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聖上這是站着說話不腰疼。”路振飛當即反脣相譏。
“道德經有云,治大國如烹小鮮,大明官場兩百餘年之積弊,又豈是急切間能清除?這就好比一重症病人,就只剩下一口氣,這時候如果下猛藥,只會令其速死,而當下之大明朝廷便如這重症病人,只能以藥性溫和之湯汁慢慢調查身體,切不可下猛藥。”
崇禎哂然說道:“藥性溫和之湯汁?卻不知是何等湯汁?朕爲何沒見?”
第六百九十四章 不換思想就換人
看到崇禎和路振飛越說越激動,並且逐漸有從就事論事滑向人身攻擊的趨勢,孟兆祥趕緊出來打圓場。
“聖上暫息雷霆之怒。”
“氣大傷身,氣壞了龍體可不好。”
“孟閣老你就別一味當和事佬了。”崇禎擺手道,“有些話還是說開了比較好,憋在心裏才更難受,而且朕和路閣老也說好了,說歸說吵歸吵,哪怕是君臣之間互相罵上幾句也不許往心裏去,別因爲朕是皇帝就有顧忌。”
孟兆祥只能報以苦笑,這話說的,能沒有顧忌嗎?
聖上你可是大明皇帝,誰敢罵你?除非是活膩了。
崇禎又對路振飛說道:“路閣老你倒是說啊,什麼湯汁?”
路振飛見實在躲不過,只能說道:“老臣剛纔說了,大明官場之積弊非一日之寒,所以要想消解也需要綿綿用力,久久爲功。”
“又是這句車軲轆話。”崇禎怒道,“除了這句,你就沒別的說辭了嗎?”
“此話乃是至真至理,如何就變成了車軲轆話?爲政者最忌就是操切,上午施政下午便要看到行動,昨日施政今日便要看到結果,崇禎十七年之前,遼事給予聖上之警示之教訓難道還不夠嗎?聖上還想重蹈甲申之覆轍嗎?”
聽到這,張慎言等四人頓時變了臉色,這是打聖上臉吶。
崇禎臉色更難堪,雖然路振飛罵的是原版崇禎,可他聽了心裏同樣不爽。
當下崇禎反脣相譏道:“說的好像甲申之變是因爲朕一個人的過錯似的,路閣老你們這些文官難道就沒有半點錯?這黑鍋朕不背!”
“路閣老,此事僕必須得替聖上說一句公道話。”
張慎言道:“甲申之前,聖上行事雖然失之操切,但是其勤政及清廉卻有目共睹,大明國勢之所以一日壞過一日,實是因爲官場貪鄙成風,邊臣武將畏敵怯戰所致,聖上其實並無半點過錯,至於甲申之後,就不必僕多言,大明之所以有今日,能克復京師剿滅建奴,皆拜聖上所賜,舉朝臣工其實並無值得稱道之功。”
孟兆祥、吳麟徵和劉理順三個都是下意識的頷首。
因爲張慎言說的確實是公道話,大明中興跟他們關係不大。
路振飛當即漲紅了臉,又說道:“話雖如此,官場治理仍不可操切。”
“路閣老這話朕同意,治理官場確實不能操之過急。”崇禎頷首道,“然而不能操之過急並非置之不理,你總得拿出措施吧?”
“如何沒有拿出措施?內閣早就拿出了措施。”
“是何措施?就是每個月一次,在皇明時報還有翰林日報頭版刊載的豆腐塊文章?你們拿這個教化官員,讓他們清廉自守?”
“這只是其中的一項,還有其他。”
“其他?十三道監察御史每年一回例行巡視?”
說到這,崇禎就更生氣:“都察院的御史早就跟地方官員沆瀣一氣,到地方都是隆重接待,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臨走還有豐厚程儀,就這你們還指望御史監察地方官員?此豈非緣木求魚?都察院爛成了這個鳥樣,也沒見你們內閣拿出方案來整頓。”
“如何就沒有整頓方案。”路振飛仍還在辯解,但是音量卻越來越小。
“我們也在學習士子營,準備組織都察院的年輕御史來一次長途行軍。”
“這只是行軍的問題嗎?說到底這是人的問題!”崇禎沒好氣的道,“士子營之所以能通過長途行軍養成良好的作風,是因爲他們未入官場,相當於是一張白紙,所以朕在這張白紙上畫了什麼就是什麼,而且終此一生再難輕易擦去。”
“可是都察院的那些御史早就沾染上了官場惡習。”
“所以別說是一次行軍,就是十次百次行軍也沒用。”
頓了頓,崇禎又斬釘截鐵的說道:“這事只能從根上想轍。”
“從根上想轍?你說北京國子監?”路振飛失聲道,“聖上你該不會是想要以中旨簡拔北京國子監祭酒吧?”
