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
在大帳外,勤王士子內部也已經吵了起來。
吳應箕道:“聖上將東林黨比喻成山中之伲^矣。”
閻應元道:“次尾兄還請慎言,聖上只說東林黨對於江南百姓的影響力不亞於地方州縣之宗族,何曾說過東林黨是山中伲俊�
吳應箕道:“昔日陽明先生曾言,破山中僖祝菩闹匈難,而今聖上言破州縣之宗族易,破心中之宗族難,豈不就是拿東林黨比山中伲俊�
“兩碼事。”閻應元不以爲然道,“豈能混爲一談。”
夏允彝道:“然而,聖上將東林黨比作心中宗族也同樣不妥。”
徐應偉道:“我卻認爲聖上此比極爲貼切,東林黨就是江南百姓心中宗族。”
眼看吳應箕要反駁,徐應偉當即搶着說道:“次尾兄先別急着反駁,小弟想請問次尾兄還有諸位兄長,東林黨人是否皆君子?”
“那不是。”吳應箕擺了擺手說道,“十指都有長短,東林黨又豈能人人盡君子?譬如阮大鋮也曾一度是東林黨。”
到現在吳應箕等復社中人都瞧不上阮大鋮。
徐應偉道:“那麼問題來了,次尾兄可曾在坊間聽過江南百姓說東林黨的不是?只怕是從來沒有過吧?但凡說起東林黨,無論是販夫走卒、縉紳商賈甚至街邊乞討的乞丐,哪個不是直豎大拇指,稱許爲國之棟樑?”
說此一頓,徐應偉接着說道:“崇禎初年以及去年,東林黨全盤掌控內閣之時,朝中公卿及坊間百姓哪個不說姓俊�
顧炎武道:“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夏允彝道:“縱然東林黨人中間有幾個敗類,也是瑕不掩瑜,崇禎初年及去年,朝堂之氣象確實堪稱姓胸懶蛛y道不予認同嗎?”
徐應偉道:“若真是姓瑺懞纬绲澏曛幔蝗諌乃埔蝗眨俊�
第三百零一章 皇明時報
稍稍一頓,徐應偉又道:“此前徐州大戰正酣之時,朝中袞袞諸公置聖上及徐州百萬軍民安危於不顧,卻偏在南京興大獄,將負責錢糧的內務府副主事馬鳴騄以及負責軍械供應之歙縣富商詹仰之下獄,似此等作爲,實難稱是姓 �
“這……”吳應箕、顧炎武以及夏允彝等士子頓時間就啞了。
閻應元則向徐應偉豎起大拇指,有貞兄你真說到我心坎上了。
徐應偉卻嘆了口氣,因爲他看得出來吳應箕等還是心有不服。
換句話說,吳應箕他們對東林黨仍有香火情,破心裏宗族難哪。
相比吳應箕他們仍對東林黨抱有同情或認同,徐應偉出身寒門,與東林黨並沒有太深的瓜葛,因而看得更透徹。
……
崇禎大帳。
朱慈烺道:“父皇,當年陽明先生在贛南大興教化,最終才破了山民心中之伲瑓s不知我們該如何做,才能夠破除江南百姓心中之宗族?”
崇禎說道:“烺兒,你剛纔不是已經說出答案了麼。”
“興教化?”朱慈烺皺眉說道,“這恐怕是沒什麼用吧?”
這下連朱慈炯也覺得不妥,提出質疑道:“父皇,東林黨自萬曆三十二年顧憲成兄弟修復東林書院並講學算起,已在江南深耕厚植四十餘年,整個江南八府一州乃至江西、福建及湖廣士子也深受其影響。”
說此一頓,又說道:“此時再在江南興教化豈非班門弄斧?”
朱慈烺也深以爲然:“是啊父皇,指望在江南辦學興教化來破除東林黨對於江南士論以及民意的操控,恐怕是很難辦得成哪。”
崇禎說道:“父皇所說的興教化,並非你們所想的興教化。”
東林黨從顧憲成兄弟修復東林書院開始講學,四十年如一日就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對江南的士民百姓進行洗腦。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只是這一副對聯,爲國爲民的偉岸形象就已經是躍然紙上。
畢路藍褸四十年,終於在江南的士民百姓心中結出了碩果。
時至今日,東林黨對於江南士論以及民意的控制已經達到滴水不漏的程度,正如前文所說,甚至連街邊要飯的乞丐和青樓賣身的妓女都對東林黨交口稱讚,都認爲東林黨人盡是忠臣,這種情況之下指望通過辦學來扭轉輿論?不啻於癡人說夢!
如果只是拾人牙慧,就永遠都不可能超越東林黨。
此時其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切換賽道。
辦學肯定辦不過東林黨,但是可以辦報。
朱慈烺道:“不知父皇說的興教化,是哪個興教化?”
