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不,他們並不是想要造反,是要製造靖康之變!”史可法肅然說道,“然後擁立永王在南京即位,總之,此事我等斷然不可以輕忽。”
史可法這會也真是顧不上了,什麼話都跟孟兆祥他們說。
“史閣老所言極是,此事斷然不可冒險。”孟兆祥凜然道,“那麼我等應該怎麼做?”
史可法說道:“當此非常之時,南京官員僕是一個不敢用,所以只能寄希望爾等,現在最要緊是兩件事,其一是拖延時間,絕不可讓那些人草草結案,其二則是掌控內務府,絕不可讓內務府落入彼輩之手,不然則徐州危矣,聖上危矣,大明危矣!”
說到這一頓,又說道:“第一樁事與爾等無關,僕會組織應天府、刑部及都察院三堂會審,且由左都御史劉宗周親自主持,劉都憲素來剛正不阿,雖是東林出身,卻與彼輩格格不入,想來不會與之同流合污。”
孟兆祥等四人感到有些不敢相信。
這什麼情況?東林黨這是要分裂?
以史可法及劉宗周爲首的東林黨人要另起爐竈?
鬥倒了閹黨,鬥倒了浙黨、齊黨及楚黨,不久前牛刀小試又鬥倒了他們赴難九卿,拔劍四顧再難覓敵手,所以開始內訌了嗎?
這意外之喜,簡直讓人措手不及。
史可法又道:“爲難的是第二樁事,若是不想讓內務府落入彼輩之手,非有聖上詔令不可,你們手裏可有聖上預留之密詔手諭?”
“密詔手諭?”孟兆祥四人面面相覷,“真沒有。”
“沒有密詔?”史可法有些懊惱的道,“聖上也太過大意了。”
“這也不能怪聖上大意吧。”吳麟徵道,“誰能想到那些人竟膽大至此?”
史可法說道:“若沒有聖上之密詔手諭,恐怕震不住那些人,如此也沒別的良策,只有矯詔這一個法子!”
“矯詔?”孟兆祥四人驚呼出聲,真要學曹操啊?
“對,矯詔。”史可法目光看向孟兆祥,肅然說道,“待會朝會之時彼輩必然提及由戶部接管內務府之事,此時大宗伯你便可以拿出僕之矯詔,假稱是聖上特意留給你之密詔,防的就是今日之變故,諒彼輩也不敢有何異議。”
“這……”孟兆祥凜然道,“史閣老,矯詔乃死罪!”
“僕豈不知矯詔乃是死罪。”史可法慨然道,“然而顧不了那麼多了。”
說完,史可法便拿出筆墨,以最快的速度寫好一道密詔,再吹乾墨跡遞與孟兆祥等四人看,只見所書皆爲工整楷體字。
楷體字有一等好處,看不出由誰所寫。
“還需要加蓋寶璽,寶璽在永王那裏,此事就由僕來辦。”
史可法將詔書卷起,又對孟兆祥說道:“今日午朝之時大宗伯先別入殿,於廊下稍待片刻,屆時僕會將加蓋了寶璽之密詔交於你。”
“史閣老,你就不再考慮一下?”孟兆祥肅然說道,“矯詔之事若泄露,下官頂多也就是個革職查辦,但閣老你恐怕就難逃一死,縱然是聖上開口恐怕也保不住你,畢竟,大明律法不容褻瀆哪!”
“僕說了,此時已然顧不上這些。”
史可法將密詔收好,轉身就往外走。
孟兆祥長揖到地道:“閣老請受下官一拜。”
“請受下官等一拜!”吳麟徵等也跟着下拜。
史可法這次沒回禮,大步走出了自己的內閣直房。
此時正好雲層散開,一縷陽光灑落下來,照在史可法身上。
史可法清瘦的身軀頃刻間染上一層金輝,猶如下凡的天神。
……
對面的內閣值房裏,兩雙陰鬱的眼睛正盯着史可法的背影。
姜曰廣幽幽的說道:“史可法這是瘋了嗎?他這是忘恩負義!”
“多行不義必自斃。”高弘圖冷哼一聲說,“一個不得士林支持的首揆,根本就什麼都不是,待午朝他就會知道信延H離是個什麼滋味。”
“屆時史可法恐怕就只能上疏乞骸骨。”姜曰廣微微一笑着說道,“下官就在這裏先恭喜高閣老晉位首輔,呵呵。”
“同喜同喜,呵呵。”
高弘圖的心情大好。
第二百七十章 東林黨分裂
姜曰廣猶豫了下,又道:“不過,高閣老,真要如此操切嗎?”
