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金鉉也問道:“聖上,你的意思是要攻打昌平州城?”
“對,必須拿下昌平。”崇禎點點頭道,“我們出來得急,沒有攜帶輜重,只有打下昌平才能獲得補給,要不然光是喫飯就是個難題。”
無論什麼規模的軍事行動,後勤補給都是繞不過去的難題。
沒有補給,軍隊就會寸步難行,戰鬥力就無法保證,就會喫敗仗。
古往今來,真正敗於戰陣的戰例其實不多,大多數都是敗於後勤,比如青史留名的官渡之戰,又比如說秦趙長平之戰。
王家彥道:“可昌平是薊北重鎮,京師門戶,流俦囟ㄓ兄乇咽亍!�
金鉉也道:“聖上,臣也以爲打昌平太冒險,要不然還是繞過去吧。”
“繞過去?”崇禎反問金鉉道,“繞過昌平去打居庸關嗎?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因爲只要拿下了居庸關,就能直入宣府。”
聽到這話,不光是王家彥和金鉉兩人,
連不知兵的孟光祥、吳麟徵等也變了臉色。
這點人馬打居庸關?聖上不會是在說夢話吧?
“聖上說笑了。”王家彥臉色一白又道,“打居庸關肯定是打不得的。”
“居庸關也不能打?”崇禎道,“敢問王愛卿,我們又該打哪裏呢?”
“打哪都不妥,就這麼幾百人馬,攻打任何一座堅城都存在極大風險。”王家彥搖了搖頭又道,“臣以爲還是在附近找個村莊,向百姓籌點糧吧。”
“向百姓籌糧,是搶吧?”崇禎哂然說道,“朕聽說民間有一句諺語,龠^如梳、兵過如剃,說的是我大明邊軍在剿僦畷r,搶起老百姓來比各路流俑雍荻荆跚涞囊馑际亲岆抟矊W邊軍是麼?”
“這……”王家彥無言以對。
崇禎嘆息道:“卿等都知道,京畿迭遭建奴侵擾,各州縣之鄉村早已是十室九空,哪裏還能找得着人煙?哪兒還有糧食?也就州城縣城還能找着糧食,所以這昌平州城我們是打得打,不打也得打,不打就得餓死。”
王家彥頓時無言對,因爲崇禎說的都是事實。
這一路行來沿途所經村莊大多廢棄,別說是人,野狗都不見。
不出京師是真無法想象,京畿重地,天子腳下,居然頹敗到了這個程度!
所以,殘酷的現實就是,若是不打下昌平州城,他們君臣真就得餓肚子。
餓上一兩頓沒什麼,但是餓上幾天就會要人命,此去南京畢竟有上千裏。
崇禎又寬慰腥耍骸安贿^你們也不用擔心,昌平州城不會有流僦乇译抟呀浵牒昧艘粭l奇襲之策,當可輕鬆奪取昌平。”
其實,還有句話崇禎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此時的昌平城守備肯定鬆懈。
又對王家彥說:“此事還得勞煩王卿。”
“聖上言重了。”王家彥道,“臣慚愧。”
崇禎又把王家彥叫到跟前,細細叮囑。
……
郭琦是大順軍中的一個掌旅,負責鎮守昌平州城,麾下有五百兵。
不過其中只有一百人是流俪錾淼睦献洌漯N都是明衛所軍降卒,雖然也算兵卒,但是戰鬥力跟流俚睦献洳盍艘淮蠼亍�
相比起其他的流伲�算是謹慎的。
儘管前方傳來消息,說是北京已經攻克,麾下一百大順老卒也已經進入狂歡狀態,但是郭琦卻仍舊在巡視城防。
郭琦巡視到南門時,發現門外有人鬧事。
“怎麼回事?”郭琦問道,“什麼人竟敢在這鬧事?”
一個降軍百戶答道:“是從永平府逃難過來的百姓,想要進城討口吃的。”
“永平府逃難來的?”郭琦皺了下眉頭,然後指着城門外人羣中一個明顯上了年紀的老者說道,“老頭,你過來。”
老頭當即便躬着腰走過來,喊了聲將軍。
這一聲將軍喊得郭琦心下暗爽,態度便也和善許多。
“你們是從永平府逃難過來的?”郭琦問道,“永平出啥事了?”
