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得加錢 第5章

作者:傲骨铁心

從二叔那回來把事說了後,賈大全怔了好長時間才說了句:“人各有志,隨他去吧。”然後讓兒子換身體面的衣服同他一起去找表哥色痕圖。

“栓柱,備車!”

怎麼也是世襲雲騎尉,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賈家還是養了一匹馬的。不過沒有馬伕,還是楊植這個賈家“三太保”兼任的。

想法堅定,意志堅決。

爺倆同心協力,誓要賴在旗中不走。

然而賈六很快發現坐在車廂對面的老爹表情似乎有些不對勁。

好像小媳婦洞過房後頭次出來見人,臉色異樣,走路都彆扭。

賈大全這邊是有難言之隱,或者說擔心。

自打兩位姑奶奶去世後,賈家其實和那兩家宗室表親就不大走動了。不是賈家不願意和宗室親近,而是宗室那邊不親近他們。

八旗是很怪的,旗人分滿洲、蒙古、漢軍三支。在漢人眼裏,漢軍旗人是高高在上的主,可在滿洲、蒙古旗人眼中,漢軍旗人那就是八旗最底層的存在,由此形成了一條滿洲歧視蒙古、蒙古歧視漢軍的“鄙視鏈”,上下等級森嚴的很。

然而滿洲八旗內部也存在這種“鄙視鏈”,首先就是滿八旗分成了上三旗,下五旗。上三旗的看不起下五旗,上三旗內又分宗室旗人同奴才旗人。

宗室旗人自然是宗室的黃帶子、紅帶子;奴才旗人則是除了宗室旗人以外所有人。

爲啥叫奴才旗人?

上三旗是皇帝直領的親旗,皇帝除了是這大清億萬臣民的天子外,也是上三旗所有旗人的主子,故而上三旗的官員在皇帝面前都是自稱奴才,這是一個很親近並表明顯貴身份的稱呼。

下五旗的人,包括其他官員要是敢在摺子上自稱奴才,皇帝肯定甩他兩個耳光子。

賈家屬於漢軍旗人,又是後入關資歷較湥簿褪抢咸珷斮Z漢覆在世時位高權重,這才能讓兩個女兒嫁到宗室做嫡妻,也讓當時並沒有什麼實權的兩位女婿很是巴結。

可人走茶涼的道理,擱哪朝哪代都不過時。

賈漢復死後,由於賈家兩位姑奶奶的原因,那兩家宗室同賈家這邊還能保持正常來往。兩位姑奶奶一死,這門親戚便漸漸的涼了。

更何況賈家兩位姑奶奶都是康熙年間去世的,這一眨間就是幾十年,還能有多少情份在?

反正賈大全上次見到表哥色痕圖,還是八年前他被旗裏抽調出徵回部那次。

因此賈大全心裏犯嘀咕,不曉得他那位當護軍統領的表哥還認不認他這個表弟,又是不是肯看在死去母親的份上幫賈家一把。

一路,當爹的忐忑,當兒子的則是鬥志昂揚,滿懷憧憬。

隨着車輪的滾動聲,爺倆很快來到了鑲黃旗滿洲居住的安定門區域。

大老表色痕圖家的宅子以前是明朝一個大學士的,祖上嶽樂入關後直接搶來的。

護軍統領又是奉恩將軍的府邸肯定有門房,見有輛馬車在自家府前大門外停了下來,立時就有值守的包衣奴纔過來詢問,待知竟是老太太孃家的賈大爺同小少爺來拜訪主子,一個奴才趕緊進去通報。

“等會見着你大爺,要站有站樣,坐有坐樣,別吊兒郎當的叫你大爺犯嫌。嗯,另外不該你說話時別插嘴,你大爺是朝中重臣,最是講究規矩……”

因爲擔心兒子在見色痕圖時表現不好,給那位護軍統領留下不好印象,賈大全下車後就開始叮囑起來。

“爹,知道了,我有分寸。”

賈六悶聲應道,他爲人處事可比從前那個賈六要老成得多,比眼前面這個爹也穩得多。

所以,該他教訓對方纔是。

又仔細打量了下兒子的穿戴,再瞧了瞧自個,撣了撣屁股上的灰後,賈大全先是呼了口氣,再是深呼吸一口,便準備同兒子入內見表哥去。

見着色痕圖之後怎麼說,路上賈大全早就在心裏醞釀了好多次,並認爲不管兩家現在走不走動,還有多少情份,色痕圖都不會見死不救,畢竟他身上流着賈家的血。

見爹身子動了,賈六忙跟上,未想父子二人剛上臺階,先前入內通報的奴才就急匆匆的回來,見着賈家爺倆要入內忙伸手攔住,並道:“二位請回吧,我家主子今日不見客。”

啊?

啊!

賈大全的臉唰的一下變老綠。

賈六的臉差不多也是這樣。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你個外表敢這麼不待見大內表!

