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傲骨铁心
另一頭,正往回趕的馬車上,雙手抄在袖中的賈六突然對正在和二姐夫高德祿說話的賈大全道:“爹,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
“嗯?”
賈大全一愣,轉頭看向兒子,“什麼最壞的打算?”
“怎麼?”
二姐夫高德祿也是詫異,不知小舅子想說什麼。
賈六鬆開雙手,直接問道:“我們家還有多少錢?”
“你想幹什麼?”
賈大全本能的眉毛挑了起來,目中滿是警惕之意。
“兒子想,如果咱家真沒法留在旗內,你就幫我買個官。”
賈六是很認真,很嚴肅對賈大全提出這個要求的。
第16章 孝順兒子要進步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走進賭場梭哈之前,身上必須要留點買包子的錢,是賈六爲人處事的一貫原則。
這叫不把路走絕。
同樣的道理,雞蛋也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裏。
賈家出旗這事,即便和珅真替賈家想辦法,但這位和中堂尚未發達屬於人微言輕的存在,哪怕人家真看在高家面子去請英廉幫忙,這事也未必就能成。
畢竟,欽定賈家太爺爲貳臣的是乾隆,把賈家弄進出旗名單的是福長安那小兔崽子。
頂天了算,賈六估摸他家出旗的機率至少也在七成。
所以,在從旗人轉爲漢人之前,他得先把下一步怎麼辦給想好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脫離統治階級,賈六肯定是不幹的。
當地主做商人,他都沒興趣。
他只對當官感興趣。
所謂好男兒不當官,如逡乱剐校缣O上青樓——就是沒勁!
賈家雖然有半個前程在,但這半個前程如今落在他爹賈大全頭上,除非賈大全今天就咯屁,要不然賈六實際上除了旗人這個身份外,屁都不是。
而且賈大全真就現在死了,那半個前程的雲騎尉多半也會沒了——這都全家給攆出旗了,還能繼續領世爵的補貼?享受這個世爵帶來的好處?
甭管哪個年頭,雪中送炭的都少,落井下石的才叫正常。
指不定福長安那小子就在琢磨賈家這半個前程怎麼處理呢。
因此,賈六要着手出旗後的事。
什麼老太太過壽,什麼伽利略大戰老佛爺都先擱一邊去吧,老子是想進步才絞盡腦汁哄老孃們玩,這他妹的進步的根子都叫你兒子弄沒了,還哄你個姥姥。
固而,做了最壞打算的賈六就得另诌M步的捷徑。
擱賈六前世,一平民百姓想入官場成爲朝廷的公務員,那不是一般的困難,而是特別的困難。
但擱這大清朝,卻是門路很多。
因爲,大清朝是歡迎有錢人當官的,也就是鼓勵有錢人買官,爲此有一個官方說法叫“捐納”,也就是公開賣官鬻爵。
給朝廷捐錢就能買到官做,實際並不稀奇,也不是清朝首創,而是早在秦代就已經出現。
歷朝歷代都有捐納爲官的制度,不過都不擺上檯面,屬於潛規則。這個規則給了很多人進入官場的機會,甚至有些才子也是通過這個渠道當的官,比如漢代有名的司馬相如就是“以貲爲郎”。
只不過在大清朝,賣官鬻爵被公開化,正式化,再也不藏着掖着,不好意思了。
最早開始公開買賣官爵的是乾隆他爺爺康熙,原因是“三藩之亂”及漠北蒙古入侵導致清廷國庫極度空虛,不得不靠買賣官爵來籌措軍餉。
到了兒子雍正那會,因爲各項改革使國庫充實了不少,所以雍正朝倒沒怎麼賣官賣爵。
比起老子,雍正這兒子還是要臉的,也是能辦事的。
然而孫子乾隆上臺後,卻跟他爺爺一樣又不要臉了,不僅把被他爹擱起來的賣官制重新拿出來,還發揚光大了!
