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對,國力之爭。”崇禎道,“這方面大明是有優勢的。”
在綜合國力層面,大明相對建奴是擁有碾壓性的優勢的。
首先是人口層面,大明兩京十三省,按照萬曆六年的魚鱗冊數據,全國的總成丁數爲六千餘萬口,這是成丁,需要繳納丁銀的。
所以當時大明的總人口應該在一億五到一億八千萬之間。
經歷過數十年的持續戰亂後,人口數相比萬曆六年肯定銳減許多,此外北直、山西、陝西皆淪陷,山東、河南及四川的人口也是損失巨大,但是即便是減半,此時整個大明也還剩下至少九千萬口。
其中江南八府一州就有三千餘萬口。
而與之相對,建奴治下的各個省份全部加起來,總人口也不會超過五百萬口。
僞順則更少,因爲明末的各種災荒,陝西省幾乎次次都是重災區,再加兵災,所以現在陝西的總人口數只怕是三百萬人都夠嗆。
而萬曆六年時陝西至少有1500萬口!
所以在人口資源上,大明擁有着碾壓性的優勢。
此外就是工業實力,大明也有着碾壓性的優勢。
因爲更多的人口數,也就意味着更多的工匠數量。
即便是現在蒸汽機還沒有造出來,大明的工業實力也是遠勝建奴,等有朝一日蒸汽機造出來並轉入工業化應用,雙方在工業實力的差距就會更懸殊。
到那時,大明就是一點一點的磨,也能把建奴活活磨死。
但其實,大明對建奴的優勢不只是工業層面,還有科技以及戰術層面的巨大優勢,比如說線膛步槍,又比如說步兵空心方陣。
現在唯一制約大明的就是生產力的嚴重落後。
只要生產力跟上來,大明必定可以碾壓建奴,毫無懸念。
想到這,崇禎便又撿起了大鐵錘,開始用力錘擊石灰石。
朱慈烺見狀便跟着掄起了小鐵錘,將崇禎從大石塊上面砸下來的小石塊砸成碎石,當路振飛、張慎言、孟兆祥以及黃道周等四位內閣輔弼走進來時,正好看到崇禎父子倆揮汗如雨敲擊石灰石的這樣一幕。
黃道周是在兩個月前廷推入閣的。
因爲錢謙益致仕了,內閣又增選了一位閣老。
順便說一句,錢謙益是“被致仕”的,不是他自己想致仕。
黃道周與劉宗周並稱晚明兩大理學宗師,學術上主張復古,對於陽明心學持批評否定的態度,從黃道周的入閣也可以看得出,至少到目前爲止大明朝堂仍舊是理學佔據着絕對優勢地位,心學想要搶班奪權還爲時尚早。
但是在民間輿論場,局面又是另一回事。
民間輿論場已經完全是陽明心學的天下,以李輝萼爲主編撰的翰林日報,在遭到大明商賈報、大明小說報、大明戲曲報的圍剿之後,已經不復之前的風光,不光是口水文章的辯論上完全落入了下風,第四版廣告費也是銳減。
這就使得翰林日報進入到了一種惡性循環。
因爲接不到廣告費,就開不出高額潤筆費。
沒有高額的潤筆費,就買不到高質量的文章。
沒有高質量的文章,在與皇明時報的辯論中就變得更被動,然後前來翰林日報投放廣告的商賈也就更少,更摳。
翰林日報已經被擠兌得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現在完全就是靠着戶部銀號的借貸在維持。
第四百八十一章 思想解放
此外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舊院裏的窯姐兒,閒談時討論的都是人格平等,士農工商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甚至賤籍從業者人格也平等。
民間正在逐漸形成一種輿論氛圍,要求取消對賤籍的歧視。
說到這一點,始作俑者還是崇禎,因爲崇禎取消了匠戶賤籍的遷徙限制,在階層固化這道堅固的大堤之上破開了一個小口子。
當年朱元璋可是花了不少的力氣,才把士農工商賤的階級給固定了下來,從此農戶的兒女就只能是農戶,軍戶的兒女就只能是軍戶,賤籍的兒女就只能是賤籍,只有士民的兒女纔有資格通過科舉考試改變自身的階級。
但是現在這道階級固化的大堤已經被崇禎撬開了一道口子。
然後發展到了現在,就逐漸有了潰堤之勢,民間輿論逐漸有了要求廢止士農工商賤的階級劃分,更進一步提出凡有大明戶籍,則無論士農工商又或者賤籍,皆享有同等權力,子女皆可參加科舉考試皆有資格出仕爲官。
舊院的窯姐甚至喊出了男女平等,要求女子享受男子一樣權力。
這些窯姐中,柳如是、董小宛和寇白門這三個秦淮名妓是先鋒,而已經由名妓搖身一變成爲當朝女將軍的李香君則成了榜樣。
總之,大明已經處於思想大解放的前夜。
對此,像黃道周這樣的理學大家顯得憂心忡忡,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但是像張慎言這樣思想開明的官員卻是深受鼓舞,張慎言甚至還專門在皇明時報發表文章,揚言大明正在開創新學之先河,不久之後即將迎來空前之盛世。
總之,現在的江南士林思想層面是極其活躍的。
崇禎採取的則是冷眼旁觀的姿態,既沒有刻意打壓程朱理學,也沒有公然拉偏架去幫襯陽明心學,因爲陽明心學如果連程朱理學都打不過,都不能將江南百姓從程朱理學的禁錮中解放出來,那就更加不可能扛得住西方文化的侵襲。
只有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的戰士,纔能有戰鬥力。
“臣等參見聖上。”路振飛跟黃道周等四人走到崇禎跟前長身作揖。
“哎呀,四位閣老到了。”崇禎連忙放下手中鐵錘,起身說,“還請四位閣老到前方草廳稍候片刻,朕稍後就過去。”
路振飛、張慎言和孟兆祥便真的去了前方的草廳。
但是黃道周走到一半之後藉口如廁又折返了回來,來到正在洗臉的崇禎面前勸諫:“聖上,老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黃道周這一開腔,崇禎就知道他想說什麼。
不過崇禎還是耐着性子說:“黃閣老想要與朕說什麼呀?”
