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所以說讓範中傑頂替孟兆祥,接任實際負責吏部事務的吏部左侍郎,他們認可,聖上也認可,可以說是雙贏,再好不過。
至於此事的好處,最大的好處就是將孟兆祥從吏部趕走。
孟兆祥憑藉國難九卿的身份,不依不靠,隱然自成體系,逐漸形成了一個獨立於東林黨以及帝黨之外的體系,已經有不少的低階京官暗中依附於他,長此以往,就會在朝中形成一個以國難九卿爲核心的文官集團。
這是高弘圖、姜曰廣他們絕對不能容忍的。
作爲經歷過閹黨與東林之爭,浙黨、楚黨、齊黨混戰的東林黨老人,高弘圖、姜曰廣他們絕不會允許新的文官羣體崛起。
黨爭這種事,必須扼殺在萌芽狀態。
所以高弘圖纔會想出以範中傑來接任孟兆祥。
至於孟兆祥,就官升兩級左遷禮部尚書好了。
禮部的實權雖然不如吏部及戶部,論清貴卻是六部之首。
而且孟兆祥在左遷禮部尚書之後,下一步就能廷推入閣,如此安排,方方面面都能說得過去,聖上多半也會認可。
果然,高弘圖這話剛一說出,姜曰廣和解學龍兩人便當即表態支持。
這讓史可法感到更加的憋屈,這首輔當得是真沒意思,乾脆讓賢給高弘圖算了,可遺憾的是他才四十歲出頭,致仕還早。
就算真的要致仕,也該是高弘圖。
畢竟高弘圖已經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
解學龍又接着說:“範中傑調吏部任職,那麼支廷諫呢?”
高弘圖也是真不客氣,再次一言而決道:“至於支廷諫,雖說僅只是舉人出身,但是此番畢竟有功於國家,有功於社稷,理當嘉勉,不如就由他接任範中傑空出來的位置,直接擔任淮安府的知府吧。”
這個就厲害了,縣長升市長!
“這!”姜曰廣說道,“會不會超擢太甚?”
從一個正七品的知縣,一下擢升爲正四品的知府,這是連升六級!
如果是京官外放地方,尤其是科道言官或者太子潛邸官員,品級連升六級其實也沒什麼,可是支廷諫並非京官外放,而且不是進士出身,這就離大譜。
解學龍也說道:“是啊,支廷諫接任淮安知府不妥。”
史可法倒是支持高弘圖的意見,可是他卻不想說出來。
最後高弘圖退讓一步說:“既然如此,就授淮安府同知,署知府事。”
府同知只是正五品官員,從正七品知縣直升正五品同知,連升四級也是很誇張,但是沒有直升知府那麼的驚世駭俗。
姜曰廣和解學龍這下表示認同。
“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回頭再讓吏部走一下流程。”高弘圖看了一眼史可法,又接着說道,“還有一事須及早議決。”
“那便是淮安府所編練的鄉勇。”
“是時候由地方官員接管這些鄉勇了。”
史可法三人的目光便同時落在高弘圖身上。
這麼着急的嗎?這可是從聖上手中搶奪兵權。
顯然,此時文官集團已經感受到了皇權的威脅。
如果任由崇禎在黃淮防線經營下去,繼把持了邊軍之後,又通過士子營把持淮安府的二十萬鄉勇,聖上真就變成永樂大帝第二。
一個手上握着兵權的皇帝,文官還拿什麼制衡?
所以,邊軍的指揮權可以交給皇帝,但是淮安府的鄉勇不行。
將來大明邊境的各個州府如果也要效仿淮安府編練鄉勇的話,這項工作也必須交由地方官員或者兵部委派的官員負責,絕不能再交給皇帝。
對於高弘圖的這一項提議,史可法他們自然也是認可的。
但是話說回來,接管鄉勇不是動動嘴皮子就行,得拿出真金白銀。
“銀子的事情已經解決了。”高弘圖又接着說道,“眼下戶部市易所的五百萬兩債券已經全部賣完,第二期兩千萬兩債券也即將發賣,所以銀子已經不成問題,眼下朝廷完全承擔得起編練鄉勇的開支,此事就無需內務府代勞。”
姜曰廣和解學龍當即說道:“僕等附議。”
史可法憋屈的又表示認可。
這個首輔當的。
……
與此同時在吏部公廨值房。
監察御史陳良謨和戶科都給事中吳甘來聯袂來找孟兆祥,三人坐下沒說幾句,太常寺卿吳麟徵也找了過來。
當初跟着崇禎從北京逃出來的九個文官,王家彥在山東擔任總督,金鉉在徐州任兵部員外郎兼暫攝總兵事,詹事府左中允劉理順、詹事府左諭德馬世奇及翰林院檢討汪偉也已經外放擔任地方親民官。
現在還留在南京的就只剩孟兆祥四人。
可以預見,陳良謨、吳甘來甚至吳麟徵很快也會被外放。
這顯然屬於南京官員羣體的集體意志,單憑孟兆祥這個吏部侍郎是攔不住的,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個好差遣,至少得正印官。
馬世奇外放擔任知府,劉理順外放擔任知州都是正印官。
只有翰林院檢討汪偉實在是資歷太湥荒軙簳r先當一任州同知。
“左冢宰你聽說了嗎?”吳麟徵問道,“山陽一戰斬首將近一萬級!”
