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高弘圖等人頓時間無言以對。
朱慈炤又打個哈欠說:“吳麟徵,內務府便交給你了,你需勤懇任事,斷然不可翫忽職守,父皇還有徐州前線百多萬軍民之安危可繫於你身上呢。”
也是難得,這熊孩子心裏居然還惦記着徐州前線的父皇。
“臣領旨。”吳麟徵長揖到地道,“定不負聖上及殿下所託。”
朱慈炤目光轉向何志孔,何志孔便立刻尖着嗓子高喊:“退朝!”
這次朝會,東林黨可以說是贏了,但是也可以說輸了,歸根結底卻還是輸了。
說東林黨贏了,是他們成功的趕走了史可法,高弘圖如願以償的當上了首輔。
說東林黨輸了,是因爲今日之後,東林黨就正式分裂,迎來了一個新的強敵。
第二百七十一章 他們翻不了天
與此同時,在徐州。
金鉉還是沒能忍住,在這天找到了崇禎。
崇禎問道:“金愛卿,你擔心左光先會對馬鳴騄下狠手?”
“不會吧?”守在旁邊的朱慈炯有些不信,“內務府乃是內廷機構,並不隸屬於六部管轄,父皇只給了都察院審查內務府賬目之權力,並沒有給他們審問之權,所以就算是真的查出了什麼問題,左光先也是不敢動馬鳴騄分毫。”
“殿下你不瞭解他們。”金鉉急道,“沒有什麼事情是他們不敢做的。”
心下說道,他們可是連皇帝都敢殺,區區一個內務府副主事又算個啥?
停頓了下,金鉉又轉頭對崇禎說道:“聖上,臣不光擔心左光先會對馬鳴騄下手,更擔心他們會禠奪內務府事權,那就麻煩大了。”
“他們還沒這個能耐。”崇禎哂然一笑說道。
“如今的江南已經不再是之前的江南,如今的東林黨也不再是之前的那個東林黨,兩期國債發賣之後,東林黨恐怕已經分崩離析。”
“東林黨已分崩離析?”金鉉一臉茫然。
旁邊的朱慈炯也是一臉不信,這怎麼可能。
崇禎卻也沒法說太多,因爲說了也是不明白。
跟朱慈炯、金鉉說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之分,他們兩個能聽得懂嗎?
簡單來說,之前的江南縉紳及文官集團就是最典型的地主階級集團,他們雖然也從事海貿、開礦甚至手工業作坊,但那只是他們的副業,賺到了銀子他們依舊會執着於買地,所以本質上講仍舊是地主階級。
在這個地主集團內部,個體間偶爾會有磨擦,但是當有外部集團試圖侵奪他們的羣體利益,他們立刻就會團結起來共抗外敵,比如萬曆皇帝要給福王劃分封地,又比如天啓皇帝在京畿擴張皇莊,都會遭到他們的抵制。
他要在大明朝搞均田,那就更加不必多說了,直接成爲他們的死敵。
不出意外的話,地主階級集團肯定會想方高法要把他搞死,就像當初他們搞死正德皇帝還有天啓皇帝那般。
然而問題在於,江南的縉紳文官集團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地主集團,其中相當一部分已經轉化爲資本集團,或者說資產階級。
原因也很簡單,市易所給了他們巨大的衝擊。
那些思想上比較活躍,相對容易接受新事物的縉紳官員肯定會發現,從事債券買賣的收益要遠遠高過土地的收益。
就以南直的地價而論,一畝地作價約二十兩,一年產出約爲兩石谷,可收佃租在一石到一石兩鬥之間,按現在谷價折銀一兩到一兩二錢,年均獲利大約爲半成,這個收益還不如購買債券的收益,因爲第二期債券年收益也有一成。
換句話說,買田收租的收益還不如買市易所的債券。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拘泥於土地呢?拿銀子買賣債券難道就不香嗎?既輕鬆又賺錢,還不用盤剝佃戶落個罵名。
再聰明一點的縉紳官員就會更進一步的發現,債券本身的收益僅只是小頭,低買高賣纔能有大筆進項,而且還是五倍甚至於十倍的回報,而要想喫到低買高賣的紅利,就必須緊抱他崇禎的大腿,舍此別無他途。
崇禎相信,肯定已經有人認識到這點。
所以崇禎篤定,東林黨禠奪不了內務府的事權。
崇禎要搞均田,要斷那些地主的財路,那些地主就跟他拼命,可是如果東林黨反過來想禠奪內務府的事權,也等於斷了那些新縉紳的財路,所以說那些嗅覺敏銳、眼光獨到的新縉紳官員肯定會跳出來進行抵制。
總之就一句話,這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只有利益是永恆的,他崇禎能夠帶着那些新縉紳官員輕鬆賺取大錢,那些新縉紳官員就會竭盡全力保護他崇禎,誰想搞他,就得問問他們答應不?