黃道周一正臉色肅然說道:“禮者,所以固國家,定社稷,使君無失其民者也。主主臣臣,禮之正也;威德在君,禮之分也;尊卑大小強弱有位,禮之數也。是故陛下屬實不該混跡於工匠黔首之中,此有失人君之禮。”
崇禎臉色當即垮下來:“黃閣老此言朕不敢苛同。故禮,國有飢人,人主不飧;國有凍人,人主不裘。報囚之日,人主不舉樂。今京師淪陷,黃河以北盡沒建奴鐵蹄之下,華夏數千萬黎庶正翹首企盼王師北上以解救之,當此非常時期,朕身爲一國之君,自當時時刻刻處處以光復我大明故土爲念,事必親躬親爲又有何不可耶?”
黃道周頓時啞口無言,原本他還想勸諫崇禎不要跟工匠賤籍混在一起,可崇禎卻反駁說朕這麼做是爲了光復故土,面對這個最大的政治正確,黃道周也無從反駁,因爲他再反駁就是反對北伐這個政治正確。
總不能直接說那咱就不北伐了是吧。
當然了,黃道周內心真是這麼想的。
這也是很大一部分理學中人的想法。
打打殺殺有什麼好?保有江南半壁其實更加清淨。
不過通過這件事情,崇禎對理學的感觀就更負面。
理學屬實有些過了,真是什麼都要管,喫飯要管,走路要管,甚至於怎麼笑也要給你定下一個規矩,這不扯麼?
哪來這麼多破規矩?
喫個飯筷子擺左邊或者右邊也有講究,咋就這閒?
作個揖大拇指蹺或者不蹺,左手指在前還是右手指在前,都有講究,不嫌累?
方方面面都立規矩,喫喝拉撒睡都有一整套規矩,這樣一來秩序井然是真的,但是思想上也被嚴重的束縛住了,整個社會就跟一潭死水似的,毫無活力,中華五千年文明卻沒能夠催生出璀璨的自然科學,理學的束縛恐怕是難辭其咎。
但好在,理學的根基漸漸的已經有了鬆動的跡象。
目送着崇禎的背影快步遠去,黃道周則是搖首嘆息。
站在黃道周的視角,正是崇禎的姑息和縱容才導致了陽明心學的泛濫,纔會使得理學變得舉步維艱,黃道周有理由相信,如果再不加以管束,任由陽明心學繼續氾濫下去,則延續一千多年的儒家禮儀將土崩瓦解。
士農工商竟與賤民人格平等,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這豈不是意味着士子在街上遇到了賤民也需作揖?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如果任由這種思潮氾濫下去,禮崩樂壞的春秋戰國時代將在華夏重演,大一統的華夏將成爲過去式,今後的華夏必將會陷入四分五裂之局面。
想到這,黃道周便更覺焦慮,同時也生出一等“縱然粉身碎骨也要阻止禮崩樂壞、也要阻止華夏重陷於春秋戰國之亂局”的崇高偉大使命感。
就在黃道周自我感動的時候,耳畔響起一聲師傅。
回頭看,卻是太子朱慈烺正在恭敬的向着他作揖。
崇禎九年時,黃道周曾任詹事府少詹事,當過太子朱慈烺和定王朱慈炯兩年講官,所以朱慈烺的這一聲師傅黃道周當得。
“參見太子。”黃道周也趕緊長揖回禮。
朱慈烺作完揖又直起身說道:“師傅容稟,自京師及北方諸省淪陷之後,父皇每每夙夜憂嘆,無時無刻不在想着興兵北伐、光復故土,唯恐臣工匠人辦事不力故而事必親躬,是故並非父皇不重禮,實在是當此非常時期顧不上。”
“如此說來,太子也認爲聖上此等行徑有悖禮法?”
