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棠灯
“從神墟回來以後就去了,可惜晚了太多年。”
雲雀眼波流盼,眼瞳的最深處卻瀰漫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淡漠說道:“岡仁波齊可不是什麼好地方,祂根本就不是傳說中的仙山,而是禁忌之地。那裏的確是天人之楔誕生之處,但那東西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包括燭照律法的傳承,也是有人故意散播開來,目的就是爲了讓統一意志甦醒,蠶食這個世界。所謂的統一意志,就是燭照神樹的意志。古往今來的歷代君主都在探尋着它的祕密,也在對抗着它的侵蝕,有人成功,有人失敗。”
她頓了頓:“但無一倖免,因爲他們早在最初接觸燭照律法的時候,就已經被詛咒了。當然,這個世界有太多天賦不夠的殘渣,他們無法理解燭照律法的真諦,就只能用一種信仰儀式來強行收付。比如你,就曾被誤認成那種更殘渣。”
顧見臨的眼瞳驟然收縮。
“至於你說的污染,這並不恰當。”
雲雀伸出蔥白的手指,輕點朱脣:“因爲朱雀本就是在第三法上走得最早的人,也是最早接觸到燭照神樹的人。以朱雀的謩潱軌虼蹔Z燭照的神樹的意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況,統一意志還被太華給封印了。”
顧見臨忽然想到了,朱雀的確是走在了燭龍和麒麟之前。
燭龍尊者不得不冒險提前登仙。
而麒麟尊者,甚至被逼得把力量留給了他。
“說起這個,赤倒是給過我一個蠻重要的線索。”
雲雀脣邊泛起一抹詭祕的笑容,眼神裏透着捉摸不清的笑意:“太清之所以能成爲那個破解岡仁波齊祕密的人,是因爲他早年前往過扶桑神宮的最深處。而在百多年以後,太華又一反常態的鎖定了扶桑神宮所在的維度,喚醒了沉睡中的朱雀氏族,策劃了一場人類史上極爲罕見的,對古神界的反攻。”
她笑道:“你猜,這是爲什麼?”
顧見臨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因爲朱雀尊者。
太清從扶桑神宮裏找到了某些線索。
多年以後太華髮現了這件事,並且意識到了危機,策劃了那場戰爭。
正是因爲那場戰爭,師祖母纔會被世人詬病,冷血無情。
因爲那次戰爭流了太多血,死了太多人。
有人認爲太華好大喜功,生性無情。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那是一場不得不打的戰爭。
最後的結果是朱雀尊者被捲入時空的亂流裏,消失無蹤。
然而短短幾十年的時間裏,朱雀尊者就已經回來了。
而且還是以全盛姿態。
“當初在永生之海重創了太華的人是祂。”
雲雀收斂了笑意,淡漠說道:“重傷了你我的人,也是祂。”
黑暗裏的火照亮了她美到驚心動魄的容顏。
只是眼神有些冷。
顧見臨聽到了黑暗裏迫近的腳步聲,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那是高速路上亮起的車燈。
撲面而來的海潮味道,還有冰冷的暴風雨,燃燒的灰燼。
倘若是在大半年前他可能會感受到窒息,因爲那個高架橋上的暴風雨又回來找他了,就像是陰魂不散的夢魘一樣,誓要跟他不死不休。
可是如今他的世界早已經被真正的太陽照亮,無懼風雨。
“現在來殺我們的這個人,你也很熟悉。”
雲雀一字一頓:“鬼車始祖。”
有人從黑暗的甬道里走了出來,或者說根本就不是人。
顧見臨從口袋裏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紙上有一副速寫的畫像,畫中的畸形怪物恐怖又驚悚,那是一尊長着九個頭的怪鳥,每一個頭上都有猙獰的人臉。
“好久不見。”
第508章 燭龍尊者,顧見臨!