“我等說的便是此事。”孟兆祥笑着說道,“閻應元此人着實了得,聖上識人之能也是讓人歎爲觀止。”
“是啊。”吳麟徵喟然道,“山陽大戰前,對於聖上竟然將淮安府之守備託付給區區幾個士子,我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至今日方知聖上思慮之遠、識人之明及用人之準,真不愧是已然悟道的聖君哪。”
陳良謨哂然道:“我等自然是知道守住淮安府之功首推閻應元及冒襄,但是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恐怕是不會這麼想,他們只會認爲這是淮安知府範中傑及山陽知縣支廷諫此二人之功勞,若是不出意外,此二人就要飛黃騰達了。”
“此意料之中。”吳麟徵道,“不過話又說回來,範中傑及支廷諫在山陽之戰中的表現也是可圈可點,左遷也是份所應當。”
吳甘來哼聲說:“範中傑和支廷諫左遷固然應該,但是就怕內閣的幾位輔弼會藉機做文章,明升暗降左遷左冢宰。”
“什麼意思?”吳麟徵目光一凝問道,“你們聽到什麼風聲了?”
“那倒沒有,我們只是胡亂猜測而已。”陳良謨擺擺手,又道,“不過禮記有云,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既然存在這樣的可能性,我們就得事先做好防備,以免事到臨頭讓幾位閣老打個措手不及。”
吳麟徵說道:“此事如何防備?”
吳甘來說道:“我等自追隨聖駕到南京之後,也沒閒着,幾位閣老若實在過分,說不得只好發動科道言官造輿論。”
陳良謨說道:“除非讓左冢宰入閣輔弼,否則絕不干休。”
“這不好吧?”孟兆祥有些爲難的說道,“我們這麼做,豈非就是挑起黨爭?”
頓了頓又說:“就當下局勢而言,我大明朝最需要的乃是齊心協力共抗外虜,所以最好還是別挑起黨爭,聖上肯定也不想看到黨爭。”
陳良謨和吳甘來便沉默了,這是最愁人的。
聖上的意思,他們幾個北京官員其實都是知道的。
就是將政事全盤託付給南京官員,以換取邊軍的指揮權。
就是聖上不在政事上搞制衡之道,但是文官集團也不能在軍事上拖聖上後腿,直到目前爲止,雙方合作得還算是頗爲融洽的。
也是因爲這,聖上沒有給過他們國難九卿任何支持。
有理由相信,如果有聖上的支持,南京絕不會是目前的局面,以國難九卿爲首的文官羣體完全有能力與南京官員羣體打平手。
最後還是陳良謨說道:“左冢宰,有些事不是我們想不想爭,而是南京官員非逼着我們去爭,我們若是不爭就會被他們踩到泥潭裏去,若是我們國難九卿都被踩到泥裏,朝堂之上就更加沒有人替聖上說話,到時還能維持當下的平衡?我看夠嗆。”
吳甘來接着又說一句:“沒準四位閣老已經在謩潬帄Z兵權了。”
“嗯,這倒是有可能。”吳麟徵道,“邊軍他們應該不敢伸手,鄉勇就不好說。”
“那,吳大人看法也是與我等一致。”吳甘來又對孟兆祥說道,“左冢宰,此事我們沒有退路,只能與他們爭到底。”
“對,必須得爭到底。”陳良謨說道,“要想左冢宰左遷也行,但必須得入閣,而且吳大人也得進吏部擔任右冢宰,否則此事免談。”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多爾袞想退兵
吳麟徵忙道:“我進不進吏部、當不當右侍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左冢宰必須入閣,否則我等都沒辦法替聖上在內閣發聲。”
陳良謨說道:“吳大人此言差矣,此事可不能隨便謙讓。”
“士亮兄所言極是。”吳甘來道,“此事不容謙讓,至於士林清議就交給我和士亮兄,我們自來到留都這些時日,可也沒閒着。”
說完,吳甘來三人目光轉向孟兆祥。
從孟兆祥內心其實是反對挑起黨爭的。
