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漢高祖 第642章

作者:历史系之狼

韓信坐在戰車上,閉目養神,沉默無言。

將軍們騎着駿馬,護衛在他的左右。

“亞夫。”

韓信忽然開口。

周亞夫急忙看向了戰車,“太尉。”

“發生了什麼事?”

“嗯?”

不只是周亞夫,連帶着周邊幾個將領,此刻都是茫然的看着太尉,不明白他的意思。

韓信看向周亞夫的眼神有些失望,罵道:“去前軍那邊看看!!”

周亞夫連忙縱馬離開了,過了片刻,他急忙回來,稟告道:“前軍遇到了押送豪強的官吏,可官吏們並沒有敢爲難,急忙讓開了道路……”

周亞夫看向韓信的眼裏有些不可置信,“您是怎麼知道……”

“前軍方纔停頓了片刻,你難道就看不出來嗎?!”

“我……”

盧他之驚恐的看向了遠處,這裏可是中軍啊……前軍隔了那麼遠,自家太尉是有千里眼不成??這怎麼能看出前軍停頓了啊??

周亞夫抿了抿嘴,看着走在前方的那些甲士,若有所思,可同樣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韓信卻沒有搭理這些將領們,只是冷笑着說道:“蠢笨如斯,何以治兵……”

腥艘捕贾捞具@刻薄的性格,哪怕是被太尉如此謾罵,也不還口,要知道,這位太尉也不是什麼人都罵的,能被太尉所辱罵的,都是些了不起的人物,例如在北庭國告辭離去的柴武,在河西國止步的周勃,又如隨行的夏侯嬰,周亞夫,盧他之等……其餘人,那是連被太尉所辱罵的資格都沒有,就像方纔的劉祥,直接被無視,看都不看一眼。

腥硕嫉妥蓬^,不敢去看太尉,唯獨周亞夫,皺着眉頭,沉思了許久,最後還是無奈的嘆息。

周亞夫一直都想要追趕上太尉的步伐,他的進度很快,就連周勃,在跟他談論戰事的時候都有些說不過他,治軍,定策,衝陣的本事也是首屈一指,夏侯嬰和柴武都曾感慨“不如焉”,可是爬到了這種高度的他,在看向太尉的時候,卻跟從前沒什麼區別,甚至覺得太尉更加可怕,完全無法想象他真正的能力……周亞夫並不知道,上一個有這般想法的,還是曹參,彭越他們幾個,這讓周亞夫很是失望,他到底要如何才能接近太尉的高度呢?

大軍依舊在緩緩前進着,遠遠的,能看到很多官吏正在奔走,而一羣人則是被他們所押解着,老少都有,衣衫襤褸,有些人的鞋履都磨爛了,赤着腳,處處都是啼哭聲,那哭聲聽着就令人感傷,而隨着軍隊前進,像這類的人是越來越多,到最後,基本上能看到的地方都是這類的“窮苦人”了,哭聲震天。

盧他之驚呆了。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罪人??長安裏莫不是有人址矗浚俊�

周亞夫就要平靜的多,他只是冷眼旁觀,“不是罪人,是去安陵的……我以往也見過幾次,可不曾見過如此規模的。”

周亞夫沉思了片刻,隨即又說道:“看來是晁錯在負責這次的守陵……這般規模,他怕不是按着家產一刀切……通通抓了了事?”

盧他之皺起了眉頭,“晁錯這個人,我不喜歡他,他是個功利心極強的,其餘什麼都不顧,這樣的人在廟堂,是百姓之大不幸!也不知陛下爲什麼要讓這樣的人擔任三公,他先前就因爲不值當的罪名抓了很多人,如今又如此折騰百姓……”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都不曾言語的張不疑不悅的說道:“這與陛下有什麼關係呢?陛下是愛惜這個人的才能,給與他施展才華的機會,若是他做錯了什麼,那都是他自己的問題,與陛下並無關係!”

盧他之臉色一黑,急忙解釋道:“左相……我並非是指責陛下,我也是自幼跟隨陛……”

“呵,那何須多言?”

