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崇禎笑道:“明晚你就知道了。”
朱慈炯便把目光轉向朱慈炤:“五弟你說。”
“父皇,兒臣能說嗎?”朱慈炤問崇禎道。
“不能。”崇禎搖頭道,“有本事就自己想,沒本事就等到明天晚上謎底揭曉,至於現在就老實睡覺。”
……
時間很快來到第二天的傍晚。
整個南京城有頭有臉的官員以及縉紳都紛紛來到國子監的辟雍明堂,而那些士子則早已經將明堂外的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說水泄不通其實也不太正確。
因爲出入辟雍明堂的四條通道都暢通無阻。
戌正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高弘圖、袁彭年、劉正宗還有李景濂師生四人再次被帶到了明堂之外,仍舊限制在四個角。
等了沒多久,崇禎便也帶着內侍護衛進了明堂。
接下來的程序路昨天晚上沒什麼差別,內侍搬來屏風將明堂中心圍成一圈,又在裏邊點上蠟燭,然後明堂外的蠟燭便紛紛被吹滅。
只剩下屏風內的蠟燭還亮着,將崇禎、高弘圖還有崇禎身後侍立的內侍以及護衛的身影都清晰的投射在屏風之上。
燭光中,高弘圖向崇禎見禮:“臣高弘圖叩見聖上,聖上萬福金安。”
“平身。”崇禎一肅手說道,“高閣老,今夜是最後一次問話了,錯過今日,弒君帜姘敢簿徒疫^了,反正主犯杜宏域也已經自盡,參與弒君的偃艘脖M皆被水師擊殺,該受懲罰的偃艘呀浭芰藨械膽土P。”
“而且,朕也相信袁彭年他是無辜的。”
“至於高閣老你,那就更不可能參與弒君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聖上明見萬里。”高弘圖拱手作揖道,“老臣攜四位門生感謝聖上之信任,老臣等唯有兢兢業業,肝腦塗地。”
明堂外的袁彭年三人也跟着長揖到地。
接着,崇禎又簡單的問了高弘圖幾句。
高弘圖也是逐一作答,期間並沒有意外。
就在旁聽的官員縉紳士子以爲今天又要到此爲止時,崇禎忽然又說道:“高閣老,朕還有幾句肺臟之言要與你說。”
高弘圖拱手說道:“老臣洗耳恭聽。”
崇禎說道:“那日在玄武湖泛舟時,朕與高閣老你有過關於國策的爭論,這兩日朕又有了些新的想法,想要再度與你探討一二。”
高弘圖道:“聖上這是終於想明白了嗎?”
“朕是這麼想的。”崇禎不置可否的道,“以文制武有以文制武的好處,但是文武並重也有着文武並重的優點,朕以爲兩者缺一不可。”
聽到這話,旁聽的文官縉紳士子便一下子豎起耳朵。
什麼情況?不是說好了審案的嗎?怎麼討論起國策?
且還是“以文制武”和“文武並重”這樣的重大國策!
這下不光是旁聽的官員縉紳士子一臉懵,便是袁彭年、劉正宗和李景濂也懵掉,朱由檢是在搞什麼鬼?在這種時候跟恩師討論這個?
別說袁彭年他們仨,高弘圖也一樣有些懵。
因爲那天在玄武湖中,崇禎確實與他說起過這個。
高弘圖甚至有些懷疑,崇禎該不會真不打算追究了吧?
當下高弘圖拱手說道:“兩者缺一不可麼?老臣願聞其詳。”
“以文制武可以杜絕武臣篡權及藩鎮割據,但是也會導致中原王朝武力孱弱,對周邊蠻族失去震懾力,文武並重可使中原王朝對周邊蠻族保持震懾力,卻又避免不了武臣篡權以及藩鎮割據之禍,此二者各有缺點卻又各有長處。”
“若是可以兼採其長,則可以揚長而避短。”
“然而又該如何揚長避短呢?朕是這麼想的。”
“何不將文官武將體系分開,令兩者互不統屬。”
聽到這裏,高弘圖竟然也聽進去,問道:“怎麼個分開法?”
崇禎說道:“文官體系歸內閣總管,官員之選拔、考覈、罷黜悉由內閣裁斷,各省各府各州縣之政令,也一律交由內閣來總理,皇帝不得加以干預。”
“武將呢?武將考選不歸於兵部?”高弘圖竟然有些神往。
皇帝不得干預內閣的施政權,這不正是他們孜孜追求的內閣?
