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迎面就是一句陰陽怪氣的詢問。
可劉長完全不敢生氣,臉上即刻掛上了最謙遜的笑容。
“大姊??”
“您說巧不巧?我每次要去上林苑,都能遇到您,一去上林苑就能在路上碰到您……”
站在劉長面前的正是他的大姊劉樂,聽到這句話,劉樂勃然大怒,罵道:“你什麼意思,將我比作上林苑的牲畜嗎?!”
“不敢,不敢,大姊怎麼來了?來,來,請進……你們還愣着做什麼,都給我出去等着!”
劉長將郎中們呵退,隨即拉着大姊的手,笑呵呵的走進了厚德殿內。
劉樂跟着劉長走進了殿內,又被請到了上位。
劉樂一直都是可以坐在上位的,當初大哥還在的時候,她都能坐在上位,或許是因爲呂后的偏袒,也可能是因爲她本身對皇位的無害,總之,就是有着這麼一種很超凡的地位。
劉樂剛坐下來,劉長就忍不住說道:“大姊啊,真不是我不願意照拂家裏人,是偃和璠真的不適合去兵學,他們倆的性格太軟了,當不了將軍的,賜能進去是因爲他要招募賢才到夏國去,他們倆個人……”
“好了!我知道了!”
劉樂說着,原先劉樂寫了書信,要求劉長讓她的兒子張偃和外孫賈璠進入兵學裏,可被劉長所拒絕了,聽到大姊不是爲了這件事而來的,劉長又急忙說道:“那是賈誼的事情?賈誼比欒布他們都要年輕,以後肯定是能當上國相的,你不必着急啊,我肯定是會重用他的,他現在所負責的,那也是大漢的商事,不能說不重要啊……”
劉樂更加生氣了,“難道我來找你,就只是爲了找你訴苦幫忙嗎?”
“當然不是,大姊來找我,肯定是因爲想念我這個弟弟!”
“我想你做什麼?在我的諸多弟弟裏,唯獨你是我最不願意去想的!”
“對,對,對。”
劉長點着頭,坐在一旁附和着。
劉樂又罵了幾句,然後認真的說道:“我這次來找你,是因爲別的事情……當初你姐丈逝世之前,給我也留下了不菲的家產,你也是知道的,雖然沒有留下太多的錢,卻留下了很多耕地,不少的家丁,店鋪,當然,還有牲畜……我的年齡已經很大了,無法再管理好這些產業,我的孩子們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業,不差這些東西……賜這個孩子,先前多次與我寫信訴苦……你也是,何以將孩子封到那麼遙遠貧苦的地方呢?”
“我聽聞農家要前往夏國,進行開墾,聽聞那裏除卻耕牛什麼都缺……”
“我就想將這些家產變賣出去,換成些農具,糧食什麼的,送往夏國,讓他們進行開墾……”
劉長聽聞,頓時氣急敗壞。
“賜這個豎子!!”
他看向了大姊,解釋道:“您莫要聽這豎子胡說八道,夏國是貧苦,但是每年的扶持也並不少,開墾也是真的,但是我會想辦法的,還不至於讓您變賣家產的程度!”
“不只是我,我還聯合了幾個親戚,算是給賜幫些忙,讓他先完成了開墾的事情,我們麾下都有不少的家丁佃戶,這些人是懂得耕作的,讓他們前往夏國,總比那些胡人要好的多吧?”
“別人倒是無所謂,但是大姊就莫要如此了,哪有讓您出力的道理,這些東西您都留着,他那邊,我會親自給他的!”
劉樂搖着頭,“你可別覺得我是想幫你,我這麼做也是爲了自己着想,你安排了那個犬……劉敬,想盡了辦法來對付我們這些人,我們的家產都是連年縮水,現在這個世道啊,家產太多,都不是什麼好事,容易被這樣的惡犬給盯上,倒不如拿去做些有用的事情,也能落得好名聲,不讓劉敬那老俚米藕锰帲 �
劉樂非常的厭恨劉敬,不是因爲劉敬對大族不敬,是因爲當初劉敬曾提議讓高皇帝將自己的女兒送到匈奴那邊去,免除兵災。
這樣的提議讓呂后和劉樂都對劉敬很是厭惡,痛恨。
若不是因爲這廝還有些才能,早就被呂后給灌了酒。
直到現在,劉樂也很討厭他,她又說道:“你幫我聯繫下夏國的官員,看看他們都缺些什麼,這開墾是一件大事,不能輕視的,這些年裏,宗族一直都在享受着,在沛那邊,更是有人因爲作惡而被誅殺,整個宗室的名聲都開始變得不好了,這次由我來帶頭,也算是領着宗室稍微追補一下……你覺得呢?”