張不疑說着,就扭過頭不去看他。

韓信饒有興致的看着遠處那些豪強,看了一眼憤憤不平的盧他之,詢問道:“他之啊……你覺得這些人是不是很可憐啊?”

“拖家帶口,被迫離家,家產皆無,若是晁錯來辦理這件事,其中肯定有很多冤枉的人……怎麼不可憐呢?”

“亞夫這蠢物雖然不知兵法,但是對這些事倒是看的清,晁錯肯定是以家產來劃分,大肆抓捕……不過啊,這家產,卻不是他們的錢財,應該是所擁有的耕地……他之啊,大漢不許私自開墾耕地,這些人又非立功的將士官吏,也不是繼承先祖爵位的豪族,你說他們的耕地是從哪裏來的呢?”

“大概是買來的吧。”

“是啊,買來的……一地若有百姓二十萬,算賦就以二十萬人計,豪強搶佔土地,將這土地的百姓變成自家佃戶,這些佃戶被他們所隱藏,例如他們這一年隱了三萬佃戶,那這三萬人自然是無法繳納算賦,那算賦怎麼辦呢?當然是多次收取,讓其餘十七萬人分攤,這十七萬人交不上,就會破產,成爲新的佃戶,二十萬人的算賦就會轉嫁給十萬人,五萬人,三萬人……一年本該收一次的算賦,就會收五次,六次,乃至二十次,三十次……”

韓信不屑的笑了笑,“可曾見過人相食?”

盧他之搖着頭。

“那你現在還覺得這些人可憐嗎?”

盧他之頓時說不話來。

其餘幾個將領有些驚訝的看着太尉,太尉何時開始如此關心政務了?這可是太尉說話最多的一次了,說的居然是這些豪強的事情??

周亞夫小心翼翼的詢問道:“太尉何以如此上心?”

“我倒是不在意這些事情,只是你們這些人啊,打仗不行,那自然該多去看書,略微知道一些道理,明白是非,若是連這些都不知道,那就是一無是處了……”

張不疑看着驚愕的腥耍械溃骸斑�不拜謝太尉的教誨!”

周亞夫心裏大概是知道些事情的,太尉此番召集這些精銳,就是爲了培養年輕才俊,方纔這番話,似乎也是在吩咐他們不要只沉迷軍事,要多讀書,只是太尉這個人向來不會好好說話,說什麼都要挖苦一下。

不過這也是太尉長久都無法改變的性格了,無論他面對誰,都是這個樣子,對高皇帝也敢陰陽怪氣,哪怕被抓了還敢說多多益善,對其餘大臣就直接是鄙視的態度了……羞與灌絳舞陽同伍,簡直就是離譜。

可灌絳舞陽等人在被他鄙夷的情況下見到他還是一口一個大王,行跪拜禮……這就更加離譜。

當太尉領着軍隊來到隴西郡的時候,遠遠的,就看到了這裏的郡守領着羣臣出來迎接。

還有些百姓也在這裏“迎王師”,等到軍隊到來,腥烁吆羧f歲,官吏們歡呼雀躍,郡守盧卿拋下了身後的諸多官吏,徒步跑到了太尉的車前,整了整衣冠,猛地跪在了太尉的車前,整個人幾乎趴在地上,手心超過頭頂,“大王!!”

當一位有三千食邑的大漢昌侯就這麼毫無形象的跪在車前的時候,隴西的那些官吏們都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如今的郡守是相當值錢的,比起後來的太守更有含金量,因爲郡還比較少,能擔任地方郡守都不是泛泛之輩,在以郡爲國的時代,堪稱一方土皇帝,尤其是這位盧卿,更是如此,開國之功臣,大漢之徹侯,深受皇帝寵愛,特意被他派到受災的隴西來幫助當地恢復生產,他用了不到四年的時日就完成了隴西的復興,大權在握,無人能擋,可就是這般人物,如今弄了一身的土,似乎整個臉都要埋進土裏。

韓信瞥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人,“是盧卿啊……倒是有些長進,起身吧。”

