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傲骨铁心
趙國棟猶豫了下正準備拉賈大全到邊上悄悄說時,邊上俸餉房的一個筆貼式卻不高興的說了句:“賈大全,你少在這埋汰人,你一個貳臣之後不出旗誰出旗?”
“什麼?貳臣!”
賈大全叫筆貼式這話說的氣不打一處來,把個手中的世襲雲騎尉牌子往桌上一拍,跳腳就罵:“你狗日的敢說我賈家是貳臣之後,我看你是活得膩歪了!”
“你嘴巴放乾淨些,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那筆貼式不知道是哪家的子弟,年輕人不懂人情世故,很是有點愣頭青的望着賈大全。
賈大全怒指那筆貼式:“不是你說的是哪個王八蛋說的!”
“大全,有話好說,”
趙國棟臉抽了抽,伸手便要拉賈大全,並給年輕人打個眼色示意別說了,可那年輕人卻是看熱鬧不怕事大,竟是腳跟腳的回嗆了賈大全一句:“是萬歲爺說的。”
這話一出,賈大全尚未反應過來,邊上的好兒子賈六心肝就不由顫了一下:原來是乾隆這個王八蛋。
第6章 愛新覺羅大老表
戶口房內,賈大全爺倆耷拉着腦袋坐在凳子上一聲不吭。
因爲消息十分確鑿,他賈家老太爺賈漢復真被當今皇帝欽定爲貳臣。
什麼是貳臣?
不忠不孝之人唄,也可以用三姓家奴來概括這種人。
當然,民間對這種人有個統一的稱呼——漢奸。
管戶口房的趙國棟雖是七品小官,但戶口房是都統衙門的要緊部門,因此接觸的大員很多,如此自是能聽到底下人不知道的一些內情。
由於父祖輩同賈家關係不錯,又知這爺倆都是渾性子,怕他們胡言亂語惹來大禍,趙國棟特意將賈家父子帶到了戶口房。
進屋之後還給爺倆一人倒了碗茶,可爺倆這會哪有喝茶的心情,老的耷拉着腦袋,小的也是一臉呆狀。
很長時間後,賈大全艱難的嚥了咽喉嚨,問趙國棟他家老太爺怎麼就被皇上給定爲了貳臣。
不把這件事弄明白,大全真是死都不甘。
賈六也急啊,好好的旗人身份給奪了不說,那世代相襲的雲騎尉轉眼也要叫收回,你說這他孃的乾隆辦的什麼破事!
卸磨殺驢也不帶這樣的啊。
沒了旗人身份,他賈六還審個屁的伽利略,哄個屁的老太太開心!別說八十大壽了,就是八十陰壽也不關他吊事。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
一想到自己離大清政壇越來越遠,賈六那顆原本騷動的心冷得不是一丁兩點,甚至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收拾東西細軟跑去找白蓮教替天行道,也來一出天父上身,天兄降臨。
“這事啊,其實就幾天前出的,”
據趙國棟說前幾天皇上陪太后看了崑曲《桃花扇》後,不知怎麼想的突然傳旨讓國史館準備編纂一本貳臣傳,將那些開國之初叛明降清對大清有汗馬功勞的漢官重臣們全部定爲貳臣。
特別點明以經略表師投順的洪承疇、以鎮將懼禍帶城來投的祖大壽,及馮銓、王鐸、金之俊、黨崇雅、賈漢復等人。
結果就是本不在出旗名單上的賈家被都統衙門特意放了上去。
“皇上他也太……”
賈大全想說皇上不明事理,不辨曲直,胡搞瞎爲,寒功臣子弟之心什麼的,但話到嘴邊還是生生給嚥了回去。
跟出旗爲漢人相比,押到菜市口砍腦袋可不划算得。
事到如今,趙國棟能說什麼,只能勸賈大全接受現實,回家收拾東西準備出旗。千萬別鬧,鬧下去賈家鐵定沒好果子喫。
賈大全是真的慌了神,唉聲嘆氣的,他這幾十年來除了喫喝嫖賭就沒幹過正經事,陡然遇到這種大事連個急智都生不出來。
這時,他一向瞧不上的兒子賈六卻突然問了一句:“趙叔,是皇上下旨讓咱們賈家出旗的?”
趙國棟搖了搖頭:“那倒沒有。”
賈六又追問:“那是誰將我們賈家放在出旗名單上的?”
兼任漢軍正藍旗都統的海蘭察這會隨阿桂征討大金川,所以賈六肯定不是海蘭察這個乾隆寵臣給賈家蓋的棺材板。
因此只要不是海蘭察這個一把手主抓,而是下面辦的這事,賈六覺得事情還有挽回餘地。
賈大全雖是個酒囊飯袋,但也不是傻子,一聽兒子這樣問頓時明白什麼意思,趕緊看向趙國棟:“老趙,是誰跟咱們賈家過不去!”
“這……”
趙國棟有些猶豫,但想這事已是板上釘釘,他不說賈家也會通過別的渠道打聽,遂朝外面看了下,然後告訴爺倆將賈家放在出旗名單上的是三個月前剛任副都統一職的福長安。
福長安?
