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漢高祖 第859章

作者:历史系之狼

“罪有應得。”

劉恆只說了這四個字,劉長深以爲然。

“派誰都盯不住這個豎子,倒不如派他阿母過去盯着!還是四哥有想法啊,被阿母盯着辦事的滋味,我是最清楚的,壓根就放不開手腳,偶爾去視察百姓還要被訓斥……”

劉長對劉啓的感受似乎很有共鳴。

劉恆問道:“你今日特意來找我,就是爲了說這件事嗎?”

劉長搖了搖頭,忽然轉頭叫道:“祿!祿!!”

很快,呂祿就走進了府內,劉長示意了他一下,呂祿即刻拿出了紙張,放在了劉恆的面前。

劉恆狐疑的看着手裏的紙張,“這是……”

“名單。”

“什麼名單?”

“商賈的名單。”

劉恆皺起了眉頭,認真的翻看了起來,看了片刻,他大喫一驚,“這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都是劉敬親自調查出來的,我也沒有想到啊,這廟堂鼓勵開商,居然還開出搞壟斷的……劉敬想讓我直接出手誅殺了這些人,但是,四哥,你也知道,我這些年裏一直都在推行法治,不想隨意殺了這些人……所以準備交予您來殺……哦,交予您來處置。”

劉長此刻交給劉恆的名單,乃是一些大商賈的名單,劉敬對目前的大漢那些大商賈們進行了調查,隨即發現了一些爲富不仁的大商賈們……也就是搞壟斷的大商賈們,規模早已超過了當初的巴寡婦清等大商賈,有的是經營茶葉,有的經營棉花,有的經營絲綢,有的經營瓷器……這些人的產業規模極大,當然,若只是規模大,劉長倒也不會多說什麼,可問題是,這些人儼然化身爲新一代的豪強。

他們苛刻的對待那些受僱傭者,妄圖壟斷當地乃至整個行業的產業鏈,暗地裏干涉當地物價,囤積貨物,壓低原料的價格等等……劉敬一直都在打擊各地的豪強,可是他忽然發現,大漢似乎又多出了一股“豪強”,或者說,是原先的豪強主動進入了新時代,發現壓榨佃戶沒有什麼收益後,轉而去壓榨那些受僱傭者。

而劉敬之所以會發現這個問題,是因爲太子的提醒。

太子先前從南國回來的時候,就曾與皇帝說過這個問題,隨即又找到劉敬,一同來商談這個問題,詢問該如何解決。

劉敬還能如何解決呢?抓起來殺死就好了!

可劉長並沒有接受劉敬的提議,有些事情可以一刀切,有些事情卻不行……商業對大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在開海之後,劉長沒有那個耐心跟這些人慢慢玩,因此直接將事情丟給了四哥,他知道,四哥是最有耐心的,也是絕對能辦好這件事的。

劉恆認真的查看了起來,這裏頭都是對一些大商賈們的介紹。

“一個商賈,居然能影響一郡之物價??”

“是啊,若只是本分的經營,倒也無礙,可是這些作爲,簡直就是尋死啊……四哥,這些人就交給您了,如何調查,如何對付,都由您說了算,我絕不干涉。”

劉恆收起了這名單,隨即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劉長的表情有些苦澀,“唉,四哥啊,這廟堂裏的事情一個接着一個,這剛想到辦法解決豪強,又冒出了這樣的新豪強……我這整日憂國憂民,飯菜也喫不下去……”

劉恆瞥了他一眼,“好了,不必多說了,這些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你不必憂國憂民了,去你的上林苑吧!”

劉長又囑咐了幾句,隨即笑呵呵的走出了御史府內。

此刻的御史府還是很忙碌的,官吏們走來走去的,因爲郅都在禮部大換血的原因,導致整個御史府都開始瘋狂的對新人員進行考察,郅都的一個舉動,卻將廟堂的吏部,御史府,以及刑部都累的夠嗆,反而是當初禮部的那些官員們,如今最是愜意,躺在刑部牢獄內,啥也不用做。

劉長看到拿着一大堆奏表匆匆走進來的劉姈,急忙擋在了她的面前。

劉姈眼前一亮,卻還是很嚴肅的朝着他行禮,“臣拜見陛下,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劉長輕笑了起來,捏了捏女兒的臉。

劉姈還是嚴肅的說道;“臣正在忙於國事,請陛下莫要失禮。”

“哈哈哈,好,那你就去忙吧,別太累着自己,如果覺得難辦就拿去讓劉安幫你做!”