崇禎說道:“父皇準備在內務府設一個邸報科,專事負責辦報的事務,然後通過報紙對江南乃至全國百姓進行潛移默化的教化。”
“邸報科?”朱慈炯一臉茫然的問道。
“父皇的意思是辦邸報?這也能教化百姓的嗎?”
朱慈烺也是不解的問道:“父皇,邸報上只載有朝廷的一些大政方針,頂多就是抄錄一些前方的捷報,雖然可以一定程度上提振百姓信心,但於教化怕是無用哪,百姓並不會因爲一份邸報就改變對東林黨人的看法哪。”
崇禎說道:“父皇說的報紙並非你們認爲的邸報。”
朱慈烺道:“卻不知父皇說的報紙,究竟是份什麼樣的報紙?”
崇禎說道:“父皇所說的這個報紙,朝廷的大政方針只是其中一部分,除了刊載朝廷的大政方針之外,還需有士子喜歡的時文、販夫走卒喜聞樂見的野史和趣聞、閨閣名媛喜歡的詩詞文章戲曲,還需有各種各樣的廣告。”
寓教於樂,這纔是最厲害的輿論控制。
相比干癟的官樣文章,乾巴巴的說教,將觀點和意識形態融入到小說、野史趣聞甚至電影及電視劇中,其效果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漂亮國的民煮滋油爲何會那麼深入人心?
好萊塢電影潛移默化的教化可謂功不可沒。
所以,直接跟東林黨搞輿論對抗是最愚蠢的選擇。
正面硬剛,最終的結果很有可能就是真的興大獄。
把東林黨殺得人頭滾滾,讓江南的百姓噤若寒蟬,一樣可以控制輿論。
另一時空,建奴就是靠着這樣的血腥做法,瓦解了東林黨的輿論控制。
但崇禎顯然不能這麼幹,殺人肯定是要殺,殺得人頭滾滾那就沒必要。
說到底江南的百姓只是缺乏獨立思考能力,被東林黨洗腦愚弄了而已。
所以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通過報紙以及戲曲等多種手段潛移默化的教化,在不知不覺當中褫奪東林黨的輿論控制大權。
想到這裏,崇禎又對着大帳外說道:“胡國柱,去把汪偉叫來。”
汪偉剛回到縣衙,就又被胡國柱派人給叫回來,然後一頭霧水的進了崇禎大帳,不知道聖上這麼快把他召回,又是爲了什麼事?
汪偉大禮參拜道:“臣汪偉,叩請聖上金安。”
“平身。”崇禎肅手示意汪偉起身,又說道,“汪卿,朕記得你是南直休寧人氏,崇禎元年中的進士,十一年授的翰林院檢討,沒記錯吧?”
“聖上並未記錯,臣惶恐。”汪偉不由得感激涕零。
大明朝這麼多官員,京官都有好幾千人,聖上竟記得他這個小小的翰林院檢討,如何不令他感激涕零栈陶恐。
“你大可不必惶恐。”崇禎說道,“朕對你的印象可不是一般的深,要不然去年初北京潰圍之時,朕也不會放着數千京官不帶,獨帶上卿等九人。”
好吧,這不過是託詞,其實就是因爲他知道汪偉等九人都是忠臣。
頓了頓,崇禎又道:“朕至今記得你初入翰林院時曾經上過一疏,勸朕創辦一份類似邸報卻又不是邸報的讀物,以教化萬民,可惜當時朕見識湵∥丛鴴窦{。”
“聖上,此事臣不敢居功。”汪偉忙道,“臣之所以會有此念,皆是因爲有次與欽天監正湯若望閒談之時曾經聽他提及,在他的家鄉有一種報紙,名字好像叫艾維蘇事務報,不僅縉紳商賈喜讀,甚至連販夫走卒也是爭相購買。”
“汪卿,便是你了。”崇禎肅然道,“朕打算在內務府設立邸報科,由這個邸報科專事負責辦報事務,汪卿你可願意來內務府替朕把報紙給辦起來?”
“辦報?”汪偉聞言大喜過望道,“固所願也,不敢請爾。”
“好。”崇禎欣然道,“那麼從現在起你就是邸報科都給事中。”
“臣領旨。”汪偉長長一揖又起身問道,“聖上,報紙以何爲名?”
“這個朕得好好想想。”崇禎沉吟片刻之後說道,“先叫皇明時報吧。”
“皇明時報?”汪偉拱手一揖道,“聖上,臣現在便去辭了蒙城縣令,反正這裏有沒有臣都沒什麼區別,然後便回南京籌備皇明時報。”
敢情這也是個急性子,就連一刻都不想耽擱。
目送汪偉離開,朱慈烺又對崇禎說道:“父皇,除了辦報之外,其實還可以令阮大鋮寫個關於黨爭的戲曲,背景就選在宋朝好了,就寫王安石變法之時新黨與舊黨之爭,務必要讓江南百姓知道大宋究竟是如何亡於黨爭的。”
“嗯,這個主意不錯。”崇禎讚許的點了點頭。
又道:“不過拿大宋做背影就大可不必,不如直接寫本朝好了,就寫當初東林黨與閹黨之爭,還有東林黨與楚黨、齊黨、浙黨之爭。”
“啊?”朱慈烺說道,“父皇,這不好吧?”
