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康百萬和方文箴一下就被問住,是啊,之前十七年是怎麼回事?
好半晌後,方文箴幽幽的說道:“老張你這麼一說,我倒是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康百萬神情一動,忽然也說道:“方兄你這麼一說,我也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來,卻不知你我二人想到的是否爲同一人?呵。”
張翰一翻白眼道:“快說,不要故弄玄虛。”
方文箴沒好氣道:“好吧,我想到的這個人是陽明公。”
“我想到的也是陽明公。”康百萬點頭說,“陽明公在被貶龍場之前,人生困頓窘迫簡直到了無以復加之地步,可是龍場悟道之後卻換了個人似的,平贛南民亂,再平寧王之亂,再守制講學編著大學問,短短三十年間成就立德、立功以及立言之三不朽,成就聖人之位,其在士人心中地位甚至猶在朱子之前。”
“唔,我明白了。”張翰恍然大悟。
“你們是說,聖上在煤山也悟道了?”
“十有八九!”方文箴和康百萬同時點頭。
……
崇禎父子回國子監時,已經有人在等着他。
馬鳴騄長長一揖到地:“臣馬鳴騄叩見聖上,太子殿下、永王殿下。”
“免了。”崇禎一屁股坐到太師椅上,又吩咐王承恩道,“王大伴,快給馬鳴騄馬大人搬一把椅子來。”
王承恩應聲是,親自搬來一把椅子。
“臣謝過聖上,謝王公公。”馬鳴騄道過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這一回,馬鳴騄就不再是懸着半個屁股危坐,而是坐得踏實放鬆。
經過幾次奏對,馬鳴騄也已經摸清楚崇禎如今的脾氣,那就是不再喜歡繁文褥節,君臣奏對時越直接越好。
說真的,馬鳴騄很喜歡這樣的作風。
聖上以前的做派跟現在的作風相比,簡直不可道里計。
想到這,馬鳴騄忽然心頭微微一動,這麼說來煤山之劫其實是好事?聖上頓悟了,大明朝也就絕處逢生了。
崇禎道:“馬鳴騄,稅銀都返還完了?”
“沒有。”馬鳴騄搖頭說,“還有五十多萬兩稅銀找不着苦主來認領,或許是時間相隔太久,連苦主自己也已經忘記了。”
崇禎道:“那五十萬兩銀子今在何處?”
“臣已經押來南京。”馬鳴騄回答道,“就放在南宮。”
說完馬鳴騄又從身後拿出來一摞賬冊:“聖上,這是返還稅銀的賬本。”
崇禎接過賬本直接就翻到最後,只見寫着五百零一萬四千零二十九兩,這個數字倒是讓他感到有一些意外,竟然抄回來五百萬兩?
朱慈炯也說道:“居然抄回來五百多萬?”
馬鳴騄拱手道:“那些參隨土棍雖然極力隱瞞,但是臣也有臣的法子,臣專門將那些參隨、土棍的正室以及外宅關押一處,令其互相攀咬,以致一隻鐲子、一隻戒指乃至於耳環也是無所遁形,可惜,仍舊只追回五百餘萬兩。”
“追回五百萬兩就不錯了。”崇禎直接合上賬冊。
拿手指敲了敲茶几,崇禎又道:“馬鳴騄,在揚州知府任上可還順心?”
“順心?”馬鳴騄猶豫了一下,大膽問道,“聖上,臣能實話實說嗎?”
“當然。”崇禎毫不猶豫的點頭,“在朕面前,任何時候都可以說實話,也必須只能說實話,要不然,你就是欺君之罪,朕定不會輕饒爾等。”
第一百二十七章 抓了一夜的人
“如此,臣便抖膽直說。”
馬鳴騄當即站起身說道:“聖上駕幸揚州之前,臣在揚州知府任上猶如旅人深陷泥潭之中,雖奮力掙扎亦無濟於事。”
“聖上撤除揚州礦監稅使之後情況略有所好轉。”
“但是也沒有本質變化,府衙佐官仍人浮於事,底下胥吏仍油滑狡惡,便是返還稅銀之事,若不是有聖上的欽命在,也難。”
崇禎問道:“就是說很不稱心?”
“是。”馬鳴騄毫不猶豫的說,“臣在揚州極不稱心。”
崇禎輕笑兩聲,再次陷入沉默,只是以手指輕敲着茶几。
崇禎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馬鳴騄召入內務府中擔任要職?
