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寂寞剑客
“顧子方!”兀把炭與顧杲合作抓過土棍,因而互相認得。
兀把炭右手已經握住刀把,殺氣騰騰的道:“你是要抗旨?”
“我就是……”顧杲原本想說我就是想抗旨怎的?但是一接觸到兀把炭的眼神便立刻將後半截話咽回到肚子裏。
吳應箕等也意識到了危險,趕緊搶上前來再一次拉起顧杲。
“兀爵爺你別誤會,子方絕無抗旨不遵之意,我們這就走。”吳應箕和冒襄一左一右架着顧杲往前走,唯恐兀把炭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
兀把炭悶哼了一聲,打馬向前繼續傳達旨意。
“子方兄,且忍耐。”冒襄便勸顧杲說,“我不信這是聖上本意,聖上初到南京時何等重視我輩讀書人?又如何會出此下策來折騰我等呢?”
“對對對,闢疆兄言之有理。”吳應箕附和道。
“這定是有奸佞小人向聖上進了饞言,我等定要奮起與之抗爭。”
在幾個公子哥的連番勸解下,顧杲終於氣消了,又黑着臉往前走。
然而,轉道向西走了沒多遠,就遇到了大麻煩,因爲去往廬州府的不是那種鋪了鵝卵石的彈石路,而是泥土路,雨一下就是泥濘甚至泥潭。
這樣的泥土路人馬都很費勁,馬車就更加不用提。
可是勤王士子帶了不少馬車,結果這些馬車全部限在了泥潭之中。
馬車上裝載的都是軍械輜重,其中就包括勤王士子們的行軍口糧。
看到馬車陷進泥潭中走不動,那些寒門士子便自發的上前去推車。
顧杲、吳應箕他們也分到了幾輛馬車,之前都是寒門士子在趕車。
可現在馬車陷在了淤泥之中,只是那些寒門士子,實在是推不動。
“快,再來幾個人,馬車實在太重,我們推不動!”鄭森黑着臉高聲喊道。
顧杲等人冷哼一聲,沒理會,已經路都走不動了,還讓他們推車,鄭大木你想什麼呢?
只有方以智有氣無力的說道:“大木兄,我們實在是沒有力氣了,你也知道的,從中午到現在足足四五個時辰粒米未進,真沒力氣。”
“我們不也一樣是粒米未進?”有一個寒門士子實在是忍無可忍,出言譏諷道,“難道就只有你們這些世家子弟會譏餓?”
“誰?剛纔是哪個?”顧杲勃然大怒道。
那寒門士子卻也是毫不畏懼,怫然應道:“在下會稽生員,徐應偉!”
“會稽生員?徐氏?”顧杲黑着臉說道,“就是姥東徐氏,沒錯吧?”
“然也。”徐應偉哼聲說道,“我姥東徐氏雖不足以與無錫顧氏這等大族相提並論,卻也不是怕事的,顧大公子有什麼招儘管使來便是。”
“好好,你們徐氏給我等着。”顧杲心頭大恨。
這次北上勤王之旅真是讓顧杲始料未及,名望還沒有掙着,這些寒門子弟卻一個個的都跳出來挑釁,像姥東徐氏這樣的小門小戶平素連他們無錫顧氏的大門都沒有資格踏入,現在居然也敢跳出來挑釁,一個個都想翻天是吧。
這下就連鄭森也是看不慣顧杲的世家公子做派。
“顧子方!”鄭森黑着臉喝道,“眼下大家都是勤王士子的一員,就應該同心戮力,少擺那世家子弟的臭架子,都給我過來一起推車!”
“我便不肯推車,你待怎的?”顧杲大怒。
鄭森厲聲大喝道:“你別忘了,我乃士子長!”
六千多勤王士子,在北上之前進行了簡單的分組。
崇禎從中挑選了六十多個士子,擔任各組的士子長。
作爲各組士子長,小事可立決,大事可以直接上奏到崇禎御前。
顧杲他們這一組的士子長就是鄭森,這也是顧杲鬧情緒的由來,想他堂堂無錫顧家子弟又是復社領袖,居然沒輪上擔任士子長?