高弘圖輕嘆一聲,說道:“僕又何嘗想要如此?然而你我二人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只能承擔起這個職責。”
這話姜曰廣卻是聽懂了。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
他們不動手,史可法就先動手了。
姜曰廣又道:“高閣老,不會留下首尾吧?”
這事的干係太大,姜曰廣還是擔心會敗露。
“你看看這個吧。”高弘圖將一封密信遞給姜曰廣。
姜曰廣看完密信,整個人都懵掉,竟然是顧三麻子寫給操江提督署的密信!
顧三麻子在信中向操江提督告發了另外一夥海寇,並且允諾操江提督署發兵征剿時,他會負責堵住水上退路。
姜曰廣低聲問道:“如此說來那股海寇已然……”
“已然被剿滅了,斬首海寇三百餘,生擒一百餘。”高弘圖說道,“所以姜閣老你的擔心是多餘的,此案已然是鐵案,任誰來了也是翻不了案。”
姜曰廣輕輕頷首,又道:“徐州若敗,真沒有問題?”
“能有什麼問題?”高弘圖心說姜燕及就是膽小如鼠。
又耐心的解釋道:“淮安府鄉勇堪戰,又有二十萬之校罅加褚惨巡∷溃巯挛洳傊J盡入雲從之手,所以縱然徐州事敗大明也是堅如磐石。”
姜曰廣聞言釋然,這下就真沒問題了。
……
今天的午朝是逢十大朝。
本來應該是早朝,但是永王朱慈炤起不了早,所以改成了午朝。
吳麟徵、陳良謨、吳甘來三人走進大殿之時,明顯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尋常,殿外是春意盎然、暖風微醺,殿內卻是散發出一等冰冷氣息。
隨着時間的推移,京中官員陸陸續續走進大殿。
最後進來的官員是內閣的四位閣老以及六部的尚書侍郎。
幾位閣老和尚書侍郎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一邊是高弘圖、姜曰廣、解學龍等三位閣老以及張有譽等十幾個尚書或者侍郎,另一邊則只有孤伶伶兩人,內閣首輔史可法以及新任禮部尚書孟兆祥。
最後永王朱慈炤在小太監攙扶下到來。
這小屁孩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做了什麼,居然需要人攙扶。
坐到御案上之後,朱慈炤打了個哈欠,懶懶的說:“開始吧。”
司禮監秉筆太監何志孔便尖着嗓子說:“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像這樣的大朝會,一般就是走個過場,國家大事通常是不會擺到這裏說的,但如果鬧到大朝會上那就是大事!
意味着雙方已經勢成水火、不死不休。
結果何志孔話音剛落,禮科給事中袁彭年立刻出班說道:“殿下,臣有本。”
朱慈炤抬了抬手,袁彭年便立刻奏道:“臣禮科給事中袁彭年彈劾當今之內閣首輔史可法,其罪共有十八條!”
史可法聞言勃然色變。
殿中官員也是一片譁然。
甚至連朱慈炤也是坐直身。
袁彭年逐一奏道:“其罪一、結黨營私,崇禎十七年正月,江西總督袁繼鹹、長沙知府堵胤錫前來南京述職,史可法私下邀約相見,援引二人爲黨羽。”
“其罪二、賣官鬻爵,崇禎十七年十月,泉州知州……”
“其罪三、忤逆不孝,崇禎十年丁憂母喪期間狎妓……”
“其罪四、淫亂家室,與其侄媳私通且誕有一子……”
聽到這話,史可法險些一口老血噴出。
想他史可法高情遠致,何時受過這等侮辱?
“殿下!”史可法搶出班道,“臣請乞骸骨,歸養故里。”
說完不等朱慈炤回話,史可法便脫下烏紗擱於大殿中,然後轉身就走。
被政敵如此污衊攻訐,要是再厚着臉皮留在朝中爲官,難免會淪爲士林笑柄,這對於向來愛惜羽毛的史可法來說,還不如干脆殺了他。
所以這首輔他是當不下去了,一日都不想當。
目送史可法走出大殿,高弘圖、姜曰廣等人冷笑。
然而孟兆祥等四人卻有些傻眼,史閣老你不能這樣啊。
你一走了之倒是乾脆,可是留下我們幾個怎麼跟他們鬥啊?
