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海牧鲸
正是赴任路上的王遠王千山。
一身禁咒校尉的官袍,還有腰間掛着的金裝虎頭刀,給本就英氣勃勃的少年郎,平添了三分威武之色。
有其他行船看到,盡皆遠遠避開。
顯然。
有這一身官皮震懾,不要說是見財起意的船伕,就算是本事一般的那些妖鬼當面,最先考慮的也是怎麼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當然堂堂陰山道道主出遊,王遠自然也不會招什麼凡人船伕上船。
而是直接拘來了幾隻水鬼,讓它們在船下踩水,推着小舟高速前進,技術比任何人間的船伕都要高超無數倍。
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清脆悅耳的嗓音:
“這纔剛剛出了洛陽範圍,馬上就又要下雨了,怪不得這河裏的水勢沒有減緩多少呢。”
王遠回過頭來,就見船篷中凰嫵和桃仙娘跪坐在軟墊上,中間支着小泥爐正在烹茶。
她們一個鳳凰花鈿,蹙金紅裙,赤足如蓮,俏美可人;一個青裳白裙,清幽淡雅,雙耳照夜,煜煜垂暉。
心中不禁感嘆。
這對絕色雙姝,即使每天只是幹看着什麼也不幹,也能愉悅身心,硬生生多活上兩年啊。
口中對凰嫵解釋道:
“這也沒有辦法。
‘龍氣法禁’現在徽值墓爣瓦@麼大,除了少數的核心重鎮之外,其他的地方該是什麼樣子,依舊是什麼樣子。
不,恐怕會比原來更加悽慘。
而且這一次要面對的不僅是水患、旱情、蝗災……
‘龍氣法禁’後退之後,恐怕就連最低級的遊魂都能堂而皇之地在鄉間橫行,【詭異】更是不必多說。
很多邪魔外道可能暫時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這才需要御龍直去補上空位,防止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否則,都尉府的調令也不至於這麼着急,限我們十日之內趕往駐地。”
即使沒有身處中樞,王遠藉助自家【地闕金書】對“龍氣法禁”的敏銳感應,也很容易就有了一個八九不離十的判斷。
【五穀豐登】至少是有一部分成功了,卻只集中在整個王朝最核心的那些膏腴之地,完全放棄了大片的窮鄉僻壤。
那些長途跋涉的旅人對這種情況感受最爲明顯。
自從王遠一行人離開府城洛陽城之後,陰雨天氣就漸漸又顯露出了原本的威力。
也許直到下一個上縣,情況才能稍好一些。
凰嫵依舊還保留着少女的天真心性,聽完王遠對現在局勢的分析之後,不由替那些被放棄的百姓憤憤不平:
“朝廷怎麼能這樣?這一退不僅僅是對天災、妖邪割地求和,還要將生活在那些地方的百姓逼上絕路啊!”
王遠坐到她的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纖薄的肩膀。
“你忘了嗎?我們過去曾經討論過一個類似的問題。
叫中央王朝爲什麼從不熱衷於開疆拓土?
這是因爲,對一個農業帝國的統治者來說,那些能在供養人口之外還有所盈餘的土地,纔是立國之本,除此之外都是‘不毛之地’!
而現在,那些地方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毛之地啊。”
作爲炎漢子民,許多人都有一種刻板的印象,覺得中央王朝太過軟弱,整個民族歷史就是一個大型的被入侵史。
然而。
我們要知道,最初的時候,這原本只是一個位於濁流流域的小小部落而已。
可在被人“揍”了數千年之後,這國土面積卻被越揍越大。
西起高原、北到大漠、東至大海、南至瓊州,這地盤又何止擴大了千百倍?
事實上炎漢之人從形成文明之初,就一直都在對外開疆拓土。
只是他們慣會挑肥揀瘦,只有那些最適合農耕,可以產生價值的土地,纔會有納入版圖的慾望。
如果產出不豐,只會造成中央王朝向地方反向輸血,除非有重大的軍事價值,否則完全得不償失。
事實上,時至今日。
中央王朝幾乎完全佔據了赤縣神州所有適合耕作的農耕區、最肥沃的土地、最適宜居住的城市。
在天朝的疆域之外,不是容易發生疾病的熱帶雨林,就是苦寒荒漠高山峻嶺,要不就是茫茫大海,或者是無法翻越的高原。
要征服這種地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而所得卻十分有限。
君臣們的開疆拓土之心這才漸漸偃旗息鼓。
至此,它也早就已經成了農業帝國的巔峯。
大概只有在工業文明到來之後,那些表面看來毫無價值的土地,纔會重新變成香餑餑。
現代人拿工業文明的視角,去指責農業文明時代的老祖宗們敗家,卻不知道就當時來說,這纔是最有利於民族存續的選擇。
至於現在,統治者們明顯是開啓了另一輪的“挑肥揀瘦”。
龍氣問題、詭異問題、妖邪問題……彙總到一塊,本質上都是一個經濟問題,至少在王朝的層面上確實是這樣。
“可這種把人當成數字,完全從功利角度出發的統治方式未免太過冷血。
妖邪詭異喫人,統治者也不拿百姓當人看。
‘龍氣法禁’植根於人心願力,一直被保護的那些人,明明是皇帝和那些權貴纔對啊!