“別提了。”老頭輕嘆一口氣道,“關寧軍入關了,這些狗官兵見着村子就搶,一粒糧食都不給我們留,大夥實在過不下去,只好來投闖王了。”
“來投闖王就對了。”郭琦笑道,“跟着闖王有飯喫。”
說完又對身後的衛所軍百戶說道:“蔣百戶,放他們進去就食。”
蔣百戶趕緊帶人搬開拒馬,老頭還有身後的五十來個流民千恩萬謝的進了城,又在降卒的指引下來到了州衙外的粥場。
不用多說,這個小老頭就是王家彥。
王家彥又黑又瘦,扮難民那就是本色出演。
還有身後那五十來個流民,也是王家彥專門挑的黑瘦家丁。
飽食一頓,天色就黑下來,王家彥他們在南門附近找了個沒人住的破落小院暫時安頓下來,流僖矝]有多管。
……
昌平州城東南五公里有一片稀疏的白樺林。
夜深人靜,一隻松鼠從樹洞鑽出來,準備下到地面上覓食,結果剛下到一半,忽聽到一聲低沉的馬嘶,便嚇得又躲回到樹洞裏。
再探頭往下看時,只見樹林中已經鬼魅般冒出來一支騎兵。
當先三騎皆披玄黑山文甲,戴兜鍪,臉上還罩着惡鬼面具。
崇禎拉開面具,沉聲道:“馬銜枚、人銜草,目標昌平城,走!”
鞏永固、劉文炳還有身後的七百餘騎便紛紛給戰馬銜上樹枝,將士們自己的嘴裏邊也含上一束枯草,確保行進途中不會發出聲音。
夜幕下,只有馬蹄踩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響。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七百餘騎就悄然來到昌平城外,崇禎抬頭往前看去,只見南門城樓一片漆黑,萬簌俱寂。
“準備。”崇禎沉聲喝道。
七百餘騎便亂紛紛的擎出各式兵器。
不過火繩暫不點燃,因爲擔心暴露。
一刻鐘之後,南門城樓忽然升起三團火光。
“聖上快看。”鞏永固激動的低吼道,“火光!”
火光,是王家彥臨行之前跟崇禎約定好的信號。
如果順利進城並在子夜時分奪門得手,王家彥就會在南門上升起三堆篝火,這時候崇禎就可以放心率軍進城。
“激動個啥。”崇禎低喝道,“去看看城門開沒?”
鞏永固遂策馬上前,片刻之後折返回來說城門已開。
崇禎便不再猶豫,一揮手大吼道:“舉火把,進城!”
數百支火把很快就被點亮,隨即這些火把便匯聚成一條火龍,殺進昌平城。
王家彥早就等候在城門內,一見到崇禎便喊道:“啓奏聖上,俦鴥H有約百人,分別駐守在東門城樓以及昌平州衙,糧秣輜重也在州衙內。”
崇禎當機立斷道:“駙馬都尉率兩百騎突襲東門,且記不必與之死鬥,只需將之逐走即可!其餘人等隨朕前往州衙,殺!”
王家彥帶着一隊家丁在前面領路。
很快,五百餘騎就殺到州衙之外。
這時候已經有部分流俦荒祥T方向傳來的動靜驚醒,這其中就包括郭琦。
郭琦帶着十幾個流倮献洌略谥菅瞄T口大呼酣戰,劉文炳、張慶臻還有衛時春帶着各自家丁交替衝了三次,都沒能衝進去。
這三位勳貴的表現着實令人失望。
逡滦l指揮同知王國興見狀大怒,率十幾個逡滦l接力衝殺,結果卻被郭琦反手一刀砍落馬下,身後的逡滦l也是作鳥獸散。
崇禎不由瞠目結舌,電視劇果然是騙人的。
這他媽的也是逡滦l?說好的螳螂腿馬蜂腰呢?就這?
崇禎的心頭不由生出一等焦躁,被幾十萬流僦刂匕鼑谋本┒继映鰜砹耍粫诓竭@個小地方摔個跟斗吧?
這時候摔跟斗,是真要命。
就在崇禎心下猶豫,要不要親自上陣時,耳畔忽然聽到嗖的一聲破空聲響。
隨即州衙大門口便響起一聲慘叫,定睛看,只見剛剛還威風八面的那個賹⒁呀浳孀叛屎淼乖诹饲嗍A上。
在賹⒌闹缚p之間露出一截雁翎。
“好箭術!”崇禎讚道,“是何人?”