顧杲仍不肯認輸:“你是士子長又如何?”
鄭森喝道:“金川門外開拔之前,聖上曾有明詔,此次北上勤王,我輩士子一律按邊鎮軍規條令行事,本士子長所下之令便是軍令,本組中但有抗命不遵者,一次警告,二次施以鞭刑,三次抗命即奏明聖上處以斬刑!顧杲,本士子長現在正式警告,望你自重!”
顧杲以及吳應箕等公子哥瞬間呆若木雞,大意了,這下真大意了!竟然來真的?
當初金川門外開拔之初,顧杲、吳應箕他們都沒有把崇禎下的這紙詔令當回事,按邊鎮廝卒的軍規條令來管他們勤王士子,這個怎麼可能呢?如此粗暴對待他們這些身份清貴的讀書人,豈非有辱斯文?斷然不至於。
到了現在,他們才終於反應過來。
聖上說的是真的,他是真拿他們當邊鎮廝卒對待。
“子方兄,來吧。”方以智最先反應過來,趕緊拉着顧杲上前推車。
哪怕只是做樣子,也不能讓鄭森下不來臺,要不然真把鄭森逼急了,沒準真的會直接奏陳到聖上御前,那他們就麻煩大了。
顧杲無奈,只能跟着上前推車。
在惺孔雍狭ο拢K於將馬車從泥潭推出。
顧杲因爲沒收住,腳下一滑摔進泥潭之中。
第一百四十六章 績效新書
子正時分,崇禎終於下令宿營。
此時大雨早已經停歇,但是地面仍舊潮溼泥濘,然後士子們卻已經顧不上這些,草草的將帳篷撐起來,一個個倒頭就躺下。
不到片刻,營地中響起如雷鼾聲。
迷迷糊糊的睡了大概不到三個時辰。
天還沒亮,啊哦啊哦的天鵝音突然響起。
熟睡中的士子頓時間就被驚醒,先是腦子一片空白,這是人體過度疲憊之後的正常生理反應,幾秒鐘後士子長們反應過來。
“起來了,趕緊起來,生火做飯,快點!”
士子長的聲音響起來,處於失神狀態的士子紛紛驚坐起身。
包括顧杲、吳應箕這些個世家子弟在內,都開始忙碌起來,這是他們踏上北上征途的第一夜,卻不是第一次露營。
之前還在南京之時就已經搞過幾次野營。
不過那時,最遠也只是到紫金山住兩晚。
那幾次野營留給士子的只有美好的記憶,現在卻成了噩夢。
很快,一口口的鐵鍋就被架起來,每組輪值做飯的士子開始取水做飯。
然而還沒等到水燒開,已經被士子們從“友好盟軍”貶爲“凶神惡煞”的夷丁就騎着馬飛奔而來,馬鞭如雨落下。
“聖上有令,不許生火。”
“聖上有令,不許生火造飯!”
“啊?這是要我們喫冷飯啊?”士子們心頭髮苦。
沒轍,各個組的士子長便把昨天剩下的冷飯分下,再每人發一塊鹽巴,一小顆油麻丸算是調味品,還有一顆烏梅乾解渴。
但是這點冷飯哪兒夠?塞牙縫都還不夠。
然而軍令如山,肚子再餓也只能夠忍着。
其中最辛苦的還是輪值的那組前哨士子。
其他勤王士子坐着還沒有動,這一組前哨士子就提前出發,負責探路。
很快,第二遍天鵝音再響起,正休息的士子趕緊打點行裝、整頓旗甲,好吧,勤王士子此時並未配發甲冑,仍穿着襴衫。
等天鵝音第三遍響起,便全體開拔上路。
也許是因爲休息了一夜恢復了不少體力,也許有其他打算,顧杲、吳應箕等世家子弟也不再鬧騰,開始老實行軍。
但崇禎又豈會讓士子們消停?
很快,鄭森等士子長就被召集到了中軍。
等到鄭森從中軍回來,懷裏卻多了一捆小冊子。
“顧杲、吳應箕還有方以智,你們過來幫我分發一下。”鄭森道。
顧杲站着沒動,吳應箕卻迎上前來問道:“這是什麼呀?莫非是兵書?”