賈六聽這個名字怎麼那麼熟悉的,旋即想起來這小子就是傳言乾隆私生子福康安的弟弟,也是乾隆朝重臣大學士傅恆的兒子。傅恆的姐姐就是二十年前死掉的乾隆第一任皇后。
“福都統?”
賈大全聽了這個人名,本來還有些希望的臉龐變得比剛纔更加絕望。
原因是這位福都統出身太過顯赫,不僅老爹是大學士,哥哥福康安也是滿洲鑲黃旗副都統,兄弟二人打小就被皇帝養在宮中,比海蘭察這位都統都要得聖眷。
因此真要是福長安將賈家出旗,賈大全覺得這事怕是難翻了。
賈六這邊也氣,不是氣福長安跟他賈家過不去,而是氣福長安太過優秀。
想他賈六同樣旗人出身,如今除了旗人這個身份外卻是一無所有。可人家福長安十四歲就當了藍翎侍衛,十七歲便升任頭等侍衛,如今好像也是十八歲,但人家卻是正二品的漢軍副都統!
賈六是什麼?
馬上就要從“貴族”變成“跪族”了!
至於福長安爲何跟賈家過不去,賈六猜測肯定是打小在宮中長大的福長安對姑父乾隆心思摸得太準。
乾隆將功臣定爲貳臣屬實不地道,所以他不可能再親自傳旨讓功臣後代出旗,但心裏面肯定是對那幫貳臣後代不待見,加上他一心想將漢軍全部出旗好讓八旗血統純正化,於是自然便有揣磨上意的好奴才替主子解決這個問題。
福長安再是受寵,他也是奴才。
賈大全這邊可沒敢嚷着去找福長安,因他知道自己惹不起,而且也未必能見到,但一想出旗的後果也是無法接受,半癱坐在那跟被人抽了筋似的,嘴裏不住呢喃:“怎麼辦,怎麼辦……”
“就是真出旗也不會這節骨眼讓你們走,總得過了太后八十大壽是吧。你爺倆回去跟家裏的人好生議一議,看看這家產怎麼個分法,能賣的就趁早賣,千萬別拖着,不然到時候那價肯定壓得不行……”
趙國棟心眼屬實不錯,真是替賈家着想。
“趙叔,這事就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賈六還是不甘變成跪族。
“你說這事能有什麼法子?”
趙國棟搖搖頭,示意賈家這不爭氣的小子別再胡思亂想,趕緊把爹帶回去纔是要緊。
“趙叔,你就替我家想想辦法吧,只要咱們賈家能留在旗內,我家肯定記您趙叔的好。”
賈六習慣性的要從兜中摸煙,卻發現這年頭沒有華子,兜裏也沒銀子,便趕緊看向失魂落魄的老爹。
別看趙國棟只是都統衙門的小官,可很多時候這種小官能幫人解決很多事,哪怕提點一兩句都勝過爺倆把腿跑斷。
賈大全一開始沒明白兒子的意思,等兒子朝自己擠了幾次眼後才恍然大悟,趕緊摸出本來準備晚上去萬花樓喝花酒的銀子遞給趙國棟。
“哎,你這是做什麼?收起來收起來,叫別人看到像什麼樣子……真不要,你大全跟我又不是外人……”
一番你來我往之後,那袋碎銀子還是被賈大全硬塞進了趙國棟的“辦公桌”抽屜中。
賈六在邊上幹看着,尋思老趙要還是不給指點,那就再加錢。
“這事鬧的,”
趙國棟眉頭緊皺,被賈家爺倆纏的沒法子,只得說道:“法子我是真的沒有,不過你們家不是有兩個嫁給宗室的姑奶奶麼?要不你爺倆去找找看?要能在宮裏遞上話,說不準就不必出旗了。”
“對啊!”
賈大全一下來了精神,他賈家大姑奶奶嫁的可是安親王嶽樂的兒子塞楞額爲嫡妻,二姑奶奶嫁的是多羅貝勒尚善之子古祿固,也是嫡妻!
所以他賈家是有兩家黃帶子表親的!
論起來,他賈家還是內表,愛新覺羅是外表咧。
賈六也是眼前一亮,福長安再得乾隆寵信也是外臣,賈家那幾位大老表卻是正宗愛新覺羅,老表們真要施以援手,賈家有救,六爺有救啊!
旋即卻有些不是滋味,爲啥?
同樣是旗人,滿洲旗人能娶漢軍旗的女子,漢軍旗人卻不能娶滿洲女子爲妻,他賈六覺得不公平唄。
等六爺將來發達了,無論如何也要討個愛新覺羅女子做小妾。宗室不行就討個滿洲老姓,鈕鈷祿和平啥的挺好。
第7章 世風日下人心壞
有兩個愛新覺羅表親在,賈家出旗的事多半能挽回。
畢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只要不出旗當漢人,能保住邁入大清政壇核心起點的這半個前程,賈六可不在乎他賈家老太爺是漢奸還是狗腿,哪怕叫他帶人把老太爺墳刨了,重孫子眼都不帶眨的。
畢竟,他“本系漢人”。
賈家,不過是個殼。
借殼上市的那個“殼”!