此時的馬鳴騄無疑還保持着爲官的初心,說真的,做到知府的位置還能保持初心的官員着實不多,從這點,馬鳴騄還是值得重用的。
但是馬鳴騄畢竟是見過各種官場陋習的,深知那套玩法。
那麼將來,當馬鳴騄大權獨攬時會否重演屠龍者終成惡龍的故事?
馬鳴騄則是一臉茫然,他隱約感覺到崇禎不會無緣無故問他這個,但是又實在想不出崇禎此舉的用意何在?
過了大概半盞茶功夫,崇禎突然問:“馬鳴騄,如果朕特簡你爲左都御史,你可有信心整頓好官場風氣嗎?”
“啊?”馬鳴騄愣住,“左都御史?!”
這也太突然了,再說左都御史不是已經有人了?
四位閣輔履職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劉宗周老大人召回來出任左都御史,這位老大人的個人操守那是無可挑剔,但能力就令人不敢恭維。
“你別想太多。”崇禎一擺手說,“朕只是問你,如果朕特簡你爲左都御史,有沒有信心整頓好官場風氣,並不是真就要特簡你爲左都御史。”
馬鳴騄略一思忖後說:“回聖上,臣只能說會勉力一試。”
崇禎點點頭說:“也就是說,你對於此事並無半點信心?”
“是,臣對此確實信心不足。”馬鳴騄有些難過的低頭,但很快又昂起頭,“但是臣敢斷言,沒有任何人能辦成這件事。”
“好。”崇禎接着問道,“那麼朕再問你,如果有機會,你願不願意嘗試?”
馬鳴騄瞬間感覺一股熱血上湧,當即慨然說道:“如果真有這樣一個機會,臣雖肝腦塗地,亦是在所不惜。”
“好,那麼朕便給你這個機會。”崇禎點點頭說,“朕也不用你肝腦塗地,朕只希望你能記住今天這次奏對,日後能時時刻刻以此警省自身。”
馬鳴騄當即一正烏紗以及官袍拜倒在地:“臣,謹記!”
這次,崇禎沒有阻止馬鳴騄下拜,而是俯視着他說道:“馬鳴騄,將來有朝一日當你手握大權時,又或者手持億兆稅銀之時,朕希望你仍能保留今天的這顆赤忱初心,不要被權力以及慾望矇蔽了雙眼。”
“臣,謹記聖上教誨。”
馬鳴騄再拜然後起身,目光灼灼的看着崇禎。
說了這麼半天,還不知道聖上要安排他何職?
都御史肯定是不可能,正三品的副都御史也不太可能。
大概率會是僉都御史,正四品,但從外官變成京官這也是升遷。
至於未經廷推,而是中旨特簡,馬鳴騄根本就不在乎,想罵倖臣就罵吧。
然而崇禎卻說:“等明天一早,你就去吏部把揚州知府的職使給辭了吧,然後去南宮內務府履職,至於新的職使,就暫定爲內務府副主事。”
姜曰廣他們把祕書監改成內務府,就是爲了要讓內務府跟六部各司平級。
既然他們這麼在意內務府的級別,不妨就如他們所願,就把內務府的事務官銜定爲主事及副主事,先麻痹一下文官也是好的。
這也算是崇禎的一等惡趣味,文官們以爲內務府只是一棵纖弱的小樹苗?
有朝一日等文官們意識到這棵小樹苗有刺之時,才發現已長成參天大樹,那巨大的樹蔭早已經遮蔽住了整個大明!
就是,要暫時先委屈一下馬鳴騄。
“啊?內務府副主事?”馬鳴騄一下就愣在那裏。
這內務府是個什麼鬼?還有副主事也太過分了吧?
我現在好歹還是個四品知府呢,就算調京職要降一級,那也得給個從四品的職務才說得過去,至少也得正五品吧?現在就給我一個正六品的主事?
不對,給的好像還是個副主事,沒準還只是個從六品。
還有,只知道六部各司有主事,從來沒聽說有副主事?
馬鳴騄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有一等被聖上耍了的沮喪。
我聽信了聖上你的言語撩撥,雄心勃勃準備要大幹一場,結果就這?