“不光是祭酒,還有監正。”
崇禎道:“朕都已經挑選好了人選。”
“聖上,你當初可是答應過臣等的,內政悉由內閣處理!”路振飛大怒道,“主持廷推國子監祭酒以及監正,這可是內閣事權!”
“南京國子監也就罷了,聖上居然還要染指北京國子監。”
“聖上,皇權不可侵奪內閣之事權,這一條可是已經寫入皇明祖訓了的。”
“如今,皇明祖訓的墨跡都還未乾,難不成聖上就要食言而肥將之推翻?聖上難道就不怕悠悠锌凇⑹饭P如刀?”
崇禎道:“正因爲不想鬧上大朝會,使得內閣顏面無存,朕纔會私下與你們幾位閣老溝通,要不然,朕以北京國子監乃官場根本、當屬大事件爲由,將北京國子監祭酒及監正之人選拿到大朝會上進行議決,路閣老以爲內閣有駁回的可能嗎?”
路振飛頓時啞口無言,拿到大朝會上議決那肯定是聖上贏。
五千多個文官加五千多個內務府武臣,一大半都是聖上擁躉。
對沒錯,從南京遷來北京的京官足足有五千多個,比甲申國難之前還多出小兩千個,這是路振飛自從擔任首輔以來爲數不多的“善政”之一。
原因嘛,就是戶部銀號和戶部市易所給了內閣不缺錢的幻覺。
結果嘛,就是京官的薪俸開支暴漲了一大截,然後財政崩了。
說到這,崇禎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直接亮出底牌:“人選朕選好了,北京國子監祭酒非王家彥莫屬,監正非金鉉莫屬,還有,北京國子監祭酒和監正的品級也該往上提一提了,祭酒的品級比照六部尚書,可爲正二品,監正比照侍郎,當以正三品爲宜。”
北京國子監相當於就是幹部學校,校長的級別還能低了?至少高官。
路振飛卻已經陷在自己的思維中走不出來了,忿然說道:“聖上,你這是踐踏規矩,你這是公然侵奪內閣事權,請恕老臣萬萬不敢苛同。”
崇禎這會已經有些不耐煩,該說的他都已經說了。
若不是爲了維護內閣權威,儘可以拿到大朝會表決。
當下崇禎黑着臉說:“路振飛,朕沒有太多時間跟你虛耗。”
“內務府那邊還有一大攤子事等着朕去處理,兵科需要一分爲二,除了留下少量練兵的給事中之外,其餘帶兵的給事中必須分離出去單獨成立司令部,此外還有組建騎兵軍團,還有格物科那邊也有急務,還有海軍那邊也是一大攤的事,閩國公已經送來了好幾封急遞,朕恨不得將自己分成兩半,真沒時間跟你在這裏耗。”
頓了頓,崇禎又道:“國子監祭酒以及監正的人選今天必須定下來,此事你若能辦,那就抓緊去辦,若不能辦,那就換人!”
不換思想就換人,不負責任就挪位。
崇禎是真沒時間,大片的陸地等着征服,大把的海疆還等着開拓呢。
若不能在有生之年將大明帶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豈不是白割了一次穿越的機會?不能壞了穿越者的名聲。
“如此,老臣乞骸骨。”
路振飛已經沒有退路,只能乞骸骨。
“也好,那你就致仕。”崇禎半句挽留都沒有。
崇禎兩世爲人,最厭惡的就是形式主義,所以絕不會再請再辭、三請三辭甚至於十八請十八辭,這不是君臣佳話,這特麼是懶婆娘的裹腳。
文官若是覺得被傷害到,寒了心,只管請辭便是。
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尤其不會缺想當官的人。
千萬不要高估了自己的份量,這個世界離了誰都照轉。
見崇禎回答得如此乾脆決絕,路振飛先是有些愕然,繼而是憤怒,但很快又化爲一副落寞之色,收起自己案上的筆墨硯,默默的出了內閣值房。
看着路振飛突然之間好像蒼老了十歲,崇禎其實也有些於心不忍。
然而,官場不相信眼淚,她不是你媽,不會捧着你護着你寵着你,你路振飛才具不足又抹不開臉,就只能退位讓賢。
崇禎很快將目光轉向張慎言。
“張閣老,現在你是首輔了,怎麼說?”