由於對賈家上兩代親戚關係不太瞭解,尤其是兩位姑奶奶家的情況,回去的路上賈六幾年來第一次認真向他爹大全討教。
結果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原來賈六的愛新覺羅表大爺(表哥)們,那是一個個的頂呱呱。
大姑奶奶賈秀雲那頭,自打嫁過去後就給丈夫塞愣額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是承繼奉國將軍(正二品)爵位,現任鑲黃旗滿洲護軍統領的色痕圖。另一個是得了奉恩將軍(正四品)爵位的色克錫。
這會的護軍就是原先皇太極時各旗主親領的擺牙喇親兵,順治年間改稱護軍,成員皆是從八旗滿洲、蒙古挑出來的精銳,漢軍旗人再是勇猛一個打八個,都沒資格被選爲護軍。
按康熙年間的制度,上三旗的護軍專門負責宮城禁衛,下五旗的護軍則負責各王公貝勒府。
理論上誰能拉攏上三旗的護軍,誰就能決定龍椅歸屬。
而且護軍各旗只有一個統領,所以色痕圖這個鑲黃旗滿洲護軍統領的地位和權勢非同一般。
弟弟色克錫比哥哥色痕圖就差得多了,爵位不如兄長,差事也不如兄長,只在宗人府掛了個閒職。
二姑奶奶賈秀芹那頭,自打嫁給多羅貝勒尚善之子古祿固後,前前後後替夫家生了三兒一女。
如今三兒一女都不在了,倒是孫子輩挺多,然而都不怎麼出息,屬於閒散宗室,只一個孫子嵩椿很出挑。
這個嵩椿比當護軍統領的姨大爺色痕圖還要牛,曾任鑲黃旗滿洲領侍衛內大臣、正紅旗蒙古都統、內大臣,現在則出任江寧將軍一職。前幾年還一度擔任過宗人府的右宗人,在宗室之中威望很高。
因此,如果嵩椿能替奶奶孃家說幾句話,乾隆多半會給個面子,畢竟這位主還是要點臉的。
可惜的是嵩椿這會在南京任江寧將軍,屬於遠水救不了近火,故而賈家爺倆只能將希望寄託在了大姑奶奶兒子色痕圖身上。
去找色痕圖之前,賈大全讓兒子賈六先去找下二叔賈大忠,事關賈家共同利益,他得讓弟弟大忠陪着一起去。
賈家老太爺賈漢復當年生了兩個女兒、三個兒子,賈六的爺爺賈祖旺是三兄弟中的老大,因此賈漢復留下的世襲雲騎尉的爵位就落在了長房這支。乾隆心血不來潮的話,賈大全死後賈六就能光榮上崗,從而正式成爲大清朝的四品爵爺。
軍中又把這個雲騎尉稱爲“半個前程”。
賈家另外兩房也都在旗,但賈大全沒想過找他們,原因是他這個長房這麼多年來對另外兩房沒怎麼照顧,朝廷的好處也落不到那兩房頭上,這會出了事要找人家一同討說法,怎麼也說不過去。
旗人間的規矩不管哪家有什麼事,也是向來都由長房出面交涉解決,如此賈大全也沒必要去找那兩房。
“動作快些,讓你二叔趕緊過來!”
“嗯哪!”
賈六小時候愛往二叔賈大忠家跑,原因是賈大忠家院子裏有棵棗樹,那棗特別甜。賈大忠因爲連生五個女兒沒兒子的緣故,對侄子也是特別喜歡,有什麼好東西總是不忘給侄子送一份。
因此叔侄倆關係打小就好。
有一次賈大全酒喝多了猛揍兒子,要不是賈大忠及時趕到,賈大全怕是真能失手把兒子給打死。
賈大忠家離賈大全家不遠,只隔了條衚衕。
事關賈家命撸Z六認爲二叔賈大忠一定會和他們一起去找色痕圖,沒想到了二叔家把事一說,賈大忠竟搖頭說不摻和這事,還說他老早就想出旗了,說什麼天天守着那點旗人俸祿口糧實在是沒意思的很,一家老小日子過的也艱難,與其這麼半死不活的,不如出旗自稚贰�
“回去跟你爹說,別捨不得這個旗人身份……咱們有手有腳的出去幹什麼不好?非呆在這旗裏叫憋死麼……”
賈大忠反過來倒是讓侄子回去勸他爹別想着找關係、弄門路的,老太爺是忠臣還好,貳臣還好,人都沒了大幾十年了,有啥打緊的?而且這事是皇帝給定的,能翻案?
“你爹就是捨不得那一年的八十五兩銀子,他老了,你還年輕,聽叔的沒錯……”
“……”
賈六一時無語,事實上賈大忠說的對,大多數漢軍旗人與其守着一年23兩的俸祿口糧過日子,這不讓幹那不讓乾的,不如出旗各殖雎贰�
這要擱別的時候,賈六說不定真就“反水”回去做他爹的思想工作,問題是現在他需要自家那半個前程!
他要當官,當大官,就必須在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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