的衣襬露出被牛仔褲裹住的長腿,高筒皮靴踩在遍佈冰霜的石階上,甚至有點打滑。
“對了,你臨走之前去祭拜媽媽了嗎?”
所謂的媽媽,當然就是施靜。
如今的雷霆和月姬都跟那個少年訂了婚,甚至舉辦過婚禮。
除了沒登記之外,跟一家人沒什麼區別。
“去了。”
蘇有珠冷冷說道:“我還讓人顧辭安的墓給掀了。”
唐綾瞥了她一眼:“我還以爲你會把他們分開呢。”
蘇有珠面無表情回應道:“十年來越想越氣,祂不配。”
唐綾對此也不好說什麼,顧教授跟她也沒什麼太多交集。
她透過墨鏡凝視着這座古舊的佛寺:“陳伯均說,讓我們逢年過節的時候來看看她,別讓她一個人太孤單。根據小胖子的研究,師祖母應該處在無意識的休眠狀態,她的力量也在不斷的膨脹。”
“如果我們能進入甘淵,就能看到祂在分裂自己的骨和血。”
說到這裏,她頗爲心動:“要不要冒險進去看看?”
蘇有珠美眸微亮,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下次吧,如果貿然吵醒她,我怕她會再次強行破繭,跟我們一起去找祂。”
唐綾想了想也對。
如今的羲和尊者在自己的古神界裏沉睡。
此間名爲,甘淵。
十年前,羲和尊者強行阻止地球的毀滅以後,也因爲無法駕馭自己的力量而被迫沉睡,降臨到梅里雪山根植了古神界,再無聲息。
十年的時間裏,也有前來朝聖的佛教徒被祂的精神所侵蝕,成爲了最忠盏纳袷蹋缃窬途幼≡诠潘卵Y,侍奉沉睡的神明。
佛寺的大門敞開,年老的僧人走出來,雙手合十。
“見過兩位冕下。”
他恭敬說道:“願主尊庇佑着你們。”
蘇有珠把大包小包的貢品遞給他,微微頷首示意。
唐綾雙手合十還禮:“大師,師祖母還好嗎?”
畢竟是師祖母的守護者,理當尊敬一些。
這可把老僧人嚇壞了,急忙雙手合十,老腰彎得更低:“我時常能聽到祂的低語,祂無時無刻不在掛念着你們。”
蘇有珠無聲地笑了笑。
唐綾嗯了一聲:“這有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來看她。”
她沒有明說,意思卻表達得再清楚不過。
老僧人抬起頭,認真說道:“孩子,辛苦你們。”
神侍所傳達的,就是主尊的意志。
也就代表着師祖母的認可。
蘇有珠也感受到雪山裏落下的溫暖陽光,那是來自長輩的祝福。
“謝謝,我們會盡量活着回來。”
她拔出天叢雲劍,反手劃出森然的十字,撕裂虛空。
漆黑的空洞轟然蔓延開來,時空的隧道已經打開。
“告辭。”
唐綾轉過身,拎起隨身攜帶的劍匣,轉身步入黑洞。
風雪撲面而來,少女們的眼神冷冽如鐵。
……
……
嬴長生揹負雙手,俯瞰着晨光裏的城市,輕聲感慨:“所以說,想把秩序的中心轉移到峯城,只是一個幌子。兩位姑奶奶只是不想讓我們知道,她們到底想要去做什麼,是麼?”
十年過去,當年的太子,已經成長爲真正的皇帝。
唐綾只是明面上的最強者和掌權者。
但真正掌握權力的人是他。
曾經暗流湧動的世界在他的威壓下變得風平浪靜。
曾經的意氣風發的少年,也變得沉穩威嚴。
“十年來她們倆長大了許多,但唯獨學不會的就是撒謊。”
姜子夜撇嘴:“我當年可是影子,她們怎麼騙得過我?”
嬴長生看了他一眼,平靜問道:“你的想法呢?”
“按照琉璃的推算,兩位姑奶奶完敗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最少也能拼個兩敗俱傷。如果她們贏了,朱雀氏族完蛋。”
姜子夜想了想:“如果她們輸了,我們也能有一萬年喘息的餘地。一萬年裏我們可以默默積蓄力量,等待着祂們的甦醒。”
這裏說的祂們,自然是麒麟和羲和。
“如今我們都是有家室的人,因此她們也不想我們去拼死拼活,把如今和平的世界再次攪得天翻地覆,搞得那麼多人家破人亡。”
嬴長生笑道:“可我不願意接受。”
姜子夜聳了聳肩,轉身望去。
蘇有夏倚在欄杆上抽着煙,十年過去她變得更加妖嬈嫵媚,眉眼裏盡是成熟御姐的誘惑,淡淡說道:“你們隨意,我都跟。”
“的確,如果要開戰的話,戰火必然遍及整個超凡世界。”
姜子夜撓了撓眉毛:“而且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但是……”
他頓了頓:“這不是看着她們孤軍奮戰的理由。”
嬴長生灑脫一笑,擺了擺手:“我們可都是太華會長教出來的,面對戰爭什麼時候慫過?通知陸子衿和陳伯均,準備開戰吧。想去參戰的準備好遺書,不想參戰的留在家裏保護家人,我們不勉強。”
“一萬年太久,我們只爭朝夕。”
他抬起右手,劍匣轟然顫動:“打他媽的。”
第553章 幽熒
岡仁波齊峯的峯頂,漆黑的空洞扭曲了白雪皚皚的雪原,呼嘯的風雪宛若漩渦般翻湧,有人踏着雪地裏走了出來。
即便早有準備,蘇有珠還是被岡底斯山脈的景象所震驚。
“這是什麼東西?”