劉姈大喜過望,正要回答,就聽到內屋裏傳出了一陣咳嗽聲,正是劉恆,劉姈再次板着臉,“這些事情,臣自己就能辦好,不必勞煩太子。”

劉長點了點頭,隨即對着遠處的公孫弘說道:“弘!不要只是埋頭做自己的事情,要多幫助同僚!”

公孫弘急忙站起身來,他當然知道這同僚值得是誰,連忙稱是。

劉長這才大搖大擺的走出了御史府。

劉長並沒有上車,徒步走在了長安的街頭,呂祿和竇廣國跟在他的身後,周圍大概還有一大羣的繡衣,只是不好區別出來,繡衣府已經發展了幾十年,連劉章都已經有了白頭髮,繡衣如今強到了什麼地步,很少有人會知道……但是這次在徹查隴西祭祀之事的時候,繡衣的效率明顯比刑部要高出好幾倍,每次都是繡衣先將情報遞到劉長面前,比刑部的要更快,更清楚,更準確。

三人走在路上,在長安,徒步比坐車要更加舒適,主要是徒步不會太堵塞,隨着大漢版圖的擴張,這長安的人也是多種多樣,能看到來自各地的人,南越人跟西域人坐在一起閒聊,這樣的畫面就只能在長安可以看到了。

沿路叫賣的商販非常的多,賣什麼的都有。

劉長是親眼看着這大漢的畫風從秦漢逐步變成了明清,從當初的嚴肅,蕭瑟,到如今這繁榮的市井文化,實在是令人感慨。

走在路上,莫名的就有人前來搭訕,有的是詢問劉長要不要住宿的,有的是詢問劉長要不要試試滇國美食的,還有的來詢問劉長需不需要包馬車的……隨處都能看得出市場的繁榮。

就在此時,迎面走來了一個太學生,朝着劉長等人行了禮,隨即將手裏的紙遞給了他們。

“請看看吧。”

劉長拿過紙張,看了幾眼,呂祿等人看完之後,臉色一變。

這太學生認真的說道:“郅都上任之後,就將胡毋公在內的諸多賢人關進了牢獄,這些人都是國內聞名的賢才,豈能受到這樣的對待呢?我們就是爲了解救他們而奔走的。”

劉長笑吟吟的詢問道:“郅都爲什麼要將胡毋生他們關在牢獄裏呢?”

這儒生回答道:“郅都說是因爲這些人怠慢政務,但是,按着大漢律法,就算有這樣的行爲,也不該是直接押進牢獄之中啊,況且,胡毋公乃是天下有名的大儒,曾爲公羊春秋著書,我們實在不忍心看到他受苦與牢獄之間……”

呂祿有些不悅的說道:“這都是廟堂的大事,與你們有什麼關係呢?”

太學生卻解釋道:“當今聖天子曾雲,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吾等乃是天子門生,自然不能無動於衷,只希望郅都能按着大漢的律法來辦事,做錯事該罰,但是不能爲了恐嚇其他人就過度的懲罰,這些賢人對社稷是有貢獻的,您若是不支持,交予我就是,我們不強求。”

劉長卻收下了紙張,認真的說道:“不錯,不錯,我支持你們,繼續忙你的去吧!”

等到此人離開後,呂祿方纔說道:“這太學啊……當真是越來越……”

“怎麼,難道非要教出一羣死讀書的賢人來,太學才能稱賢嗎?我大漢的太學,就應該要教出這樣的後生,敢想敢做,衷心大事……你有意見??”

“沒……沒有。”

第889章 家風

“阿母。”

劉樂坐在壽殿內,看着面前的呂后,輕聲叫着。

劉樂的年紀也不小了,整個人白髮蒼蒼,身子也變得佝僂,光從外表上來說,她甚至比呂后看起來還要年邁一些,她與呂后坐在一起,不太像是母女,反而像是一對姊妹,甚至她纔是那個大姊。

呂后看起來要比她硬朗不少,此刻她正狐疑的看着忽然造訪的劉樂,“你不是在自己的封地嗎?何時來的長安啊?”

“阿母,我先前並不在封地啊,先前我在偃那邊幫着他照看孩子。”

“偃這又被調到南國去了,我沒辦法跟着他去,就又返回長安了。”

“調到哪裏了?”