原因是乾隆登基以來用兵次數太多,導致他爹留下的家當基本都耗光,爲了維持戰事所需的錢糧,他也只能繼續他爺爺的法子。
另外別看如今乾隆三十八年好像是昇平時節,民間其實仍存在大量反清組織,如白蓮、天地、天理、八卦、清水等。這些反清組織以“劫富濟貧”、“反清復明”爲口號,在民間有一定的羣谢A。
終清一代,幾乎年年都有反清起義。
雖然規模小的佔多數,卻表明漢人中始終有一小撮人在堅持自己的民族傳承,不願做異族侵略者的奴隸。
這一小部分人,後來被清末的民族英雄鄒容在《革命軍》一書中定義爲“皇漢”——爲了漢民族復興而奮鬥並願意犧牲的戰士。
歷朝歷代想要老百姓不造反,最實在的一條就是別給老百姓再加賦。百姓只要餓不死,即便有些人仍會祕密參加各種地下組織,但大多數人還是安於現狀的。
畢竟,願意爲民族奮鬥不怕犧牲的總是極少數人。
但也正是這些極少數人的存在,才使得漢民族源源不息,一次次亡國滅種,一次次涅槃重生,使華夏文明的火炬永遠照亮東方。
乾隆還是很聰明的,他吸取了明朝滅亡的教訓。
儘管登基三十八年以來幾乎是年年用兵,並且用兵規模還很大,然而乾隆解決財政困難的辦法是不給百姓加賦,而是通過捐納做官這個方式大量吸收民間資金充實國庫,同時也將漢人中的有錢人(精英)吸收進清廷統治階級。
如此一來既能避免百姓因爲橫徵暴斂造大清的反,也能將漢族精英牢牢綁在大清戰車之上。
這一點連賈六都不得不稱讚,乾隆是比崇禎要狡猾的很。
“捐納”在乾隆朝盛行的另一個原因是正途官太少。
所謂正途,自是通過科舉、五貢(恩、拔、副、歲、優貢生)、廕生入仕的途徑。其中以科舉取仕最多,但科舉每三年考一次,每次不過錄取三百來人,平均一年錄一百人,而整個清帝國的官吏數量是以數十萬計,因此可想官吏缺口有多大。
真就沒有其它渠道做官,光靠科舉產生的那些官,這國家早完完了。
所以,捐納產生的“異途”官某種程度上,也符合清帝國的實際利益,更有利維持統治。
在“捐納”制下,普通百姓可以通過給朝廷捐銀子得到官職;生員可以捐銀子使自己成爲貢生監生,進而步入官場;官吏同樣可以捐銀子讓自己加一級。
如此,朝廷得了實惠,買官的圓了心願,從上到下的統治也變得更加穩固,何樂而不爲呢?
要說後果嘛,也就是腐敗了。
因此這些年來一直有正途出身的官員上書抵制“異途”,乾隆幾年前不得不爲此頒上諭說“捐納非美事,原屬一時權宜非可行之久遠”,並說待合適時機要停捐納。
然而,直到現在也沒停。
原因無它,銀子唄。
這下好了,賈六因爲老太爺被定成貳臣緣故即將喪失旗人貴族這個身份,爲了實現自己的宏偉抱負,他當然要不遺餘力的鑽清廷的空子,挖乾隆的牆角。
買官,是他能想到的最切實際的辦法。
因爲,他不可能去參加科舉。
昨天夜裏那半篇《論語》已經讓他的智慧大打折扣了。
但想要買官,就得他爹賈大全掏錢,且這個錢一定不會是小數,以賈家現在的狀況弄不好就得賣房賣地,爲此賈六必須做通大全的思想工作。
“爹,你放心,只要兒子當了官,一定好好孝順您老人家!”
這句話說的不可謂不諔�
第17章 我們到底是什麼人
西柳衚衕,賈家。
“六子莫不是撞邪了,好端端的怎想起買官的,那官能隨便買着?”
聽丈夫把弟弟要買官的事一說,二姐賈蘭立時有些不可思議,並覺得這事太不靠譜,所以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和珅好歹是粘杆處的侍衛,又是英尚書的孫女婿,人家都說替咱家想辦法了,那買什麼官呢……咱家不是有云騎尉的爵麼,等將來爹不在了……”
賈蘭突然不往下說了,因爲她爹咳嗽了。
做閨女的大概意思是兄弟花什麼冤枉錢買官?等爹死了世爵不就落在你身上了麼!
正五品的世爵不比買來的官香?
“想一出是一出,眼下是咱家出旗的大事,就算家裏有點錢也當緊着這大事辦,哪裏能拿去買官。再說這捐納的官能有多大前程?別錢花了還叫人家看不起,落得個後悔。”
接連考了三次科舉都沒中的大姐夫王志安最是看不上那些花錢買官的,因此同小姨子賈蘭立場一致,都不同意小六子買官。
當然,大姐夫這話也在理,捐納爲官畢竟是異途出身,前程真就有限。放眼朝堂,哪位重臣是異途出身?
真想當官,還是正兒八經的參加科舉,要麼就是託人弄個廕生到衙門當個筆貼式纔是正經。
現任武英殿大學士、湖廣總督,大清開國功臣李永芳的重孫李侍堯,早年間不就是託人至藗�廕生身份到都統衙門當筆貼式,這才飛黃騰達成爲封疆大吏的麼。
李侍堯當初要不是走的正途,能有今天這成就?