唐綾摘掉墨鏡眺望,一頭紅髮在風裏飄搖如火。
岡底斯山脈徽肿趴植赖难F,雪原已經被鮮血所染紅,深不見底的淒厲地縫裏翻湧着滾燙的血,就像是噴泉般汩汩流出。
猩紅的血氣漂浮到天空裏,編織成一朵巨大的漆黑蓮花,它分明枯萎得像是死了很多年,卻又有種詭異的美感,凝視着它的時候彷彿看到了一具億萬年不朽的女屍,她的容顏妖冶詭祕。
只是匆匆一瞥就覺得觸目驚心。
生怕驚擾了沉睡中的亡魂。
古老的巨石陣祭壇屹立在峯頂,披着黑袍的人們割破自己的手腕,讓鮮血流淌在鍊金矩陣裏,陣紋像是一尊怪物的臉。
不,是窮奇的臉。
奇怪的是,古奧的陣紋裏還躺着兩具屍體。
一大一小,兩具屍體。
黑袍人們意識到不速之客的到來,回頭看了她們一眼,蒼白的嘴脣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似乎並沒有感覺到慌張。
那是曾經的白銀和黃金,如今的鸞鳥和夔鳥。
蠱雕也赫然在列,像是一具剛從墳裏挖出來的惡鬼。
“窮奇尊者的屍骨一直就被埋葬在這裏。”
牧詩羽摘掉兜帽,露出妖異森嚴的面容:“你們一直都沒有找到,是因爲無法破解祂的能力,而我的主尊可以。當時機成熟的時候,偉大的尊者就會利用祂,重新復活傳說中無上的幽熒大神。”
當年牧家垮臺,不甘失敗的白金帶着自己的女兒逃亡,最終逃到了扶桑神宮,被朱雀氏族所收留,改造成了古神族。
父親繼承了蠱雕的骨和血。
女兒繼承了瞿如的骨和血。
無一例外的始祖級,可惜並非古老種。
人類改造而來的古之始祖空有力量,終歸差點意思。
蘇有珠甚至懶得看她一眼,抬頭眺望着崖邊賞雪的孤寂背影,嗓音寒冷:“好久不見,這次應該可以做個了斷了吧?”
戰前的寒暄,唐綾倒是沒有什麼想法,因爲本身就不熟。
朱雀尊者卻是看着她們長大的,他俯瞰着崖畔下的遼闊冰川,輕聲感慨:“其實我還是更喜歡你們小時候的樣子,比較可愛。”
誰都知道這是最終的決戰了,偏偏這位至尊卻還有調侃她們的心情,根本沒有仇人相見份外眼紅的火藥味,只有平靜。
作爲至尊,祂也早就知道今天會有誰來礙事。
倒不如說,祂就是在這裏等她們的。
“我也比較喜歡你進火化爐之前的樣子。”
蘇有珠冷冷說道:“比較慈祥。”
唐綾難免喫了一驚,誰都知道這個冰山美少女不善言辭,能動手就絕不會多廢話,你也很少能在她身上看到什麼情緒波動,除了戀愛的時候她就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大布娃娃,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唯獨面對朱雀的時候,她從不吝嗇自己的尖酸和刻薄。
朱雀尊者也不在乎,笑道:“你把我那具分身的骨灰揚了?”
蘇有珠面無表情說道:“不止,墓碑也砸了。”
“她不僅要揚了你的墳,還要毀了你的祭壇,砸了你的神宮,毀掉關於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億萬年來的夙願。”
唐綾打開劍匣,匣中彈出一柄電弧凝聚而成的古劍,伴隨着滾滾雷鳴聲:“最初我認識他的時候,會好奇他的父親是怎樣的人,又是怎麼培養出了他這樣的孩子。後來瞭解到有關你的那些傳說,我曾覺得你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可惜事實證明,距離產生美。”
她頓了頓:“傳說就留在傳說裏好了。”
因爲親眼見到以後,只會感到失望。
哪怕你是至尊,我也看不起你。
朱雀尊者轉過身來,尊貴的朱鳥面具流淌着幽暗的輝光,深邃的眼神宛若深淵:“那只是你們臆想中的我而已,我並沒有義務回應任何人的需要,再成爲過去那個最弱小最無助的我。”
“我不否認,我對你們的遭遇感到抱歉。”
祂一字一頓:“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道歉而已。”
殺意四起。
“顧辭安早就死了,輸得徹徹底底,死的屍骨無存。”
祂攤開手:“而他所留下的你們,怎麼可能贏得了我?”
鐺!
天叢雲劍斬落在祂身前半尺,被磅礴的精神意念格擋。
“誰要你居高臨下的道歉?”
蘇有珠眼眸裏氤氳着妖異的曼陀羅,暗紅的古龍面具驟然凝聚出來,沙啞的嗓音宛若龍吟:“我只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