“雕蟲小伎,又何足道哉。”一個文官出現在崇禎身邊,緊接着連發三箭,又將三個流偕浞诘厣稀�
剩下的幾個流俳K於崩潰。
第八章 撲了個空
流贇鈩菀恍梗瑤孜粍熨F頓時來了精神。
劉文炳、衛時春還有張慶臻當即帶着幾十個家丁虎狼般衝殺進州衙之內,對着剛剛從睡夢中爬起來、未及披掛的流僖煌ù罂程乜场�
崇禎卻勒轉馬頭,走向剛纔放箭的文官。
力挽狂瀾的文官卻是兵部武選司員外郎金鉉。
金鉉,按原來的歷史軌跡,在崇禎殉難之後,他也會跳入金水河中殉節,然而金水河太溠筒凰溃惆杨^沉入淤泥,才得以殺身成仁。
能夠把自己給硬生生憋死,這絕對是個狠人。
果然,單名一個鉉字的都是狠人,比如鐵鉉。
崇禎只是沒想到,金鉉的騎射也是如此了得。
金鉉被崇禎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持弓作揖道:“讓聖上見笑了。”
“朕感激愛卿都還來不及,何談見笑二字。”崇禎拍了拍金鉉的肩背,又道,“卿之騎射武藝相比盧太師只怕也是不遑多讓。”
“朕當年聽信饞言,致使盧太師戰死沙場。”
“大明因此痛失國之棟樑,朕每想起這事,常常夜不能寐。”
“但是今天,朕卻可以安然入睡,因爲我大明又有了新的國之棟樑啊。”
金鉉聞言遽然色變,翻身下馬長揖到地道:“臣不過兵部武選司一介六品卑官,於國未立寸功,何敢當聖上如此謬讚,又何敢與先太師盧公相提並論。”
“愛卿請起。”崇禎下馬將金鉉扶起,肅然道,“卿今日雖只是一介六品小官,但是他日成就絕不在盧公之下,對這點朕深信不疑。”
值此生死存亡之際,崇禎得抓住一切機會給手下灌雞湯。
不管這些雞湯效果怎麼樣,灌了總比不灌強,萬一金鉉真成了盧象升第二了呢?反正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不虧。
金鉉已經激動得難以自已。
吳麟徵、孟兆祥等官員對崇禎也有着一等刮目相看之感。
流俅蜻M京師之後,聖上似乎一夜之間頓悟,突然之間變得知兵不說,對臣工也不像之前那般刻薄猜忌,再就是遇事沉穩從容,臨陣指揮若定,更敢於親冒矢石,諸般種種竟給人一等太祖成祖再世之感。
州衙內的廝殺很快就結束。
重傷的逡滦l都指揮使王國興也被抬到崇禎面前。
“聖上。”王國興掙扎着想要坐起來,“老臣,老臣怕是不能再侍奉君前了……”
“愛卿別動。”崇禎制止道,“你不會有事,此去留都遙遙幾千里路,朕還要仰仗愛卿你的保駕護航呢。”
“老臣是不成了。”王國興搖了搖頭,眼睛突然亮起來,這是迴光返照了。
又笑道:“不過老臣能在臨死前看到聖上展現龍虎之姿,縱死那也是值了,九泉之下見了神宗光宗還有熹宗,老臣也能跟他們說,我大明中興有望!”
好傢伙,王國興居然還是個四朝老臣,萬曆年間就已經是逡滦l指揮同知。
王國興說完就兩腿一蹬嚥了氣,崇禎輕嘆了一聲對王承恩說道:“王大伴,你替朕記下,追贈王國興爲忠詹a一子爲逡滦l千戶。”
不過就是個勳貴頭銜,值不了幾個錢,但是能收買人心。
崇禎再去看李若璉和周圍的逡滦l,神情果然大不同。
說白了,這個時代的少數文人或許有立德、立言、立功然後成聖的遠大理想,但是大多數文人以及所有的武人卻只有一個樸素的理想,那就是光宗耀祖、然後封妻廕子,朝廷如果能滿足他們,便把這一條命賣給朝廷又有何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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