劉長苦笑了起來,“阿姊,在你的眼裏,難道我還是那個八九歲的孩童嗎?”
“別人倒也算了,可是你能是懼怕劉敬的人嗎?劉敬敢欺大族,也不敢欺到你的頭上去啊……你這理由也就能糊弄一下如意這樣的人了,有點腦子的都不會相信。”
劉樂一時語塞,“反正我已經決定了!你無論是應不應,我都是要如此去做的!!”
看着大姊這祖傳的無賴模樣,劉長也無能爲力。
劉樂站起身來,費力的拉起了面前的劉長,踮起腳尖來,拍了拍劉長衣裳上的灰塵,然後說道:“要去上林苑就早點去吧,那邊的路不好走,不可走夜路……”
“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多想了,我年紀也大了,也不知還有多久的時日,你姐丈族中,盯着這些東西的人也不少,張偃那個性格啊……唉,趁我還在的時候,將這些東西都弄出去,也算是消除了以後的紛爭吧……盈弟逝世之後,我也就看的清楚了,終有離開的那一日,還是要趁着建在的時候做好準備……若是哪天我也走……”
劉樂的話還沒說完,劉長就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神變得很是嚴肅。
劉樂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我去找阿母了,你安心去狩獵,放心吧,我不會跟阿母告訴你偷偷去玩的事情的!”
劉長這才笑了起來,“好,大姊,我定然給你獵來一頭好看的長壽鹿!”
在劉長笑呵呵的離開了厚德殿之後,劉樂方纔在那些婢女的簇擁下不急不慢的來到了長樂宮壽殿。
劉樂已經不再年輕了,見到阿母,也無法像年幼時那般親近。
也不會再跟她講述自己的什麼煩惱。
氣氛看起來會有些生分,多數時候,兩人都像是同齡的好友那般,講述着自己子孫的事情。
“長又去上林苑狩獵了,我幾次攔住他,讓他安心處置政務,可是他不聽,愣是要外出,還讓我不要告訴你。”
劉樂輕聲說着,呂后的嘴角卻出現了一抹湝的笑容。
“胡鬧!多大的人了,還要在我面前告狀?”
“哈哈,每次見到長,我都感覺自己年輕了很多,也不知爲何,心情都變得輕鬆愉悅,總是覺得還是如同當年那般,還是想掐他的耳朵,打他的屁股……”
劉樂輕聲說着,眼裏滿是笑意。
“我看你就是當年打的太少了,故而見到他就想彌補上……”
“是啊,還沒怎麼來得及打他呢,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再打他都不合適了……只能打他兒子出出氣什麼的……我來到長安後,就把賜叫過來揍了一頓,看到他的臉,實在是忍不住啊。”
“哦?那這豎子怎麼還一口一口好姑母,這幾天一直都在說着你的好……”
“我將家產變賣了不少,資助他在夏國開墾。”
呂后一愣,隨即眯起了雙眼,“收買人心?廟堂就缺你這點錢?”
“倒也不是,我是看賜那豎子可憐,再說了,這些年,宗室的名聲十分不好,我就領着他們出點力……”
呂后冷笑了起來,“怕是脅迫他們來出力吧,就那些人,還能自願將家產拿來送去夏國開墾??”