盧卿急忙起身,又笑呵呵的拜見了諸多將領們。

周亞夫等人與他並不熟悉,可卻連忙回禮,此人居然能叫韓信“大王”,能叫韓信爲大王的,都不能不敬……那都不是一般人,身毒的馮敬,就因爲無意稱韓信爲大王,被韓信直接開口羞辱,稱他“敗軍之將,不知恥”,就是點名了他沒有資格喊自己爲大王。而現在韓信並沒有反對此人喊自己大王,那此人肯定是很厲害的……

盧卿再也不復原先那剛烈的模樣,笑呵呵的站在韓信身邊,滿臉諂媚,簡直就是小人之資,他爲大軍安排了住所,又扶持着韓信前往休息,此刻跟隨在韓信的身後,在韓信喫飯的時候坐在他的一側,親自服侍他。

周亞夫等人看着這一幕,皆有些驚愕。

盧他之低聲詢問道:“周太尉等人也很敬重太尉,可不曾看到他們如此模樣,這位郡守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呢?”

張不疑慢悠悠的說道:“盧卿乃是齊人……最早就跟隨太尉起兵,聽聞曾擔任過太尉的親兵,觀摩他的兵法,跟隨太尉四處作戰,拿到了爵位……他對太尉,肯定是有所不同的。”

腥嘶腥淮笪颍瓉硎怯羞@樣的淵源,難怪此人對太尉如此敬重。

“朝中之事如何啊?”

“大王有所不知……廟堂之事,實在是一言難盡啊……先前羣臣彈劾諸侯,晁錯上書曰革新,雖不曾提起削藩,可他所提議的政策,卻都是削藩之策,諸侯極爲不滿,甚至發生了諸侯王與國相的衝突,這晁錯一邊削藩,一邊又大搞守陵,以所擁有的耕地爲計,無論名聲善惡,一律派往守陵,肆無忌憚,若是有官吏稍微心軟,就要被他抓起來……廟堂大亂,地方更是如此……晁錯將天下都給弄亂了……”

“聽聞前不久有六位刺客約定好刺殺晁錯,事情被人告發,廷尉抓捕了一百餘人,都是與這件事有關係的。”

“晁錯隨即又上書,說什麼要修王陵,羣臣震怖,有十六人辭官……上卿呂衝領着人襲擊晁錯的車馬,事情不成,隨即自殺……”

盧他之撇了撇嘴,看向了一旁的周亞夫,低聲說道:“看吧,讓這個人當三公絕對是錯誤的。”

張不疑忽然罵道:“呂家之犬,居然敢行刺大漢三公?!應當烹殺!!”

在張不疑看來,這顯然是不將陛下放在眼裏。

而腥艘粋�哆嗦,都不敢接話。

韓信卻不懼,他開口說道:“呂家宗族旺盛,很多親戚,都是沒有爵位,也不曾擔任官職,卻因爲呂家的名聲而佔據着大量的土地,這些人都被剷除了,他們能不急嗎?”

“倒是長那個豎子……呵,將身毒的爛事丟給我,半夜領着人就跑去渡河而逃,我追了許久都沒有追上,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跑路……我還以爲他急着回來是辦什麼大事,合着就是爲了這點小事?”

韓信的語氣有些冰冷,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他站在岸邊對着那離開的船隻破口大罵,而劉長只是得意的朝着自己揮着手。

這不當人的小崽子,仗自己打了,打的酣暢淋漓,然後將麻煩的破事丟給自己,拍拍屁股就跑了!

這番到了長安,看乃公不把你吊起來揍!!

韓信這番話,腥烁遣桓医恿恕�

“太尉!!君臣有別!!!安敢辱之?!”

唯獨一人站起身來,他神色暴怒,直接將手放在了劍柄上,對着韓信怒目而視。

腥硕俭@呆了,盧他之更是深吸了一口氣。

盧卿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盧他之的腦袋似乎都能放進去……

韓信冷冷的看着張不疑,臉色陰沉的可怕。

“你說什麼??”