“沒錯,這正是兵書。”鄭森大聲回應道,“戚少保所著績效新書,而且還是由聖上親自刪改修訂的。”
“績效新書?”顧杲面露不屑,哂然說,“本公子只讀孫子兵法,不讀那些醃臢廝卒所杜撰的狗屁新書。”
戚繼光雖是世之名將,但並不受文官集團待見。
顧杲生長在官宦世家,也將文官集團對武將的鄙視全盤繼承了來,因而根本瞧不上戚繼光寫的績效新書。
“子方,你少說兩句。”
吳應箕小聲勸說顧杲,唯恐惹惱了鄭森。
好在鄭森忙着分發書,沒功夫理會顧杲。
吳應箕給幾個公子哥各發了本績效新書,又把最後多的一本給了顧杲,並且善意的提醒顧杲:“咱們好歹做個樣子。”
然而顧杲卻連做個樣子都不肯。
顧杲內心對這趟北上之旅已經失望透頂。
所以他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甚至內心隱隱期待着最好觸怒了崇禎,再然後把他趕回南京,這樣他就能順理成章的回去。
於是顧杲直接將績效新書扔在地上。
這一幕卻正好被分發完書籍的鄭森看到。
鄭森臉色瞬即垮下來,走到顧杲跟前說:“把書撿起來!”
“我不撿,你待怎樣?”顧杲這次似乎豁出去了,冷冷的直視着鄭森。
“顧子方,我最後警告你一次,趕緊把書撿起來!”此時的鄭森畢竟才二十歲出頭,別說讓他殺同窗,施以鞭刑他都不敢。
“大木兄,子方跟你開玩笑呢,別介意。”
最後又是方以智替顧杲擦屁股,彎腰把書撿起來。
鄭森鬆口氣,又環顧四周喝道:“聖上有令,績效新書必須得通背如流,三天之內就需通背第一卷 之束伍篇。”
“三天之後聖上將會親自抽查。”
“發現有不會背誦者,鞭二十!”
說完,鄭森又狠狠的瞪顧杲一眼。
方以智趕緊將績效新書塞顧杲手裏。
旁邊的吳應箕也勸道:“咱就隨便應付一下。”
“對,就隨便應付下。”方以智也道,“以子方兄你的才學記性,背下績效新書那還不是小菜一碟,是吧,呵呵呵。”
然而顧杲只是沉默不言。
但總算沒有扔掉績效新書。
而是很無所謂的把書攥手裏。
……
朱慈炯相比顧杲更年幼,出身也更加高貴,然而朱慈炯內心對戚繼光卻沒有一絲的鄙視之意,此時他已經全身心的沉浸在績效新書中。
“……第一等可用者,只是鄉野老實之人。”
“所謂鄉野老實之人,黑大粗壯,能耐辛苦。”
“手面皮肉堅實,有土作之色者,此爲第一。”
讀到這裏,朱慈炯忽然合上書頁,問崇禎道:“父皇,戚少保當年編練浙兵,所募之兵便是此等鄉野老實之人否?”
“是。”崇禎點頭應道,“就是如此。”
朱慈炯道:“可是父皇,這一個月來我與勤王士子交遊,從他們的口中得知,鄉野老實大人大多懦弱,此等懦弱之人真堪爲兵?”
崇禎說道:“此言大謬,事實並非如此。”
稍稍一頓,崇禎又說道:“鄉野老實之人其實並不懦弱,但之所以給彼輩士子以懦弱的印象,是因爲他們敬畏士人!或者說是敬畏士人背後的朝廷!如果面對工匠商賈,又或者面對化外的蠻夷,這些鄉野老實之人絕不懦弱!”
“都說遼兵乃天下精銳,其實浙兵比遼兵更加驍勇善戰。”
“當年渾河血戰,三千白桿兵及四千浙兵先後面對數萬建奴鐵騎,鏖戰竟日,非但不落下風,反而陣斬三千多建奴!足可見其驍銳!”
“此談怕镁J!”朱慈炯聽得悠然神往。
說到這一頓,朱慈炯又小聲問:“父皇,兒臣有一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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