但是處在這個位置,許多事就身不由己。
當下孟兆祥嘆息道:“好吧,你們去辦吧。”
“下官領命。”吳甘來和陳良謨興沖沖去了。
有明一朝,科道言官的“鬥志”都是極高昂。
吳甘來和陳良謨自從來到南京,也是極爲活躍。
他們倆處下了至少半數的六科給事中以及御史,所以完全有能力發動輿論挑起黨爭,於是緊鑼密鼓的聯絡各自的同年同鄉又或者同窗舊友。
一場黨爭迅速在南京官場醞釀。
大明朝的痼疾馬上又要發作了。
……
先不說南京的黨爭,回過頭再說北京。
睿親王府東暖閣的震驚仍然還在持續。
好半晌後,寧完我、范文程還有洪承疇才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
洪承疇輕嘆一聲說:“奴才本以爲已經夠高看閻應元此人,卻沒有想到還是低估了,此人若是不能夠及早剪除,他日必成我大清心腹之患。”
“是啊,此人之用兵當真了得。”范文程喟然道,“豫親王征戰沙場二十載,可謂是身經百戰,卻愣是連中了此人四次火攻!且一次比一次狠!”
“還有吆拥乃ィ 睂幫晡业溃叭绱擞帽钊藲U爲觀止。”
說真的,寧完人三人完全是由衷之言,並未刻意吹捧閻應元。
“夠了,有完沒完!”多爾袞聽得心下煩躁,黑着臉打斷了三人的連番吹捧。
其實多爾袞也知道洪承疇他們三個人的用意,他們無非就是想要說明一點,山陽之敗並非多鐸無能,而是閻應元此人太妖孽,非戰之罪。
但是這個邏輯對女真人沒用,女真人不講這個。
女真人從來只以成敗論英雄,不管敵人強大與否。
所以多鐸敗了就是敗了,該處罰就必須得接受處罰。
不過多爾袞現在擔心的並不是這,處罰多鐸沒什麼大不了,以後補回來就是,真正讓多爾袞擔心的是,伐明的大局!
多鐸在山陽打了大敗仗,會不會影響徐州的戰局?
不對,這麼說其實不對,山陽之敗肯定會影響徐州的戰局,至少從江南掠奪糧草的計劃已經落空,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山陽之敗會不會導致徐州也戰敗?
如果徐州也戰敗,那麼清廷就會永遠喪失一統天下的機會。
那麼對於多爾袞,恐怕也就會永遠的失去問鼎皇位的機會。
想到這,多爾袞就越發焦躁,這樣的結果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
不過多爾袞的臉上並未表現出來,而是鎮定的說道:“三位先生想必也清楚,豫親王在山陽落敗後,洗劫江南的計劃就已經化爲泡影,掠奪江南的錢糧也就沒有了指望,那麼支撐前線的糧草就只能夠由各旗公庫提供。”
“是的。”洪承疇輕嘆了一聲說道,“連一個山陽都拿不下,揚州和南京就更沒可能,洗劫江南肯定是不行了,至少今年不成了。”
“今年若是不成,明年只怕就更加沒指望。”
多爾袞幽幽說道:“因爲明年閻應元只會更受重用,州府的鄉勇也只會更多。”
“此事卻也未必。”洪承疇一擺手說,“閻應元未必一定受重用,或許反而會淪爲千夫所指也未可知。”
多爾袞眼睛一亮,說道:“離間計麼?”
“大可不必離間,他們自己會鬥起來。”洪承疇道,“離間沒準反而會壞事。”
說到對大明官場的瞭解,還得洪承疇,洪承疇算是把住了大明官場的脈絡,黨爭,大明官場永恆的主題就是這倆字。
閹黨強大時,文官就跟閹黨鬥。
閹黨勢弱時,抱團的文官就會按照地域劃分爲浙黨、楚黨、齊黨甚至贛黨,然後互相之間鬥個不亦樂乎。
似乎不進行黨爭,官生就是不完整的。
眼下崇禎皇帝變得越來越強勢,文官們就又該與皇帝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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