金鉉卻還是有些擔心,皺眉說道:“聖上,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崇禎哂然一笑,又道:“萬一那些人狗膽包天,真的禠奪了內務府的事權,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他們翻不了天。”
“咦?”金鉉愕然道,“莫非聖上已經留了後手?”
“倒也不算留了後手。”崇禎擺擺手說,“但是淮安府的二十萬鄉勇既可以用來抵禦建奴南侵,也可以用於清君側,那些人就算炮製靖康之變,扶植永王即皇帝位,朕也能以雷霆手段澆滅他們的野心,當然,朕絕不希望鬧到這個這步。”
崇禎這話就十分虛僞,他其實還是希望東林黨能夠鬧大的。
作爲一個穿越者,崇禎很清楚東林黨這羣人是幫什麼貨色,一句話形容就是窩裏橫,黨爭可能會亡國,亡國也要黨爭,這就是一羣沒啥本事的精緻利己主義者。
所以,要說崇禎沒料到這羣人會在建奴大軍包圍徐州的關鍵時刻發難,恐怕是沒幾個人會信,他自己也不會相信。
但是崇禎爲什麼偏偏沒有預先留下後手?
比如說給赴難九卿留下幾道密詔什麼的?爲什麼沒有留呢?
一是因爲這些人手裏沒兵權,成不了事,二就是崇禎希望這些人在這時候跳出來,讓他們盡情表演,然後讓江南的百姓,以及士子營的士子們看清楚這都是一羣什麼樣的人,然後士子營的士子才能夠與東林黨人劃清界線。
說到這,就必須得提一下士子營的隱憂。
士子營眼下過得是集體生活,環境單純,互相之間探討的也是救國救民的大道理,嚮往的也是天下復定之後的萬邦來朝,所以很容易激發起報國熱忱,很容易產生集體認同,久而久之就會對這個集體產生超乎想象的歸屬感。
這就是心理學上所說的,一個羣體在實現某個羣體目標時,會產生強烈的歸屬感,強烈的歸屬感又會產生強烈的使命感,那些獨角獸公司在創業之初凝聚力爲什麼會那麼強?就是因爲創業團隊在創業過程之中產生了歸屬感。
公司創業尚且如初,將目標上升到國家層面那就更不得了,那真能讓人捨生忘死,拋頭顱灑熱血爲此奉獻一切!比如那些革命先烈,之所以如此英勇,如此無畏,如此偉大,就是因爲他們在實現“救國救民”這個羣體目標時產生了強烈的歸屬感,繼而產生使命感,覺得這就是他們那一代人的歷史使命。
士子營的士子現在大概也是這麼個情況。
現在屬於創業初期,所以沒有什麼問題。
但是時間環境不會一直停留在創業初期。
士子營的這六千多士子終有一天會散出去。
其中的一部分會成爲帶兵作戰的軍官甚至高級將領,一部分會成爲內務府的官員,還有一部分會成爲國子監乃至各省學、府學的講習,到時候,這些士子就會脫離集團生活,他們身處的環境就會變得不那麼單純,充滿各種各樣的誘惑。
到那時候,這些士子的原生環境就會發揮出潛移默化的作用。
什麼是原生環境?就是這士子的成長環境,他們的父輩祖輩,他們的家族或宗族,還有他們的師長以及同窗,就會開始影響這些士子。
然後這些士子中的相當一部分都是東林黨人的子弟。
這樣的話,不用多久東林黨就會捲土重來,而且變得更強大。
到那時候,面對士子營和東林黨的縫合怪,縱然他崇禎是個穿越者恐怕也得捉瞎,因爲他手下沒人根本什麼事都做不了。
所以,必須將東林黨人的醜態給揭露出來。
同時也必須將東林黨劃到士子營的對立面。
必須讓士子營的士子們看到,東林黨不惜葬送他崇禎,不惜葬送他們整個士子營,不惜葬送大明國祚,不惜葬送漢家衣冠及宗廟社稷也要黨爭!