“不歸兵部。”崇禎一擺手說道,“兵部只負責建,似徐州等遍佈大明各省的鎮臺,交由兵部考覈並校點,但是兵部沒有調兵之權。”
“武將歸於皇帝統管,內閣不得過問。”
“遇到有對外征戰時,皇帝從大明各省鎮臺調兵,交由武將統率,對外征戰。”
“戰事結束之後,鎮兵歸於各省鎮臺,武將也會歸於朝廷,如此一來,武將便不能與鎮兵長時間相處,便可免於藩鎮割據之隱患。”
聽到這裏,旁聽的官員縉紳士子已經是一片譁然。
太意外了,太突然了,聖上冷不丁提出這個,真沒準備啊?
高弘圖也完全被吸引,因爲崇禎的這個提議着實讓他驚豔。
當下高弘圖接着問道:“聖上方纔說對外征戰,這個發動戰爭的權力歸於內閣還是歸於皇帝?還有錢糧是由戶部出還是從內帑出?”
“這要視戰爭的性質。”崇禎道,“若是大明遭受外敵入侵,或者發生了叛亂,戰爭的發起權歸於皇帝,但是錢糧由戶部支出。”
【注:寫到這正好四千字,但是在這斷了估計會被寄刀片,所以還是接着寫】
“若是大明對外開疆拓土,則戰爭的最終發起權歸於內閣,沒有內閣的允許,皇帝無權發動對外征戰,另外對外征戰的錢糧由皇帝內帑支出,相應的,對外征戰所獲的錢糧也統歸皇帝內帑支配,內閣不得爭奪。”
旁聽的官員縉紳士子開始急速的盤算。
抵抗入侵和鎮壓叛亂的戰爭權歸皇帝,這沒什麼。
對外征戰的發起權歸於內閣那就很好,這可以有效的遏制住皇帝的個人野心,避免帝國因爲窮兵黷武而陷於崩潰。
崇禎說到這裏也開始變得有一些激動,霍然起身。
一邊在屏風內踱着步,崇禎一邊又道:“高閣老,這只是朕的一個粗略想法,還有許多細則需要完善,眼下史閣老自我罷職在家,內閣缺人,明日你便回內閣來主政吧,協同解閣老還有路閣老將細則完善……”
可能是因爲說得太過激動,居然一下踩滅了蠟燭。
屏風內突然之間就暗下來,接着響起崇禎啊呀的一聲低呼,似乎踩空摔倒了。
“萬歲爺!”黑暗中響起高起潛、盧九德的尖叫聲,還有兵器出鞘的鏗鏘聲,不用想都能猜到肯定是幾個夷丁男爵拔刀警戒。
旁聽的官員縉紳士子心下一緊卻不敢動。
黑暗中還響起高弘圖關切的問候:“聖上,無礙否?”
“朕無礙。”崇禎的聲音很快響起,“星湫菀@慌。”
片刻之後,屏風內的蠟燭再次亮起,只見崇禎已經坐回位置,身後的那幾個夷丁男爵也已經收刀歸位。
“聖上無礙便好。”說話的是高弘圖。
說完之後,高弘圖也坐回自己的座位。
從屏風上的投影,旁聽的官員縉紳士子看得很清楚。
停頓了片刻之後,崇禎又道:“高閣老,你該不會因爲弒君一案而對朕心生怨懟,因而不願意回內閣視事吧?”
“聖上,老臣……”高弘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
高弘圖似乎被崇禎感動到了,不過大家覺得也正常,出了弒君帜孢@種事,聖上還能如此信任高閣老,高閣老是該感激。
到了這時,辟雍外的劉正宗、李景濂陡然臉色大變。
“恩師!”李景濂陡然大喝道,“恩師,須畏人言哪!”
聽到這,甚至包括袁彭年在內,所有人便齊刷刷看向李景濂。
然而屏風內的高弘圖卻絲毫不受影響,突然就避席跪倒在地,連連叩頭道:“聖上,老臣有負聖恩,老臣委實有負聖恩哪……”
崇禎連忙上前想要攙起高弘圖:“高閣老何須如此哪?”
“恩師,須畏人言!須畏人言!”劉正宗也跟着大吼,“恩師,須畏人言哪!”
然而已經沒有用了,高弘圖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哽咽着說道:“今聞聖上這一番肺腑之言,老臣這也有一番肺腑之言要說與聖上聽。”
聽到這,袁彭年終於也反應過來,瞬間渾身汗毛都倒豎起來。
“恩師!”袁彭年就沒有劉正宗和李景濂那麼講究,直接喝道,“還請慎言!”