劉樂卻不在意,“反正脅迫也好,帶領也好,他們又敢多說什麼呢?這些人在地方上,強取豪奪,積累了不知多少財富,讓他們拿出一部分就不錯了,要是他們不給,乾脆就抄了他們的家,這些人對家國有什麼功勞呢?反正他們也不敢在明面上罵我,我找他們來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們沒一個敢拒絕的。”
“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呂后再次開口挖苦道。
“自然是遠不如阿母的,但是長要做的事情不少,能讓他少點麻煩,少點壓力,也好啊……我沒什麼其他能幫到他的,我自己的身體也越來越差,找太醫開了幾次藥,就想着能幫他略微做點事,往後我若是不在了,他也能多想着些我的好,祭祀也不會忘了我。”
呂后的臉色就有些難看了,沒有再多說什麼,直接揮手送客。
在劉樂離開之後,呂后忽然叫來了近侍。
“派人去查一查張敖的族人,是不是有人對張敖的家產起了什麼不該有的想法……若是發現了這樣的人。”
呂后停頓了一下,隨即冰冷的說道:“賜死。”
……
而此刻劉長正在開心的在上林苑裏視察民情,這次視察的結果很不錯,剛來就碰到了幾隻野兔,劉長是左右開弓,連射了十幾支箭,終於抓住了其中的一隻,劉長這就屬於是又菜又愛玩,他的箭法忽高忽低,上下限波動很大,有些時候能一箭射中遠處狂奔的黑熊的眼睛,有些時候卻連停下來不動的兔子都射不中,實力取決於邭狻�
反正如果先前阻擋周勃的是劉長,朝着周勃那邊射箭,沒準大漢的虎將就要提前下場了。
劉長這次狩獵還遇到了一頭黑熊,只是這黑熊是懷有身孕的,因此劉長並沒有射殺。
劉長獵到了不少好東西,在回去之前,卻將大部分獵物都送給了附近的百姓們,送給他們去喫。
就在劉長準備離開這裏的時候,遠處風塵滾滾,又一行人飛奔而來。
劉長眯着雙眼,盯着這一行人,爲首者來到了劉長面前後,急忙下馬行禮,身後的腥艘布娂娦卸Y拜見。
來人乃是劉安。
劉安此刻也是穿着一身的勁裝,手持強弩。
這讓劉長很是不悅,“朕長這麼大,頭次看到拿着強弩出來狩獵的,這般怕死,你乾脆做個鐵車,把自己鎖在裏頭,然後出去狩獵好了……”
劉安有些尷尬,急忙將強弩遞給了一旁的騎士,“我沒有阿父這般的神力,自然是不敢輕易前來的,阿父的勇武,天下無敵,勿需強弩護身,孩兒卻是不同……生怕遭了什麼危險,使您與阿母擔憂。”
“你這嘴巴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不過你平日裏不喜狩獵,今日怎麼來到了這上林苑呢?”
劉安看了看身邊人,讓他們先散開,又靠近了劉長几步,方纔說道:“阿父有所不知啊,我來這裏是爲了避難。”
“哦?避難??什麼情況??”
“朝中除了我還有誰能逼的你來上林苑避難的?”
“當真是好大的狗膽!你且告訴我,是誰?!”
“是太尉。”
劉長一愣,隨即罵道:“你這個豎子!肯定是因爲你有錯在先,不然太尉何以前來爲難你這個豎子呢?你是犯下了什麼過錯?”
看着瞬間變臉的阿父,劉安無奈的說道:“還是我門客的事情,我麾下有一個燕國的門客,喚作王恢……此人雖好財,卻頗有主見,本事也不錯,我還想着讓他進入明年的兵學……可不知是什麼緣故,此人與太尉的兒子起了衝突,還將太尉的兒子給打了一頓……”
“什麼??”
劉長驚呆了,“我那兄弟爲人和善,從不與人爭執,你那門客怎麼會跟他起衝突呢?”
“還是地域之爭啊,是太尉兒子的友人說了幾句燕人的不好,我那門客暴起,將在座的幾個人全部打倒……誰能知道,太尉的兒子居然也在那裏……太尉直接上了我的府邸,要來治我門客的罪。”
“我就想着等太尉的怒氣稍微小了些,再去跟他當面道歉……”
劉長再次搖起了腦袋,“我早就給你說了,門客太多,對你來說是好處也是壞處,讓你稍微斟酌,不要收那麼多的人……你看,現在知道壞處了吧??”
“阿父,我那些門客,各個都不是一般的人,就說這個王恢吧,他在我的門客裏算是中等的資質,但是完全可以放在軍中爲校將,他具備這樣的才能,我麾下三千多門客,就沒有一個是才能不足的……阿父,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我不交出這位門客,又能安撫好太尉呢??”