崇禎笑而不語,最後還是朱慈烺不忍心,強忍笑意說道:“馬副主事,內務府是今天剛創立的一個新衙門。”
“這個衙門不受內閣的節制,更不受六部管轄,而只聽命於皇帝一人。”
“它的職使涵蓋了內廷原先的十二監四司八局所有差使,但是又不限於內廷二十四衙門一應職使,因爲內廷二十四衙門不能夠與地方州縣直接對接,但是內務府的官員卻能夠以欽差身份直接干預地方的具體事務。”
可以簡單理解爲條條和塊塊的雙重領導。
內務府是條條,六部省府州縣則是塊塊。
“啊?”馬鳴騄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這不就是疊牀架屋內外朝廷麼?
也就是說,今後各個省府州縣的地方官就有了兩撥上差,除了六部官員,還有內務府派出的欽差大臣,那還不得亂了套?
下面的人,到底應該聽哪個衙門的指令?
“馬鳴騄,你先不用想太多。”崇禎說道,“太子說的是將來的長遠規劃,眼下你只需要做好一樁差使,那就是把南京守備太監署這些年來貪墨的稅銀都給朕追回來,包括參隨以及土棍貪墨的錢,統統給朕追回來,然後返還。”
只是在揚州南門立木遠遠不夠,南京也要立木。
馬鳴騄有些爲難的道:“聖上,此事恐難以辦到。”
崇禎會錯意,哂然說:“朕倒忘了你是進士出身,對吧?”
馬鳴騄有些不解的道:“回聖上,臣是崇禎十年戊寅科二甲出身。”
“這就可以理解了。”崇禎說道,“你以進士出身屈尊爲天子近臣,太過委屈,也容易招致同年和同僚的奚落。”
“聖上此言何意?”馬鳴騄怫然作色道,“臣只知爲國紓困,爲主分憂,至於近臣倖臣之說,不過腐儒之見,臣何嘗有半點放心上?”
“你不怕同年以及同僚辱罵?”崇禎愕然。
“臣何懼人言?”馬鳴騄道,“臣只知做事。”
“這麼說來倒是朕誤會你了,愛卿真乃國士!”崇禎衝馬鳴騄豎起拇指,又道,“那你方纔爲何要拒絕朕?”
“因爲此事臣確實辦不到啊。”馬鳴騄說道,“此次來南京,臣只帶了幾個人,衙役胥吏一個沒在,如何辦成這麼大事?”
“就這?”崇禎道,“此事你大可不用擔心。”
“國子監的學生以及這些天奉召前來南京的士子,隨便你挑。”
稍稍一頓,又說道:“如果需要調用軍隊,可以到玄武門外去找胡國柱,他的夷丁會全力配合你辦案。”
“如此就沒問題了,臣領旨。”馬鳴騄轉身就走。
過了一會,博士廳外便響起清脆的鐘聲,卻是召集國子監學學生的鐘聲。
朱慈烺以手扶額說:“這個馬鳴騄還真是個急性子,連一個晚上都等不及,甫一上任就急着挑選他的屬吏隨員。”
朱慈炯道:“就不知道會有幾個人跟他走。”
“這個我卻不擔心。”朱慈烺擺擺手說道,“只要說是去查辦南京守備太監,那些士子恐怕就會爭破頭,到時候只恐馬鳴騄要的人太少。”
事實很快就證明了,朱慈烺的判斷是正確的。
過了沒一會兒,學生宿舍方向便響起了喧囂聲。
又過了沒一會,國子監祭酒錢謙益就倉惶過來向崇禎稟報:“聖上,揚州知府馬鳴騄瘋了,國子監的學生也跟着他一起發瘋,這大半夜的說是要去查抄南京守備太監,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都已經被杖斃,還查抄個啥?”
“這你就不用管了。”崇禎淡然道,“只管開門放他們出去。”
“呃啊?”錢謙益沒料到崇禎會是這個反應,當下只好跑回去給學生開門。
馬鳴騄帶着國子監的學生和士子先到南宮調了封存的賬冊,然後順着賬冊按圖索驥挨個查抄韓贊周的參隨土棍,結果這天晚上南京城內鬧騰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天亮,韓贊周的幾百個參隨以及幾千個土棍全都被抓起來。
南宮(原南京守備太監行署)的地牢塞不下,只能露天關押在南宮後花園。
倒黴催的阮大鋮也被國子監的學生挾私報復,昨晚從小妾的牀上被人揪出,跟着韓贊周的參隨土棍一起關押在南宮的後花園中。
看着耀武揚威的國子監生,阮大鋮欲哭無淚。
這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
第一百二十八章 聖上真好手段
馬鳴騄抓了一夜的人。
南京城也被攪得一夜沒睡。
高弘圖來內閣官署上值時,正好遇到姜曰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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