然而已經晚了,高弘圖已經哽咽着說道:“聖上哪,杜宏域於揚州弒君帜妫�有此前左光先栽髒陷害馬鳴騄以及詹仰之,皆是受罪臣所指使。”
“什麼?”這下就不再是譁然,整個辟雍都騷動起來。
這也太突然了,這也太意外了,高弘圖這是良心發現了?
袁彭年、劉正宗還有李景濂更是快瘋掉,拼命的想要掙脫控制。
旁聽的官員縉紳士子似乎也有騷亂跡象,但好在外面廣場的勤王士子迅速做出反應,排成隊衝進來,一下就控制住了局面。
屏風內,崇禎似乎也是懵掉了:“高閣老,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呀?”
“聖上,罪臣並未胡說。”高弘圖叩頭道,“罪臣所說都是實話呀,杜宏域和左光先都是受老夫指使,栽贓陷害與弒君帜嬲呓允亲锍迹亲锍歼@麼做並非爲一己之私,而完全出於一片公心,罪臣是擔心聖上會窮兵黷武禍及大明國祚延續,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但是今日聽聞聖上一片肺臟之言,罪臣方知自己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說到這,高弘圖已經泣不成聲,似乎真的是連腸子都已經悔青掉。
“可是,可是也不對啊。”崇禎似乎還是有些不信,“杜宏域說是袁彭年指使。”
高弘圖哭着說道:“聖上,袁彭年乃是罪臣門生哪,杜宏域確是受袁彭年指使,但是袁彭年卻是受罪臣指使。”
“高弘圖,你是瘋了嗎?”這下袁彭年再也忍不住,恩師都不喊。
“你是要把我們儒家先賢幾百年的努力毀於一旦嗎?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會讓文官治國的大計毀於一旦啊?”
“知不知道弒君是多大罪過?”
“你還指望朱由檢會大發善心放過你嗎?”
劉正宗和李景濂這會也是完全喪失理智,跟着怒吼。
“高弘圖,你是老糊塗了嗎?你怎麼可以湖塗至此?”
“高弘圖,朱由檢的這種鬼話你也相信,這只是他的攻心之計哪!”
“老匹夫,高弘圖你這個老匹夫!”最後一擊卻來自左僉都御史左光先,這位老官也不知道是從哪裏鑽出來,聲色俱厲的道,“如此簡單的攻心計你竟然也窺不破,我左光先真是瞎了眼,聽信你的蠱惑去栽贓陷害馬鳴騄和詹仰之!我好恨,我真是好恨哪!”
聽着左光先和袁彭年他們三個在那控訴高弘圖,旁聽的官員縉紳士子都傻了。
這也太勁爆了吧?這麼說來,高弘圖指使左光先栽贓陷害馬鳴騄和詹仰之是真的?高弘圖指使袁彭年,再假借松江遊擊杜宏域弒君也是真?
然而像姜曰廣、張有譽等東林黨人卻臉色煞白。
在一片吸氣聲中,辟雍四周的蠟燭次第亮起來。
緊接着,明堂中央的四面屏風也被人次第撤走。
第三百二十一章 斯文掃地
四面屏風被撤走。
但是當週圍旁聽的官員縉紳及士子看到屏風內的景象時,卻一下傻在那裏,因爲屏風內的畫面跟他們想象中截然不同。
在所有人想象之中的畫面,此時應該是高弘圖涕淚交流跪地上向崇禎請罪。
但是屏風內的實際情況是,高弘圖分明站在崇禎的身後,而且是被兩個夷丁男爵死死的控制住,甚至連嘴巴都被捂住。
只有一雙眼睛瞪得銅鈴般大。
圓睜的怒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屏風沒有撤走之前,瞪的是崇禎。
但是屏風撤走之後,高弘圖便刷的扭頭,將兇狠的目光投向袁彭年、劉正宗、李景濂還有左光先這幾個狗腿子。
從目光看,高弘圖估計殺人的心都有了。
此時此刻,高弘圖是真恨不得殺了左光先他們四個,蠢,何其愚蠢!
看到這幕,左光先、袁彭年、劉正宗還有李景濂瞬間也是懵在那裏。
什麼情況?怎麼會是這樣子?合着剛纔伏地向崇禎請罪的並非恩師?而是跪在崇禎跟前的那個太監?
可是剛纔明明是恩師的聲音?
左光先四個還有旁聽的官員縉紳以及士子,都將目光投向伏地的太監。
只見那個太監彎腰起身,先是向着明堂四周分別一揖,然後直起上身,四周的官員縉紳士子頓時驚呼出聲:柳敬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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