“扶南國,說是要去輔佐汝陰侯去了。”

呂后沒有說話,劉樂的兒子張偃,並非是特別有能力的,這些年裏他在梁國,在廟堂,在汝南郡等地擔任過不少職務,但是沒有太亮眼的成就,中規中矩,而將他凋往扶南國的原因,呂后大概能猜得出來,扶南國現在只有夏侯竈一個人坐鎮,夏侯竈對內還可以,對外就差了點,尤其是面對南越等國,他壓根就無法進行像樣的合作,對滇國倒是還可以,那也是因爲滇國有蕭延。

之所以派張偃前往,大概就是要讓他來負責對外這一塊。

張偃就是拋開別的,作爲自己的親外孫,皇帝的親外甥,南邊的諸侯國也要給他顏面,不敢輕易招惹,而且他性格和善,不會像夏侯竈那樣惹事。

呂后的頭腦還是很清醒的,思緒也沒有受到年紀的影響,一看就能看出劉長大概的想法。

“你不必擔心這件事,那邊沒有你所想的那麼惡劣,偃在那裏,倒是會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阿母,我不是來訴苦的。”

劉樂苦笑着,說道:“只是許久不曾相見,心裏甚是想念阿母,這才前來……”

呂后卻皺起了眉頭,“你都多大年紀了,寫信就可以的事情,非要坐車前來?若是半路上出了事可怎麼辦?”

明明是一大把年紀,卻還被呂后如此訓斥,劉樂卻也不敢反駁,只是有些委屈的說道:“寫信與見面又不一樣……況且,我這又沒有老到上不動車,這道路也算是平坦,沒有顛簸……”

“那你什麼時候回去?”

劉樂頓時就不知該回什麼了,“我纔剛來啊……”

母女倆面對面坐着,氣氛有些沉默,呂后向來都不是一個擅長表達感情的人,而劉樂也遠沒有劉長那般的放肆,面對阿母,她始終都是有些畏懼的。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大笑。

隨即就有個高大的壯漢撞進了殿內,目光在殿內搜尋了起來,“大姊?你回來爲什麼不先找我呢?!”

劉樂看到弟弟進來,下意識就要起身,劉長卻先一步坐在了她的身邊,手扶着她的肩,讓她再次坐下來,認真的打量着面前的大姊,“大姊,你現在是越來越像阿母了,你發現了嗎?你坐在這裏,就好像跟阿母是雙生女一樣,哈哈哈,簡直一模一樣!”

劉樂面對弟弟就沒那麼拘束了,瞪了他一眼,“輩分都被你說亂了……你這都多大了,還是沒長大……”

劉長哈哈大笑,“我這算什麼,當初阿父快七十歲的時候,不還是跟我們丟雪球,去給人吐口水,還要找大臣鬥毆嗎?阿父接近七十歲的時候都沒有長大,比起他,我可還年輕!”

劉樂的眼裏頓時閃過一絲濃濃的思念。

她低着頭,似乎是在回憶着過往,又痛苦的搖着頭,“我有些記不清這些事情了……”

劉長急忙拉住她的手,“大姊,無礙的,改天我讓如意過來一趟,你看看他的臉,就一定能記得起阿父,至於阿父的事情,咱找個史官來說不就好了嗎?”

安撫好了大姊,劉長又看向了太后。

“阿母,難得我大姊前來,您不得設宴款待我們倆嗎?”

呂后冷着臉,“怎麼,天下還有做母親的設宴來款待自己孩子的道理嗎?”

“當然有,阿母難道不知道孟子殺豬款待自己兒子的典故嗎?”

“那是曾子!!”

呂后咬牙切齒的提醒道。

“別管他什麼子,您就說那頭豬殺沒殺吧?”

劉樂頓時笑出了聲,“阿長這典故,還是哂玫某錾袢牖。⒛福矝]教一教他?”

呂后冷哼了一聲,“我教什麼……反正也不是我的弟子,丟臉也是丟張蒼,蓋公,韓信的臉,與我何關?”