顧見臨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跟那個怪物再次相遇的場景,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在這裏,時隔一年他再次嗅到了暴風雨燃燒的味道,耳邊彷彿能聽到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還有卡車迎面撞來時那種天地崩塌般的感覺。
那份泛黃的畫被風席捲,落入了硃紅的火焰裏,燒成灰燼。
他認爲自己應該會如獅子般憤怒猙獰,沒想到卻出乎預料的平靜。
甚至還能說一句,好久不見。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了。
那是他踏入昇華者的世界以後就在追逐的目標,經歷過無數次生和死來磨鍊自己,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夠手握刀劍來到祂的面前。
就像現在這樣。
啪的一聲。
一枚碎石被踩碎。
鬼車始祖從黑暗裏走出來,與其說這是一尊來自太古時代的古神族,倒不如說祂更像是純粹的人類,他的面容俊美無儔,扎着一個幹練的馬尾,銀色的耳釘在黑暗裏熠熠生輝,黑色的襯衫搭配灰色的修身褲,踩着漆黑鋥亮的皮鞋。
這個男人戴着一塊勞力士綠鬼,手裏握着一部嶄新的華爲手機,屏幕顯示着短視頻的暫停鍵,想來是他在無聊時的一點娛樂。
“好久不見。”
他抬起頭,露出極爲詭異的笑容,背後的影子如妖魔般亂舞起來。
如果換做旁人,一定會被他這種姿態驚得魂飛魄散。
這跟人類在歷史上曾對付過的任何一位古神族截然不同。
這分明就是人類!
“第三法。”
顧見臨輕聲說道:“你跟當時不一樣了。”
當初在那個燃燒的暴風雨裏,鬼車始祖還是一副惡鬼般的姿態現身,生有恐怖人臉的九頭鳥恣意咆哮,如今祂的生命狀態似乎徹底被改造,穩定內斂。
想來,這應該是朱雀尊者的饋贈。
那位最早走上第三法之路的古之至尊,當然可以福澤祂的始祖們。
鬼車始祖凝視着他,嗓音異常的平靜:“你也跟之前不一樣了,當初我見到你的時候,你還相當弱小。如今卻已經能夠冠以麒麟之名,了不起。”
祂凝視着眼前的黑髮少年,似乎也能看到黑暗裏的絕色少女:“不愧是麒麟尊者和燭龍尊者選中的人,看起來似乎很般配。”
雲雀漂浮在黑暗裏,凝視着沉默的少年,似乎在等待着他的抉擇。
因爲這是很危險的局面,鬼車始祖當初來到現實世界的時候不是全盛姿態,即便是現在也沒有完全恢復位階,但祂的位格相當之高,在同類裏也屬於極強的那一檔次,而且如今還融合了第三法的力量,強到莫名。
哪怕是不周山的蒼龍始祖,跟祂在同一位階下,都贏不了。
顧見臨抬起血紅眼瞳,輕聲說道:“顧家的族人,是你們殺的麼?”
他沒指望能夠得到答案,但既然現在沒動手,不妨多問幾句。
至少能夠解答他內心的困惑。
“如果是漢語詞彙裏的殺來描述我所做的事,並不是很準確。倘若用你的觀念來理解,那我確實把他們都殺了,一個不剩。自古以來,這件事情就是我在做,當然有時候不是我親自出手,因爲有些顧氏的族人……很弱。”
鬼車始祖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微笑說道:“他們不值得我出手,畢竟人類世界還是有不少強大的昇華者,譬如公子政,哦……你應該叫他始皇帝。再譬如劉徹和劉秀,還有個叫李世民的,以及我的老對手朱棣。”
祂撓着頭,每一個被念出來的名字都是震古爍今,如雷貫耳:“當然還有你的師祖母太華,我都無法理解這羣人怎麼就那麼能打。”
鬼車始祖降臨的歲月不可考,但他曾經跟歷史上太多經天緯地的偉人交過手,足以證明祂的恐怖和強大。
顧見臨沉默了片刻,感受着那股來自遠古的壓迫感,平靜說道:“顧氏一族,大概跟第三法的實驗有關係,對吧?之所以不以血脈傳遞,是因爲那種禁忌的力量是以精神爲傳遞的。雖然說物質決定意識,但在超凡的世界,真正能夠讓物質進化的,反而是意識。顧氏一族,是你們的實驗品。”
鬼車始祖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對。”
顧見臨一字一頓:“顧辭安,就是你們最後的實驗品。”
鬼車始祖微笑不變:“對。”
“你們之所以會留下我,是因爲老師的存在。”
“對。”
“當初在永生之海,也是你們偷襲了總會長。”
“對。”
“隱修會,包括所羅門,都是你們的人?”