這樣的羣體無疑就是大明中興的最大障礙,必須剷除!
爲此冒一點風險也是值得的,何況其實也沒多大風險。
只要手裏有兵,只要心夠狠,不顧輿論及罵名,東林黨人就是一羣廢物,閹黨但凡只要出個厲害點的人物他們就鬥不過,遇到八旗兵更是隻有被殺得人頭滾滾的份。
他崇禎現在手裏就握着兵權,不光有徐州三十鎮邊軍,還有二十萬鄉勇。
所以,崇禎是真心希望東林黨人能在南京鬧出點動靜,他纔好回去殺人,而且還不用擔心會遭士子營反噬。
正說話間,鄭森匆匆走進來。
鄭森拱手說道:“聖上,建奴正在下游搭浮橋。”
“開始搭建浮橋了嗎?”崇禎起身說道,“走,去雲龍山第九峯。”
等到崇禎帶着一锌偙⑹孔觼淼降诰艒o的一號銃臺,建奴已經在徐州下游的河道上搭起了一道浮橋骨架,選的是最狹窄處的河灣,長約五里多。
建奴總共用了二十多艘漁船,相鄰兩艘漁船之間用繩索串連起來。
此外,在黃河邊臨時搭建的水寨上,還停泊着大約一百多艘漁船。
第二百七十二章 坐山觀虎鬥
多爾袞、多鐸也在洪承疇、范文程、寧完我、何洛會等人的簇擁下,站在黃河岸邊觀看鑲白旗的幾千個包衣搭建浮橋。
“主子,奴才已經試過了,直接拉攔江鐵索行不通。”
何洛會道:“一是打造長度超過五里的鐵索太費時間,也太費鐵料,而且也太沉,兩岸根本就找不着系鐵索的固定物。”
寧完我道:“五里長的鐵索大概有多重?”
何洛會也不多說,直接讓包衣用大車推過來一根鐵索。
何洛會指着像蟒蛇般盤在大車上的鐵索對寧完我說道:“公甫先生,這條鐵索長度大約在二十步左右,就有一千斤重。”
“只是二十步長,就重逾千斤?”
寧完我喫了一驚:“一里長的鐵索豈非重逾一萬五千斤?”
范文程接着說道:“五里長的一條鐵索更是重逾七萬斤?”