賈六這邊眉頭微皺,一家連他爺倆加姐姐、姐夫總共六個,如今一下就是兩張反對票,要是再冒出個反對的,他這做官的夢想多半就得被掐滅在搖藍中了。
所以,唯今就只能指望最疼他的大姐賈娟撐他一把了。
大姐賈娟這頭也叫弟弟買官的想法弄得挺喫驚,然而沒同丈夫、妹妹一樣給弟弟潑冷水,而是問邊上坐着的妹夫高德祿:“現在買個官要多少銀子?”
“蠻貴的。”
高德祿搖了搖頭,不想說,因爲真是貴。
但大姨子卻非要問,無奈,高德祿只好說去年吏部發榜時他跟人去瞧過。
“這要是想捐個京官的話,一個五品郎中就得近萬兩,六品的主事便宜些,不過也要近五千兩,七品少一些不到三千兩吧。”
高德祿剛說完,賈娟就叫這價給驚住了:“這麼多!”
“可不是麼,就因爲這價高,我才歇了買官的心思。”
高德祿撇了撇嘴,他家相對一般漢軍旗人而言是有錢,問題是他爹不是他一個兒子,攏共七個呢。
再大的家產攤七個兒子頭上,又能落多少?
而且捐納買官性價比不高,拿幾千兩去買個六七品官,還不如拿出去放利子呢。
賈娟回過神來,有些不甘心的問妹夫:“那地方官呢?怕是要便宜些吧。”
“便宜?大姐你想多了,這地方官可不比京官便宜……”
高德祿說買地方官的話,四品道員得一萬大幾千兩,知府一萬小几千兩。五品同知不到一萬兩,七品知縣可能是五千兩左右。具體多少,他又哪記得那麼清。
“反正就算是買個最便宜的八品縣丞,都得一千兩。”
“這地方官昨比京官還貴的!”
賈娟驚得直扎舌頭。
準確說,八品縣丞的價格是980兩,這是吏部公示的榜價,童叟無欺。
賈六也是心驚,他沒想到這官價定得這麼高。
僅拿八品縣丞的一千兩來說,就趕得上他賈家七八年的總收入。
他賈家雖然在旗內家道敗落,但多少也算是個中產之家。
這個年代的物價和後世不好比,但賈六前世看過的《儒林外史》一書中明確寫到,一戶平民日常最低開銷是50個銅錢,在外面喫飯一個葷菜大約只需一分銀子,所以一錢五分就可以在飯店喫頓不錯的了。
《儒林外史》雖然講的是明代的故事,然而此書成於乾隆年間,作者於書中描繪的市井生活不可能不受現實影響,因此大致可以認爲書中所寫就是乾隆年間的寫照。
賈六來這個時代日子雖然也不長,也算是親身體驗過,知道這會一兩銀子可以讓平民百姓過上十幾二十天。他賈家一年也不過得了世爵補貼85兩和旗人俸祿口糧23兩,如此推算僅按購買力而言一千兩大概相當於後世人民幣一百萬左右。
三喜班的班主讓全戲班給賈六排戲,連帶道具、人工開支、及必須上演三天總共要260兩,折算下來20多萬人民幣,這價說實在的也真不算高。
一百萬買個副縣長乾乾,是虧還是不虧,那就是各人心論了。
但對於賈家,肯定是不划算的。
高德祿那頭接着又說不是光交了銀子就能立馬當上官的,後面的道道還多的很。要是隻交規定銀兩,那多半還得侯補,沒有實缺。想要實缺就得花錢疏通關係,所以一個八品縣丞最後落實下來的話,比吏部公示的價格起碼貴一倍。
“不說多少銀子的事,就說咱家這條件,小六子,我看這買官的事還是算了吧。”
高德祿身爲賈家女婿,對丈人的家底肯定清楚,不想讓小舅子瞎折騰,因爲那樣會傾家蕩產的。
現在徑渭分明瞭,大姐夫、二姐夫、二姐都是反對票,局面上賈六已經不夠票。
不過這三人加在一塊也沒大姐說話有份量,而且大姐賈娟在老爹面前特別有份量,因此賈六必須爭取一下。
他站起身看着一杏H人,先是默默看着,然後突然有些激動道:“你們知道我爲什麼非要買個官做做嗎?”
小六子陡不丁的一聲吼,還真讓姐姐、姐夫們給嚇了一跳,連端着茶碗始終不吭聲的賈大全也叫駭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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