果然,史可法剛離開,找獠岫讲俳瓌⒖渍驯愠霭嘧嗟溃骸暗钕拢俳岫绞痨蹲蛞箘倓偲偏@了一起通寇大案。”
“通寇大案?”朱慈炤興致缺缺的道,“怎麼回事?”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劉孔昭將昨夜的事呢從頭到尾說了,當然,說的全都是他們事先編排好的過程,並不是真正的實情。
高弘圖跟着出班說道:“殿下,此等通寇大案,當從重從嚴從速處置。”
朱慈炤覺得說得在理,正要點頭時卻看到階下又有一個大臣站了出來。
“殿下不可!”出來的竟然是左都御史劉宗周,“此案疑點頗多,還需再審。”
“劉都憲!”高弘圖神情不善的瞪着劉宗周道,“眼下徐州戰場正與建奴大戰,後方若是再起變亂,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不錯!”姜曰廣也出列附和道,“當以雷霆手段從重從速處置,對於海寇以及通寇之偃耍瑢帤㈠e,也不可放過!”
“殿下,臣以爲不妥!”已經從南直巡撫晉升刑部左侍郎的黃家瑞出班奏道,“南直已經多年未曾鬧海寇,顧三麻子素來也只是在外海活動,所以此案確實存在諸多疑點,對於通寇之偃斯倘皇墙^不可姑息,但是也絕不可濫殺無辜!”
“臣等附議!”黃家瑞話音方落,不少官員跟着出列。
但是附和高弘圖和姜曰廣的官員也是不少,雙方人數差相彷彿。
看到這,高弘圖和姜曰廣的臉色便垮下來,竟有這麼多人反對?
姜曰廣便忍不住向高弘圖投來埋怨的一瞥,我就說操之過急了,這麼點時間,根本來不及咦饕约敖o大家打招呼,現在惹出亂子了吧?
孟兆祥等四人見了卻是精神一振,看來東林黨是真的起內訌了。
這時候,劉宗周又道:“殿下,臣請由刑部、應天府及都察院三堂會審此案,由應天府主審,刑部及都察院監督。”
“准奏。”朱慈炤打個呵欠道,“還有別的嗎?”
“殿下,內務府不可無主事官員。”戶部尚書張有譽出班奏道,“眼下內務府副主事馬鳴騄下獄待審,內務府諸事項便都停了,但是徐州戰場的建奴可不會跟着停止進攻,聖上以及徐州城內的百餘萬饑民正在嗷嗷待哺,臣請廷推一官員接管內務府。”
朱慈炤有些不以爲然:“只不過是個六品主事,哪裏用得着廷推?”
頓了頓,朱慈炤又道:“而且內務府畢竟是內廷機構,並不隸屬於六部管轄,所以這個主事人選需父皇發話纔行。”
張有譽不失時機的道:“如此說來,就只能是先由我們戶部暫管。”
朱慈炤聞言輕嗯一聲,正要答應時,卻看見禮部尚書孟兆祥出列。
“殿下。”孟兆祥衝朱慈炤揖了一揖,又對張有譽說,“此事不勞大司徒費心。”
“大宗伯此言差矣。”張有譽怫然道,“戶部掌管大明天下之錢糧,代管內務府之錢糧乃是份所應當,是以此事不敢假借他人之手。”
孟兆祥哂然一笑又從衣袖中取出僞詔:“聖上密詔在此!”
“密詔?”張有譽愣在那裏,高弘圖、姜曰廣等人也是面面相覷,這沒想到。
孟兆祥卻已經展開密詔念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戰陣決勝之要,莫重於錢糧;三軍用命之至,莫過於賞賜……內務府副主事馬鳴騄若犯事,太常少卿吳麟徵替之,吳麟徵再犯事,監察御史陳良謨替之可也,陳良謨後吳甘來複替之!”
大殿上頓時一片寂靜,沒想到聖上竟然還留了這麼一手?
高弘圖、姜曰廣還有張有譽等人都是有些傻眼,這怎麼弄?
聖上竟然安排好了接替人選,總不能把吳麟徵他們都抓了吧?
直接不認崇禎的密詔?那就是造反了,他們還沒有這個膽量。
好半晌,高弘圖才道:“大宗伯,此詔真的是聖上所留之密詔?”
“高閣老此話是何意?”孟兆祥怒道,“難道還有人敢矯詔不成?”
這時候,司禮監秉筆太監何志孔已經檢查過詔書,尖着嗓子說道:“詔書末尾及騎縫蓋有皇帝寶璽,系真詔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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