“他是真的很有才能的,我就怕太尉一怒之下將他殺死……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劉長若有所思的看着劉安,緩緩下了馬。
“辦法當然有……”
第760章 門客三千,無一庸碌
老劉家或多或少都有些集郵的愛好,見到人才就走不動路。
在這些人當中,劉安更是其中佼佼者。
劉安的目光頗爲毒辣,靠着自己在黃老學派裏巨大號召力,以及儲君的身份,召集了大量的青年才俊爲自己所用,號稱門客三千。
而這個三千甚至都不是誇張詞,他是真的有數千門客。
這些跟隨在劉安身邊的門客們,有人擅長學問,有人擅長作戰,不只侷限在黃老學派內部,不同學派的賢人是有不少的,也就是劉長懂得不多,否則,他一聽劉安這些門客的名字,就能知道其中的含金量,都是些能載入史冊的人物。
劉安很能得人,他得人的方式跟劉長還不太一樣,劉長等人是通過自己超凡的個人魅力和真諄碜屗藸懽约核茫鴦猜铮峭ㄟ^自己的學問和口才,說服別人爲自己所用,也說不出哪種方式更高一籌,劉安在這些時日裏,召集大量的門客,推行了很多政策,並且將自己的門客逐漸安排到了各地,讓他們積極參與郡學,地方學堂的工作,爲他招募更多的賢才。
劉安向來認爲想要治理國家,最重要的就是人。
好處他算是得到了,就說倭郡缺少官吏,欒布束手無策的時候,劉安派出了援手,直接派遣百餘門客前往倭郡爲官吏,這些人各個都很出色,都是擅長教化,能處置好政務的人才,欒布極爲開心,還寫信來誇獎太子殿下。
可這壞處他也無法避免。
劉安麾下的人,雖然都是些有能力的人,可是個人就會有缺點,在這些年裏,劉安的門客也曾有不少人犯下了大錯,而這些錯誤都由太子來承擔,太子的門客實在太多,也不能保證人人都是道德無暇的君子,劉長就曾因爲這件事而勸說劉安,沒必要收集那麼多人,只需要一些能力非常突出的人就可以了。
安撫太尉,對劉長來說壓根就不是什麼事。
劉安覺得太尉會因爲這樣的事情來殺死他的門客,可劉長卻很清楚太尉的性格,他不會,想要解決這件事,躲避簡直就是最差的選擇。
當劉長提着劉安的後脖頸,將他拽進了太尉府內的時候。
韓信正在跟周勃坐在府內,兩人說着些什麼。
看到劉安,韓信的臉色頓時就有些不好了。
劉長咧嘴笑了起來,“師父啊,我把這豎子給您帶來了……這豎子居然在暗地裏指使自己的門客來毆打您的兒子,簡直是無法無天,請您責罰!!”
韓信冷哼了一聲,隨即盯着一臉委屈的劉安,問道:“若非你阿父,你便不願來我這府邸?”
“並非如此……”
“怎麼,還將你的門客藏起來,是怕我暴起殺人嘛?”
劉安正要說話,劉長卻在他頭上狠狠拍了一下,罵道:“現在知道你自己的過錯了吧?太尉爲什麼生氣?是氣你的門客毆打他人嘛?不,太尉是氣你在事後不肯前來給他解釋,甚至還故意躲避他!虧你平日裏說讀了那麼多的書,怎麼到關鍵時候,你這頭腦就不夠用了呢?你平日裏讀的書哪裏去了?丟去夏國了嘛?!”
劉安被罵的什麼都說不出來,急忙說道:“阿父,並非如此……我知道這件事後,就想要來跟太尉請罪,可太尉並沒有讓我進來……”
劉長罵道:“不讓你進去你就不進去嘛?你就不會翻牆?不會撞開大門?這門能有多堅固?我七天裏能撞壞六次!”
韓信的臉更加黑了。
劉長笑呵呵的坐在了韓信的身邊,“師父啊,我那兄弟是有些委屈,但是他結交的人,實在不算是什麼好人,你說跟那些腐儒做什麼朋友啊?喫酒就安心喫酒,非要嘴欠,說燕人無恥,妻妾不分什麼的笑話……這不是找打嘛?當今天下大一統,本就在提倡不分彼此,郡國皆一體,非要說出這樣的話來,打都是輕的了……您說對吧?”
韓信平靜的說道:“我不曾生氣……咎由自取而已。”
劉長拍着手,“還是師父您深明大義啊,不過啊,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這豎子的門客太多,也太能惹事,先前張釋之就曾抓住了兩個人,都是他的門客,用着太子的名頭,去侵佔耕地,被張釋之給抓住了……這樣的事情,對他的名聲都是巨大的打擊。”
“主家與門客,本就是如此,榮辱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