“對。”
顧見臨握緊手掌,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流淌出來。
一滴滴的,淋漓在破碎的石道上。
“顧辭安不是容器,因爲他的屍體還在。”
他的嗓音變得沙啞起來:“如果他跟我一樣,都是至尊級的生命,那麼理論上應該是不死的,他只會陷入漫長的沉睡,直到滄海桑田。但事實是他並沒有沉睡,他真的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你們……殺了他。”
黑暗的甬道震動起來,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抬起頭,血紅的眼瞳裏隱約泛起酷烈的光輝,燭龍的恐怖面容如面具般在他的臉上閃滅,猙獰可怖。
鬼車始祖陷入了沉默,輕飄飄的說了一個字:
“對。”
僅此一字,卻沉悶如雷。
炸得顧見臨的腦海,一片空白。
鬼車始祖抬起妖異的眸子,平靜的嗓音變得陰森起來,如億萬魂靈的嚎哭。
“你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這座寂靜的墳墓裏有風呼嘯,風聲驟然變得狂暴了起來。
正如祂眼神裏的殺意。
“——如果沒有的話,就把無色之玉交出來吧。”
祂頓了頓:“在你臨死之前。”
這一刻,顧見臨的腦海裏寂靜無聲,因爲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了。
曾幾何時,當他得知血月屠戮事件的真相以後,不僅僅是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憤怒,甚至還生出了一絲絲不切實際的期盼,他期待着那個男人也是至尊級的生命,那樣一來死亡就不再是不可挽回的訣別,而是一場令人絕望的長眠。
但時間終歸是有尺度的。
終有一天,他們還能再見。
可是如今這個希望被澆滅了,他的世界再次下起了暴雨,名爲絕望的雨。
這座漆黑的墳墓彷彿又變成了燃燒的高架橋,暴雨如潮水般澆灌着破碎的汽車,而他就沉默地坐在車前蓋上,被淋得渾身溼透,像是孤魂野鬼。
雪亮的車燈,刺耳的尖嘯聲,巨大的卡車撲面而來。
九頭鳥的恐怖面容彷彿近在咫尺。
隱約有輕盈的腳步聲響起,有人在他的面前撐起了傘。
“看到了麼?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的殘酷,當初我曾經給過你選擇的機會,可你卻拒絕了我。從你的先祖,再到你的父親,如今卻到了你。這就是朱雀氏族爲你準備的墳墓啊,他們早就做好了準備,要在這裏解決掉你。”
雲雀在他耳邊呵氣如蘭,眼波流盼妖嬈魅惑:“按照你的計劃,至少你也應該在聖域以後去找到鬼車始祖,卻從未想到祂們會提前找到你麼?當初在蓬萊仙島,朱雀尊者會對你出手,其實就已經提醒你了,不是麼?”
她伸出素白的雙手,血紅的指甲閃爍着寒光。
顧見臨感受到細軟冰冷的觸感,她的指尖觸碰到了自己的臉。
“那位至尊本就盯上了你,更何況你還奪走了第三至高的雛形。”
雲雀輕聲說道:“你的師祖母費盡心機,儘可能的讓你避開朱雀氏族的視線,可是你卻辜負了她的好意,執意要調查這一切,何苦呢?”
顧見臨聽着她魅惑的嗓音,似乎無法分辨她到底是誰。
燭龍,亦或是雲雀。
她絕色的容顏在風雨裏微溼,溼透的額髮黏在雪白的肌膚上。
“這個世界那麼危險,不如把你的身體交給我。”
雲雀在他耳邊輕聲呢喃:“徹底交給我,就這麼睡過去吧。等你醒來以後,你的敵人都會化作枯骨,我來掌握你的力量,把你的敵人……統統殺光!”
顧見臨低下頭,一尊血紅的古龍不知何時已經纏繞到他的身上,他似乎能夠感受到頭頂上空盤踞的血色閃電,那位絕世的神明俯瞰着他。
她從背後抱住他,濃烈的蘭麝香氣是如此的濃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