黃道周聞聽此言頓時精神一振,只要儲君認同儒家禮法就好,大明就仍然還有救。
朱慈烺的一張俊臉瞬間垮下來,心說黃師傅你這人好不識趣,孤就只是這麼一說,你怎麼還挑起理來了?這話讓父皇聽見可怎麼得了?
當下朱慈烺便不再理會黃道周,顧自前行。
等兩人走進草廳時,崇禎已經在跟路振飛他們三個說正事了。
路振飛說道:“聖上,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因涉及到李妃,所以臣等不敢擅專,想請聖上先行確定下一個條陳。”
崇禎反問道:“你們內閣的意思呢?”
路振飛說道:“我們內閣的意思是,索性趁這機會將水西宣慰司等土司也改土歸流,一勞永逸剷除西南所有土司。”
敢情是水西宣慰使安坤來告御狀了。
說李妃也就是湖廣副總兵李香君惡意誘拐水西宣慰司的土民。
事情的起因,就是李香君在遵義府先免五年皇糧再接着均田。
結果消息傳開來之後,方圓數百里的土民就紛紛湧入遵義府。
一句話,這個時代的漢民活得艱辛,但是西南的土民更艱辛,說是螻蟻也不爲過。
後世的旅遊景點說起西南的土司制,只給遊客說美好的方面,但是土司所做的殘忍方面卻從來不提。
說白了,土司制其實也就是農奴制。
廣大土民就是大小土司老爺的奴隸,地位比佃農都遠遠不如。
至少地主老爺打殺佃農是違法犯罪,但是土司老爺打殺土民,就跟殺牲口沒區別。
所以聽說了李香君在遵義府的故事,周圍數百里的土民就紛紛從原籍逃亡到遵義,說到底,人類對於美好生活的嚮往是一致的。
再愚昧、再沒有接受過教育、再怎麼被宗教洗腦洗傻了的人,也總是希望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女能夠過上富足美好的生活。
但是這些土民的逃亡卻動了安坤等西南土司的利益。
“能一勞永逸解決西南土司固然好,但是就怕好心辦壞事啊。”崇禎輕嘆一聲又道,“路閣老你們也知道,華夏等人可是直到現在都還在廣西與狼兵苦戰。”
去年十月間,陳邦彥、陳子壯以及張家玉率三千新軍進廣西,一邊清丈均分靖江王府名下的耕地,一邊改土歸流,結果導致廣西境內的幾十個土司造反。
因爲陳邦彥等三人疲於應付,崇禎又命華夏率五千新軍馳援廣西。
結果到現在七個月已經過去,華夏他們都還沒有平定造反的廣西土司。
路振飛、張慎言及孟兆祥的臉上流露出訝然之色:“聖上竟然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崇禎一臉懵。
“這倒是臣等失了計較了。”
路振飛忙道。
第四百八十二章 大明憲法
張慎言也是笑着解釋說:“臣等還以爲聖上早就知曉,是以聖上自徐州返回南京之後也就沒有再行稟報。”
崇禎更懵了:“張閣老,你們在說什麼呢?”
路振飛笑道:“聖上是這樣的,李妃由於在遵義府大力清丈土地並給土民均田,因而頗得當地土民愛戴,甚至將她視爲與奢香夫人一般人物,故而稱她香君夫人,而水西土民之所以往遵義府遷徙,也是因爲遷居遵義府之後有地可分。”
說到這一頓,路振飛又笑着說:“臣等還以爲是聖上給李妃下了中旨,所以李妃纔會在遵義府清丈土地並給當地土民均田。”
“如今看來,聖上似乎並未給李妃下中旨?”
黃道周終於逮着了機會,他其實對崇禎蓄納李香君還有冉三娘爲妃有很大意見,大明朝是沒有良家女子了嗎?你身爲大明皇帝,什麼樣的妃子找不到?非要找一個青樓女子外加一個蠻族寡婦來當后妃?你是有什麼特殊癖好嗎?
草廳裏邊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起來,路振飛更是眉頭蹙緊。
張慎言卻是一正臉色說:“縱然聖上沒給李妃下中旨又如何?身爲統兵之大將,原本就有擅專之權,若不然事事都需請示奏報,從四川到南京三千餘里,什麼事都做不成,所以只要最終之結果是好的,又何必拘泥此節?”
“張閣老此言僕萬萬不敢苟同。”黃道周胸中瞬間又充滿鬥志。
“孟子曰,不以規矩則不能成方圓,規矩便是規矩,任何時候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以輕易逾越,李妃未經請旨便在遵義府擅行均田之事,便是矯詔!”
矯詔這二字一出,草廳裏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緊張,空氣都凝固住。
黃道周一正臉色,又接着說道:“聖上,太祖高皇帝在時曾立下祖訓,後宮一律不得干政,是以李妃領兵實有違皇明祖訓,后妃矯詔行均田事,則更是大逆不道,臣請即刻廢黜李妃,並將之召回南京發與有司問罪。”
崇禎頓時感覺一個腦袋兩個大,道學先生是真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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