張慎言非常乾脆的說道:“回聖上的話,老臣以爲王家彥、金鉉二人足堪勝任北京國子監祭酒及監正,待用過午膳,臣就組織廷推。”
這纔是一個合格的首輔,一個識時務有眼力的首輔。
崇禎欣然點頭道:“還有,儘快組織對降將貳臣的公審公判。”
看到崇禎想要走,張慎言又道:“聖上,老臣還有一事相詢。”
崇禎當即停下腳,又回頭問道:“張閣老有什麼話,只管直說。”
“如此,老臣可就斗膽直言了。”張慎言拱手說道,“聖上方纔說準備將內務府之兵科一分爲二,除了留下少量給事中練兵,其餘帶兵的三千多個給事中皆要分離出去,單獨成立總司令部,老臣以爲這個總司令部最好與內務府再無瓜葛。”
第六百九十五章 總司令部
顯而易見,張慎言也已經預見到了內務府的隱憂。
如果將內務府的地位提升到可以與內閣分庭抗禮的程度,再加上內務府手握着兵權以及財權,要是再出一個能力手腕出卸彝埠茏恐娜宋铮苋菀拙湍苤匮菟翁纥S袍加身的陳橋故事。
“張閣老,有心了。”
崇禎說道:“本來朕還想過幾天再跟內閣提這個事,不過既然今天張閣老提到了,朕就不妨先說幾句。”
“統兵士子分出去之後就與內務府再沒有半點關係。”
“再還有,內務府諸科給事中的品級可定爲正七品,內務府主事的品級也可參考六部主事定爲正六品,下次大朝會,這兩點可以寫入皇明祖訓。”
“啊?這!”張慎言和孟兆祥等三人頓時間面面相覷。
崇禎這一表態屬實有些出乎他們的預料,這真沒想到。
當下劉理順小聲的問道:“聖上,內務府兵科的三千多個給事中全部調走?”
“那不會,應該會留下一千多個給事中,負責北直、南直(徐州)、湖廣以及雲南等鎮臺的鎮兵訓練。”
“就是說,調走兩千多給事中?”
“對,要調走兩千多個給事中,如此一來內務府就只剩下三千多個給事中。”
說到這一頓,崇禎又將目光轉向張慎言:“張閣老,文華殿的文官和武英殿的武臣數量最好能保持平衡,現在朕已經給武英殿瘦身兩千多員額,文華殿是否也該裁員?”
“該當如此。”張慎言慨然說道,“老臣回頭就讓吏部對京官展開一次考察,貪、酷、無爲、不謹、年老、有疾、浮躁、才弱者盡數裁汰,而且裁汰數量一定向武英殿看齊,確保文華殿與武英殿之員額保持平衡。”
其實,當初路振飛擴充文官員額,張慎言就曾反對。
但是路振飛是首輔,再加上擴充文官員額這種美事肯定更受底下官員歡迎,所以這一提議在內閣中很順利通過。
現在張慎言成了內閣首輔,就算崇禎不提裁員這茬,張慎言執政之後的第一刀也會砍向向冗官庸官貪官。
“好,首揆就該有此擔當!”
張慎言的這番表態,讓崇禎感到很滿意。
這比路振飛的老好人作風可是強太多了。
說完,崇禎又回頭一招手,盧九德當即帶着幾個小太監提溜進來幾個食盒,又從食盒裏邊拿出不少酒菜,擺到桌案上。
“軍中簡陋,只有劣酒粗飯。”
“還望幾位閣老不要嫌棄,呵呵。”
笑了笑又道:“朕剛纔在武英殿那邊喫的也是這個。”
“聖上喫得,臣等如何就喫不得?”張慎言說着就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飯,嗯,口感確實不咋滴,而且沒有篩掉沙子,咯牙。
孟兆祥三人也趕緊跟着端起飯碗。
“幾位閣老慢慢用,朕先走一步。”
崇禎笑了笑,顧自轉身返回武英殿。
再回到武英殿之時,江天一、徐應偉等已經喫完飯。
“江天一,你過來。”崇禎招手示意江天一上前說話,又問道,“軍銜評定的事,參挚妻k得怎麼樣了?”
江天一道:“將官、校官和尉官的評定已經基本完成,不過士官數量實在太多,還需要幾天時間才能完成評定。”
“名單呢?”崇禎伸手說道,“拿來看看。”
江天一當即從袖口取出一個小本本遞過來。
崇禎翻開到第一頁,寫的就是將官的名單。
數了數,一共22人,分別是徐應偉、閻應元、江天一、王家勤、張夢錫、董志寧、毛聚奎、徐復儀、林志遠、盧象同、許琰、韓詩、陳成策、王夫之、管嗣裘、夏汝弼、陸宇鼎、華夏、李道昌、張元鎮、李鍾庚,鄭森。
每個人後面還羅列了評定將官的理由。
要麼是大沽口之戰,要麼是渾河大戰,不過更多的則是八里橋之戰,以上這22人在這三次大戰當中,大多都是擔任總鎮的職務。
也有擔任旅帥評定爲將官的,那是因爲戰功卓著。
當然也有例外的,比如鄭森,他既不是總鎮,也不是旅帥。
崇禎當即將鄭森的名字劃掉,哼聲說:“鄭森就算了,頂多評個上校。”
一邊說,崇禎一邊還轉過頭,若有深意的看着鄭森,鄭森一張俊臉頓時羞成猴屁股,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丟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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