第8章 賈家還是有貴人

色痕圖這個表大爺實在是不厚道。

不管這事能不能幫,又是否能幫成,你總得先見見大表弟同大表侄啊。

哪怕心裏不待見這爺倆,總歸親戚一場面上客氣一下,然後委婉表示這事不好辦,人賈家爺倆能死皮賴臉纏着你麼?

結果搞得嫡親表弟(侄)上門,卻連門都不讓人家進,屬實要遭雷劈。

你色痕圖又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你額娘可是咱老賈家的姑奶奶!

沒有我姑,能有你這王八蛋!

在車上做足功課,也將表兄弟會面場景在腦海模擬好幾次,併成功制定好幾套預案的賈大全,心裏那是一個氣啊。

他想到了表哥色痕圖會因爲賈家老太爺叫皇上欽定爲貳臣不敢施以援手,爲此想到的若干託辭藉口,卻唯獨沒想到表哥連門都不讓他進。

人,都是有骨氣的。

當年賈大全連從馬上故意墮下摔斷腿的痛苦都能忍受,獨不能忍受表哥對他自尊心的傷害。

也就是滿洲旗人的喪葬習俗同漢人、漢軍旗有很大不同,要不然將來色痕圖去見大姑奶奶了,賈大全鐵定不給這位大表哥的棺材蓋上釘釘子,任誰請都不去!

誰去誰是二孃養的。

賈家人說話,一口唾沫一口釘。

“走,我們回去!”

氣憤的賈大全二話不說拉着兒子就走,他是一刻也不願呆在色痕圖家門口受辱。

賈六能說什麼?

表大爺連見都不見,他難道還能拉着他爹跪在人家門口把腦袋磕破?

走吧!

賴這叫人家奴才看笑話不成。

色痕圖這個表大爺連見都不肯見,色克錫那個表二爺更是不用想了。

回頭那刻,賈六抬頭看了眼大門口掛着的燈唬厦婧杖粚懽拧吧倍帧�

到底是愛新覺羅子弟,講究。

“老爺?”

坐在車上咬指甲玩的楊植沒想到老爺這麼快就回來,愣了下後趕緊下車扶老爺上車。再瞧少爺一張臉拉得老長,心中嘀咕不知誰把這爺倆氣成這德性,順手將少爺也攙上了車,並問道:“少爺,我們去哪?”

“去哪?”

賈六滯了一下,沒好氣的一揮手:“回家。”

“噢。”

楊植將車廂門帶上便拍了下馬屁股,馬車輪子頓時向前方滾動。

只是跟來時車速蠻快不同,這回去的車速竟是慢吞吞。

楊植這個車伕也沒有坐在前面趕,而是緊跟着馬車一路小跑。爲了方便還將大長辮子盤在脖間,猛不丁一看跟菜市口砍人腦袋的劊子手差不多。

“怎麼回事,這麼慢的?”

心靈受到極大打擊的賈大全在車內兀自生着表哥悶氣,很快就感覺到車子慢得跟蝸牛一樣,遂有些生氣的從窗戶中探出腦袋問了句。

“老爺,咱家大黑打秋上就一直掉膘,剛纔來時就跑快了,這會可不能再快了,要不然大黑怕撐不住……”

楊植這個家生子體力倒是好,馬喘他沒喘,說話都不帶停頓的。

得,也不用解釋了。

賈大全將腦袋縮回車廂,這馬掉膘關誰的事?還不是關他這個主人的事。

別人家養馬一天草料、豆料能喂好幾錢銀子,他家呢?能省就省,能不喂就不喂,光想馬兒跑,不想馬兒喫飽。

結果就是平時不燒香,臨了抱佛腳,這不扯淡麼。

賈六偷偷給老子翻了個白眼,這主也就是他這具身體的親爹,要不然半夜就掐死,明早給發喪,後天就把牌子給捧了。

無他,實在是太敗家。

賈六他娘於氏就是活活叫丈夫氣死的。

賈家爺倆幹仗,老子叫兒子氣暈幾回這事,衚衕裏的人都說是賈大全的現世報。

色痕圖家其實離皇城已經不遠,最多也就二三里地,奈何就賈家父子如今這身份和窘境,他倆可沒進皇城的膽,也沒那資格。

大黑跑得再慢,總也把主人父子給拉了回來。

路過東廠衚衕那片時,賈六看到還有好多人在那鬧騰,看光景天不黑下去那幫傢伙不會散場。

可能這些鬧騰的旗人中會有幸邇阂驙懜鞣N原因(關係)成功保留旗籍,但大多數人還是會乖乖出旗,所以眼前的鬧騰景像只能算是這幫人在重新成爲漢人之前的最後宣泄。

等到自家西柳衚衕口時,同樣也是聚了不少人。

這邊一堆,那邊一堆,都是接到通知要出旗的在那抱團叫冤叫屈的。不過任他們怎麼叫喊訴苦,上面管事的也不會聽到。當然,也有如二叔賈大忠一樣想得開的旗人在那小聲商議出旗後的事。