“汝雖爲陛下之師,可若是敢再對陛下不敬,我現在就與汝博命!!血濺五步!!!”

……

凱旋的軍隊接近了長安,前軍已經看到了天子的黃蓋。

將士們很是激動,再次變陣。

韓信從中軍的位置上來到了前軍位上。

戰車行駛而來,遠處陪同天子等候的百官們都不由得低下了頭,連帶着不可一世的晁錯也是急忙低下頭來。

能讓晁錯如此忌憚的人不多,太尉算一個。

在看到大漢皇帝的那一刻,太尉的心情頓時就不好了,滿腦子都是劉長那囂張的跟自己揮手告別的模樣,想起來都有些牙疼。

可是當着羣臣的面,韓信還是會給劉長一點面子的,畢竟是大漢皇帝,自己一下車就抄起鞋履追着他打,可能有點不合適。

劉長急忙上前,韓信也下車,君臣互相拜見。

“老師!您終於回來了啊,我盼着您回來,已經很久了!”

韓信沒有回話,只是盯着劉長,笑了起來。

“呵呵呵……”

這笑容看起來不太和善的樣子。

而看着師慈子孝的這一幕,羣臣都有些感動,看着兩人親切的低聲言語,太尉淳淳教誨,陛下面色愈恭,羣臣都不由得感慨,多令人感動的師徒情啊。

“老師,身毒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吧?我還以爲您半年就能回來,沒想到會這麼久……那麼點小事,還需要這麼久的時日嗎?”

“呵呵呵……”

“您可給我帶了什麼禮物?”

“呵呵呵……”

跟隨回來的將士還有很多,劉長也是一一接見,周亞夫等人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局面,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將士們要前往校場,而太尉等少數幾個人則是要跟陛下一同返回皇宮,就在這個時候,劉長忽然注意到了遠處的囚車,有一人披頭散髮的站在囚車內,看起來狼狽之極,劉長狐疑的詢問道:“師父還帶回了俘虜?不是說了百乘王等人關押在西庭就好嗎?”

而那囚犯猛地抬起頭來,急切的看向了劉長。

劉長纔看到他的嘴是被堵住的。

“不疑??!!”

劉長勃然大怒。

第662章 父視之

“咔嚓~~”

當劉長手撕囚車的時候,韓信的眼角都不由得跳了跳。

當着太尉的面,劉長便直接上前,幾拳直接打碎了木欄,隨即直接上手開拆,他直接扯斷了那幾根木頭,丟在一旁,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拆木頭,反而像是在撕紙,那麼的輕鬆,那麼的愜意,甚至撕的有些賞心悅目,彷彿是在給羣臣整活……他片刻之間就將囚車拆了個乾淨,將張不疑拉了出來,取出了堵嘴的綢布。

腥四康煽诖簦h處站在人羣裏的諸侯王劉賜都被嚇到了。

他低聲對一旁的董仲舒說道:“阿父若是被裝進囚車,必須得捆綁了雙手雙腳,還得提防他用身體撞開囚車……這護送的人該有多害怕啊……非人哉!”

董仲舒臉色一黑,“大王,慎言啊,再說就該您進囚車了……”

劉長在救下了張不疑後,張不疑迅速說明了情況,憤憤不平的看了韓信一眼,劉長隨即就站在了韓信的面前,低着頭,眼神裏竟然有些不悅,“師父。”

“如何?”

“我的人是不能受辱的。”

周圍的腥祟D時安靜了下來,驚疑不定的看着他們,難道說皇帝和太尉就要因爲這件事決裂嗎??若是這兩人剛上了,這可是要出大問題的。

“因爲是你的人,你才能看到他。”

韓信看了張不疑一眼,“綁好了,別總是放出去招來麻煩……禍從口出。”

氣氛有些嚴肅,羣臣更是不敢言語。

兩人上了車,氣氛還是有些不對。

羣臣低着頭,將領們只當什麼都沒看到,天子的車架緩緩朝着皇宮行駛而去。

劉長板着臉,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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