“七萬斤重只多不少。”何洛會道,“所以在黃河兩岸根本找不着用來拴系如此重鐵索的固定物,無論土樁、木樁還是石樁都承受不住如此重的鐵索,因爲要把超過七萬斤重的鐵索給拉直,使之露在水面上,需要承受的拉扯實太大。”
“打造鐵樁或許可以,但是需要很大很長的鐵樁。”
“問題是,我們現在根本就找不着那麼多的鐵料。”
“爲了打造眼前這百來條二十步長的鐵索,我們就幾乎將商丘城內的鐵器徵集一空,連那些富戶家的鐵鍋都沒給他們留下。”
說到這裏一頓,何洛會又說道:“如果要在黃河拉起五道攔江鐵索,縱然把歸德府、開封府以及東昌府的鐵器都徵集一空,恐怕也未必夠數。”
多爾袞頷首說:“既然鐵料不足用,那就不拉攔江鐵索了,反正有浮橋橫斷河面也一樣可以阻止明軍水師,而且浮橋上可駐軍,防禦比鐵索更加嚴密,不過一道浮橋是不夠的,還是要多搭幾道浮橋,至少要搭五道浮橋。”
“嗻!”何洛會應一聲,又道,“主子放心吧,我們蒐集的漁船、麻繩以及打造的鐵索至少可以搭五道浮橋,浮橋中間的漁船喫力比較輕,就用三股粗麻繩絞成一股來進行串聯,兩側的漁船喫力最重,則用鐵索串聯,最後用鐵索繫牢於岸邊的石樁。”
多爾袞輕嗯一聲又特意叮囑道:“橋上還要派兵駐守,漁船上還要多多設置烽火臺,明軍水師若趁夜進襲,就立刻點亮船上烽火爲兩岸炮臺照明,有了船上烽火臺的火光照明,明軍水師的戰船將會無所遁形,也就衝不破紅衣大炮的封鎖。”
“嗻!”何洛會恭聲應諾。
……
此時,在雲龍山第九峯上。
崇禎指着停泊在建奴水寨內的一百多艘漁船,問鄭鴻逵道:“鄭卿,如果趁夜色發動襲擊,能否燒燬建奴的這些漁船?”
建奴想着搭建浮橋,崇禎自然是想着搞破壞。
鄭鴻逵放下望遠鏡,答道:“不好說,負責修建建奴水寨的人還是頗識水戰精要的,選址就考究,正好深藏於一處內凹的河灣中,河灣兩側的陸地上又各建了兩座炮臺,總共有八門紅夷大炮負責保護整座水寨。”
“如果不顧一切發動強攻,攻進去應該沒問題。”
“但是我們水師的損失恐怕也不會小,搞不好就會損失一半的戰船。”
鳥船的防護力還是差了些,跟可載三四百人的烏尾船還是沒法相比。
說到這一頓,鄭鴻逵又道:“如果兩岸能夠有騎兵或者步兵協同作戰,負責牽制河灣兩側的炮臺,那這一仗就很輕鬆。”
崇禎便立刻閉嘴不再多說,得,就當沒提這茬。
出動騎兵和步兵協同作戰,跟自殺基本沒區別。
還是那句話,眼下的明軍也就守城可以打一打。
跑到城外去跟建奴打野戰,小規模或者特定條件的野戰勉強可以一戰,萬人以上規模的堂堂正正的野戰,純屬送人頭。
這個真沒轍,打不過建奴就是打不過。
反正在新軍沒有練成之前,崇禎絕不會貿然跟建奴打野戰。
鄭鴻逵發現了崇禎的失望,忙又說道:“不過摧毀浮橋還是不成問題的,無論火攻還是強攻我們都有辦法將浮橋摧毀。”
“此事不急。”崇禎也有辦法摧毀浮橋。
別說是浮橋,就是攔江鐵索崇禎也有辦法摧毀。
太平軍就曾經用過鐵索攔江來攔截湘軍的水師,卻被曾剃頭用火爐融斷。
搞破壞永遠比搞建設容易,建奴要想封鎖黃河,可比封鎖長江困難多了,太平軍沒能鎖死長江,建奴也一樣不可能徹底鎖死黃河。
但此事不急,現在還遠遠未到輸送錢糧的時候。
或許用不着等到輸送錢糧,建奴就已經被迫退兵也未可知。
崇禎把目光轉向洛陽方向,算算時間,黃宗羲差不多也應該到洛陽了吧?以黃宗羲的口才見識,說服牛金星出兵應該是不在話下。
然而崇禎沒有料到李自成也來了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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