難道就沒有辦法解決這個癥結嗎?”
凰嫵從小接受王遠的思想薰陶,在認知上最有共鳴,某些方面的見識甚至遠超中樞的那些所謂閣老。
王遠說的道理她都明白,只是在感情上一時之間有些難以接受。
本質上依舊還是個孩子。
旁邊第一次聽說這種“肥瘦”理論的桃仙娘,雙眸之中卻異彩連連。
她對人心的把握極深,雖然對這種完全拋棄神通道法,只從利益得失角度闡述事實的理論聞所未聞。
卻覺得刨除一切表象之後,事情的本質極有可能就是如此!
心中更是大受震撼。
除了奉他爲主,奉他爲神之外,桃仙娘在本質上依舊還是原本的那個妖女,心機、手段、野心樣樣不缺。
心中不禁暗道:
“手握【天部道法】,再加上這份視野和見識,說不定法主真的能在亂世中建立一番不世功業啊!”
汪汪汪……
正在這時,臥在船尾的老黑忽然對着渾濁的水面狂吠了起來。
三人扭頭一看,卻是發現遠處的河面上,正扎堆飄着大量男性屍體。
而且看着他們身上那些殘破不堪的衣甲,王遠立刻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這是昨天離城而去的那些【白虎銳士】?!
怎麼會全都死在了這裏?”
王遠立刻從【萬相符寶袋】裏取出三支線香,一碗生米飯。
將線香點燃後插在船尾,隨即在心中觀想出一桌酒席,和着胸中一口清氣,對着生米飯猛然一噴。
呼——!
煙氣瀰漫,清氣吹拂之處,原本的一碗生米飯,此刻居然變成了好大的一桌酒席,有魚有肉有雞有酒,起碼十七八個碗碟。
正是“陰山道”最基礎的本事——法水洗練,法食供養。
達到“煉形”之前的鬼物,根本喫不得人間飯食,只能享用這等特製的法食。
隨着一片哀哀的哭泣聲。
一羣呆愣愣的孤魂野鬼便湧上了船尾,也不言語,抓着美食就大快朵頤起來。
“法主,他們的魂魄明顯遭受了重創,雖然沒有立刻魂飛魄散,但是也相差不遠了。
從這些鬼魂身上,我們可能問不出什麼東西。”
“那就算了,權當請這些兄弟喫一頓飽飯吧。”
王遠也不是太失望,便打算讓這些孤魂野鬼喫完飯之後,就將他們送去陰司下土。
然而。
當他看到羣鬼中唯一的那一位女性時,卻猛地一驚,霍然起身。
“這是……聶人熊的妹妹女將聶紅纓?
一位【道將】竟然也死了?
不對,這裏只有一魂!她的三魂七魄竟然已經全都散掉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金官歸位,驚聞大祕
更讓王遠感到意外的是,聶紅纓這一魂與其他【道兵】魂魄的表現迥異。
其他魂魄受損的【白虎銳士】早就已經渾渾噩噩,不會交流,只知喫喝。
這纔是正常現象。
除非天生命格奇異,或者身懷大恨、大冤、大仇……,亦或生前佈置了相應的道法科儀。
否則大多數人在死亡化鬼之後,就已經變成了和生人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命形式,靈智不再健全,和生人之間處處都存在着隔閡。
更何況這羣【道兵】的魂魄還被人下了辣手,受損更重。
但聶紅纓這看起來虛幻至極的一魂,卻沒有在本能的驅使下去喫那些法食。
而是一直圍着王遠打轉,口中發出焦急的啾啾鬼鳴。
也許生人難以辨識,但王遠三人卻全都聽得分明。
那竟是:“任務!任務!……”
“法主,聶將軍似乎執念極重。
即使已經接近魂飛魄散,依舊靠着本能在繼續執行着生前的最後一個任務。
而且似乎是對您身上的氣息極爲親近,無論是【白虎兵法】還是【虯虎】官氣,都給了她難得的信賴感。
我覺得,她現在應該是在向您求助。”
桃仙娘經驗最豐富,一眼就將目前的情況看了個大概。
王遠也不含糊,伸手對着聚集在船尾的羣鬼一抓,低喝一聲:
“收!”
一陣陰風便卷着羣鬼沒入他的掌心。
咻——!
順便將小舟收進【萬相符寶袋】中,自己則一個【五鬼搬山】跳到岸上,手持一根施了法的“引魂香”沿着洛水一路急奔。
凰嫵和桃仙娘由實化虛,駕馭陰風好似沒有重量一樣輕飄飄地跟在身後。
“一目五先生”負責帶着大黑狗老黑。
“咦?進山了?”
王遠體內勁力流轉,腳不沾塵地飛奔了五六里之後,意外發現“引魂香”指引的方向忽然從水邊指向了一片崇山峻嶺。
但是他看得出來,這其實是通向雲京城最近的一條路,至少一位第三境的強大【道將】可以走得通。
“小鬼抬轎!敕!”
甩手丟出幾張描繪着符篆的紙人,陰風大作之際,已然化作一頂鬼氣森森的紙轎。
抬起王遠便衝進了密林。
懸崖、溝壑、谷隙、灌木……再怎麼複雜的地形都不能讓紙轎慢上絲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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