“怎麼會是丟臉呢?有我這樣的門徒,他們都可以含笑九泉了……”

在劉長的帶動下,氛圍頓時就不同了,劉樂被他逗得一直髮笑,呂后雖然還是面無表情,但是語氣也柔和了很多,甚至還真的吩咐了下人來弄點喫的。

看着劉長喫飯,當真是一件很有食慾的事情。

呂后常常形容劉長像一頭野豬,他進門像野豬,脾氣像野豬,乃至喫飯也像野豬,不管面前的是什麼,他都一個勁的往嘴裏塞,喫的津津有味,那手速極快,呂后甚至都懷疑他嘴巴還沒反應過來,手就已經將喫的給塞進去了,看着劉長這狼吞虎嚥的模樣,劉樂和呂后都多喫了不少飯菜。

劉長喫飽喝足,拍着自己的肚子,神色倨傲的坐在了一旁。

喫飽了,自然就是要發揮阿父的傳統,開啓吹噓模式。

“我若是敞開了喫啊,一頓就能喫掉好幾頭牛,喫的乾乾淨淨的,一點都不剩下……當初月氏王前來歸順,我前往他的部族,他非要請客,還請來了部族裏的大力士,說這些人都很能喫,於是我們就坐在一起開始喫,我喫的最快,敞開了喫,險些將月氏王家的牛都給喫完了,月氏王最後是拉着我,求我不要再喫了……”

呂后挖苦道:“能不能喫幾頭牛我不知道,但是能吹幾頭牛我還是相信的。”

長老爺又吹了一會,發現面前這兩人都不上道,覺得無趣,也就不再吹了,他緩緩站起身來,挺着肚子,“大姊,我廟堂裏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我現在就得去處理,你先在這裏坐着,等你覺得無趣了,就上我那裏去坐一會,曹姝與你也是許久不曾相見了……”

說完,他就大搖大擺的離開了這裏。

呂后對劉樂說道:“這廝就是來我這裏蹭喫的,蹭完了就得回去睡覺……每天都要來一兩次……”

劉樂卻有些羨慕的說道:“真好啊。”

“自從敖逝世之後,我那幾個孩子都是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來見我,偃也是如此,雖然住在一個城內,可一個月也見不到幾次,每天都是在外忙碌……長還能每日前來陪着您,實在是令人羨慕啊。”

呂后想要勸慰女兒幾句,可是她卻不知如何開口,她這一生似乎都沒有勸慰過別人。

劉樂接着說道:“阿母……我年紀越來越大了,年紀越是大,就越是想回到您的身邊……哪怕被您訓斥也好,能待在您的身邊,只是看着您,也會覺得很是安心。”

“我這次來,怕是沒有機會再離開了……我想往後就留在您的身邊。”

呂后沉默了片刻,方纔說道;“只怕你也待不了多久……我的情況,我自己最爲清楚,太醫每日都來煩我,讓我喫藥,我實在是不願意喫。”

劉樂大驚失色,她再次打量着阿母,急切的詢問道:“阿母?您哪裏不適??”

“沒別的,我就是年紀大了,總是覺得疲憊,無力,乏神,飯菜也喫不下多少,睡得越來越久……我也沒什麼遺憾的,我甚至看到了曾孫重孫……這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太醫給我的那些藥,我是壓根就沒想要去喫的。”

劉樂當即紅了眼眶。

“爲何啊??”

呂后卻說道:“樂啊,人不能太自私……其實我心裏很清楚,長的志向一直都不在長安,他很想去當一個無憂無慮的諸侯王,帶着大軍在外探索,飲酒喫肉,隨心所欲……是我將他困在了長安,一困就困到了如今,他也上了年紀,我看到他兩鬢出現的白色,我心裏便不是滋味……他若是想要外出,將位置丟給劉安,誰又能攔得住他呢?”

“只是因爲我的緣故,他不敢遠離,整日都在我的身邊。”

“我活得夠久了,沒有什麼遺憾了,所以,我也不想讓長有什麼遺憾……”

劉樂急忙說道:“可是,阿母,您知道長有多麼愛您,還有我……還有偃,還有很多很多人,您若是不在了,我們要怎麼辦呢?阿母……請您勿要再有這樣的想法,我覺得,長也定然不會希望您如此……往後,我要盯着您,讓您按時喫藥!!”

呂后當即板着臉,“還輪不到你來教我該如何去做!!!”

劉樂這次卻沒有再選擇退讓,她的眼眶通紅,盯着面前的阿母,“我不是想要去教太后如何去做,我只是想讓我的阿母能留在我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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