崇禎卻直接令胡國柱將阮大鋮叫到他的大帳中。
聽崇禎說明原由,阮大鋮也有些傻眼,惶然道:“聖上,臣萬萬不敢寫這曲本。”
讓阮大鋮寫東林黨誤國,阮大鋮自然是一千個一萬個願意,這樣也可以報了當年東林黨人打壓他的一箭之仇,可讓他寫黨爭導致朝政失控,進而丟掉北京,這個他就不敢,因爲這個寫好了沒什麼功勞,萬一寫錯了卻是要掉腦袋的。
“你怕個什麼?”崇禎說道,“朕都不在乎,你有什麼好怕的?”
“可是,可是……”阮大鋮一臉爲難的說道,“這曲本寫出來的話,必定是有損聖上您的英明神武的形象。”
東林黨和閹黨相爭,和楚黨、齊黨、浙黨黨爭,進而導致朝政失控,東林黨人固然是大明朝的罪人,可是聖上掌控朝局不力,一個無能的評價只怕也是跑不掉,這一點,無論他怎麼粉飾都是粉飾不過來,真的很難搞。
“你就照直寫。”崇禎哂然一笑說,“不就是掌控朝局不力,遇事沒有主見麼,朕自己都不在乎百姓評判朕,你又有什麼好怕的?”
頓了頓,又道:“再說這些難道不都是事實嗎?”
“御極十七年,朕但凡有點兒主見,也不至於北京都丟掉。”
“所以,阮大鋮你大可不必有顧忌,只管照直寫曲本就是,但是唯獨有一條,一定要把東林黨不顧全大局,爲了一己之私發動黨爭的真面目揭露出來。”
第三百零二章 效靈武之變
崇禎都已經把話說到這,阮大鋮不答應都不行。
心裏想着,只能是在曲本裏邊儘量爲聖上開脫,說他是因爲過於信任東林黨,因而爲東林黨人所矇蔽。
總之就是把過錯都推到東黨林頭上。
“阮大人留步。”阮大鋮剛走出大帳,朱慈烺就追上來。
阮大鋮回過頭見是朱慈烺,趕緊見禮:“臣叩見太子殿下。”
“免禮。”朱慈烺擺了擺手,又說道,“孤有一事想要拜託阮大人您。”
“太子殿下折煞臣了。”阮大鋮惶然道,“殿下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便是。”
朱慈烺道:“就是關於黨爭的這個曲本,還請阮大人儘量顧全父皇形象,尤其是曲本的最後一定要加上煤山悟道。”
“臣謹領殿下懿旨。”阮大鋮恭聲應諾。
目送着阮大鋮離開,朱慈烺悄然鬆口氣。
心說父皇心底坦蕩,爲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帝皇形象,但是他身爲人子卻不能不在乎父親尊嚴。
朱慈烺返回帳中時,卻看到朱慈炯撅着嘴在生氣。
見朱慈烺進來,崇禎便說道:“烺兒,快勸勸炯兒。”
朱慈烺便問道:“三弟,這又是誰惹你了,把你氣成這樣?”
“還能有誰,還不是東林黨的那一羣國佟!敝齑染細獾溃耙膊恢栏富收ο氲模且脠蠹堖�有戲曲來對付他們,直接抓起來殺了豈不是更痛快些?”
“大肆殺戮,將整個江南殺得人頭滾滾,確實也能解決問題。”崇禎道,“但是這絕不是最優的解決方案,我們畢竟不是建奴那樣的蠻夷,江南的百姓也終歸還是大明的百姓,他們只是一時被矇蔽,又不是真不知好歹、甘受欺瞞。”
朱慈炯氣道:“父皇,那這件事情就這麼算了?”
“這麼算了當然不可能。”崇禎眸子裏掠過一道寒光,沉聲道,“把整個江南殺得人頭滾滾是絕對不行的,但是殺個幾十顆乃至幾百顆人頭卻還是有必要的,尤其是馬鳴騄和詹仰之通寇案的參與者及幕後主指,一個也別想跑掉,全都得死!”
說到這一頓,崇禎又道:“烺兒、炯兒,今天父皇再教給你們一個道理,若是想讓忠於你們的文官或者武將效死命,除了信任之外,還必須護短!我的人,我自己教訓可以,別人就不行,誰要是敢動我的人,就得付出代價!”
說到最後時,崇禎臉上有殺機形諸於外。
朱慈烺和朱慈炯小哥倆深受震動。
原來父皇也有雷霆震怒。
……
此時,在南京內閣公廨。
幾名門生正聚集在高弘圖的直房。
老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實還有一句,一朝首輔一朝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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