不少同賈大全相識的旗人都跟車上爺倆打招呼,賈家老太爺叫當今萬歲爺給定爲貳臣的事早就傳遍旗裏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說的就是這種事。

別看大多人的樣子都是在替賈家鳴不平,覺得惋惜不公,因爲人賈家是功臣之後不比他們這幫祖上沒啥軍功的。

實際上賈六卻知道這幫人九成都是幸災樂禍。

人性嘛,本壞。

自己混得再差,也見不得別人好,反而更樂於見到比自己混得還不如,或者即將不如的。

賈大全這邊哪有心思同那幫人多說話,匆匆應付幾句就讓楊植將車趕進院子,然後讓他馬上去請大女婿、二女婿過來。

賈六奇怪道:“爹,你把姐姐姐夫都喊來做什麼?”

“這麼大的事,不跟你姐姐姐夫說,跟誰說?唉,也不知道他們在不在出旗名單。”

賈大全雖然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絕對是一個合格的岳父。每回兩個女婿上門,他這個老丈人都會把女婿灌倒。

因此賈六記憶中最多的一幕就是賈大全光着膀子、盤着辮子,左手扶大女婿,右手攙二女婿,一口一個哥倆好。要不是兩個閨女死命拉着攔着,兩女婿就得跟老丈人去青樓了。

賈家是旗人,嫁女兒肯定也是嫁旗人。

賈六大姐賈娟嫁的是漢軍正紅旗一戶姓王的人家。大姐夫叫王志安,祖上是明朝軍頭左良玉的部下,後來隨左良玉之子左夢庚降清被編進了漢軍旗。

不過同祖上習武不同,王志安選擇從文,打小就唸書,可惜的是接連參加了幾次科舉但都沒有中榜。

八旗子弟是可以參加科舉的,康熙年間將全國省份劃爲大、中、小三等,各省科舉錄取名額比例分別按這三個等級制度施行,其中雲南、廣西、貴州三省爲小省,大概每一百個士子錄取三人。

旗人子弟科舉錄取名額便是參照小省,不過因爲旗人子弟考科舉的不多,因此實際上錄取率非常高。

王志安今年已經三十出頭,倒黴催的連考幾次都不中,按理說當息了科舉入仕的心思,託關係在旗裏找個事做,可這位大姐夫卻是迂腐的很,死活非說自己是當文官的料,因此怎麼也不肯放棄科舉之路。

沒辦法,賈六大姐只能一邊照顧家裏,一邊節衣縮食的支持丈夫科舉。爲此,賈大全這個當爹的也沒少貼補大閨女。

相比大姐賈娟,二姐賈蘭嫁的還算不錯,丈夫就是本旗的,姓高名德祿。祖上就是曾在江西死守贛州,大敗原先是清軍後來又叛清歸明李成棟的高進庫。

高家祖上不像賈家那位老太爺清廉奉公,因此給後人留下不少財富。高德祿的爺爺同父親又以旗人的身份在外城放利子,所以高家日子十分富裕,屬漢軍旗人中的“土豪”。當年也正是因爲看中高家有錢,賈大全才把閨女嫁過去的。

大概天快要黑的時候,賈娟、賈蘭兩口子就各自乘着馬車來到了孃家。

兩位姑奶奶(旗人稱出嫁的閨女都叫姑奶奶)事先已從楊植那裏知道了孃家要被出旗的事,所以一進院子就急慌的找老爹。

賈大全卻沒急着回答女兒女婿,而是先問他們兩家要不要出旗,待聽到否定的回答後,賈大全一直緊繃的麪皮不由舒鬆了下來。

“姐,姐夫,你們坐。”

賈六這個小舅子很是勤快的搬了幾隻凳子過來。

大姐賈娟坐下後有些氣道:“好好的,咱老太爺怎麼就成了貳臣?”

這事她真想不明白,路上就問過丈夫貳臣是什麼意思,結果丈夫給出的回答是奸臣叛徒。這可把賈娟氣的,直發牢騷說老太爺明明是大清的忠臣、功臣,怎麼就是奸臣叛徒了。

這世間黑白還要不要了,哪有這麼血口噴人的。

王志安聽妻子發半天牢騷,最後冷不丁冒出一句來,說:“老太爺是明朝的奸臣叛徒。”

這話把賈娟滯了半天。

王志安坐下後因爲性子迂腐,不怎麼愛說話,所以沒吭聲。

二女婿高德祿先開口問了老丈人同小舅子去表大爺色痕圖家的詳細情況,待知道這兩位連門都沒進,高德祿張了張嘴愣是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