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漢高祖 第598章

作者:历史系之狼

韓信在看到蕭奮的上書後,整個人直接炸開了,你是個什麼鳥毛?我要誅你五族!!!

好在,劉長及時攔住了暴怒的老師,那封上書,劉長也覺得很離譜,且不提開口就是仲父,表明自己是酇侯遠親的身份,就說中間的部分,甚至還隱約帶着指責太尉沒有厚葬,對不起父母之類的話……這換誰能受得了?

“老師,殺死幾個人很容易……可是我要做的不只是殺人,我是要殺思想……您放心!我一定會將他的頭砍下來,可還不是時候啊!”

劉長再三相勸,韓信方纔收起了怒火。

“老師,不只是你,我這裏也總是能收到他的上書,呵,我遲遲沒有動手,就是要將他們連根拔起……這些人以禮法的名義,干涉廟堂大事,現在他們還是個雛形,我都已經看透了,往外後啊,他們會編出更多的禮,搞什麼三綱五常,用禮法之名來壓抑人性,鉗制思想,將會將整個大漢,不,是整個華夏都帶入深淵!!這次,我要徹底解決這個情況!!!”

“儒家從根部生長出來,生出了諸多枝,我要將那些壞掉的枝幹給他剁掉!免得以後長成了歪脖子樹……”

韓信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依舊很兇狠。

“那你還不去?!”

“我早就安排了,您就等着看吧!”

浮丘伯躲在書房不再外出,並且主動辭掉了太學大祭酒的位置,安心教導自己那幾個弟子,太學的事情完全落在了廟堂的手裏,自以爲除掉了大敵的儒生們開始了自己的謩潱簿褪怯媱澋牡谝徊剑饩饶切┍蛔テ饋淼男⒆觽儭�

他們開始在報紙上大規模的發表言論,做輿論攻勢,而他們就是宣傳這些被抓起來的人的孝行,指責將他們抓起來的官吏的暴虐,他們不只是在報紙上,還在各個地方都開始了宣講,他們大規模的上街,甚至一度想要在各級的國學裏講學,整個長安的儒生們都熱鬧了起來,那些被抓起來的都成爲了名人,成爲了遵守禮法並且孝順的典範,他們似乎在牢獄內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蕭奮提起他們,眼裏總是帶着淚花。

晁錯領着人,急匆匆的朝着太學出發,可是剛走到了半路上,就遇到了攔路的。

攔路的若是其他人,早就被抓起來了,可這個攔路的卻不太尋常。

來人正是劇孟,他笑呵呵的擋在路中間,笑着走到了晁錯的身邊,“晁公啊……我奉太子之令,在這裏等您……太子有令,請您再等等,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時候。”

“哦?太子何以如此關心儒家的事情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知道是呂侍中來傳達的命令……”

晁錯一愣,轉身下令,“我們回去!”

儒生們愈發的狂妄,他們終於開始聚集在皇宮門口,請願釋放那些因爲孝順而被抓走的人了,同時,他們在道路上高呼着,用着各種辦法來解救這些人,廟堂始終都沒有反應,蕭奮三次去廷尉府拜見夏侯嬰,都沒能見到對方。

這讓儒生們又多了個可以抨擊的目標,沒錯,正是廷尉府的……前廷尉張釋之。

他們認爲廷尉府內都是被晁錯所把持,根由就是在張釋之!!

就在儒家的聲音達到最大聲的時候,廟堂的報紙發行了。

而最上頭的內容,就是對那些孝子們的判決結果。

判決結果乃是忤逆罪,下方則是羅列着他們的罪名。

在河內被抓起來的大孝子,沉迷賭博,花光了父母的積蓄,爲了躲避債主而逃走,害的家裏人整日被騷擾,最終父母兩人相繼病逝,他回到了家鄉,以操辦葬禮的名義跟弟弟妹妹們以及諸多親戚們索要錢財,多次對他們進行恐嚇,再通過厚葬的方式來博取名望,想要以孝順的名望當上當地的亭長,以免掉身上的賭債。

在河東郡被抓起來的孝子,好酒如性,平日裏欺行霸市,多次毆打同鄉人,對父母多次辱罵,恐嚇,讓年邁的雙親在耕地裏忙碌,自己則是帶着妾在城內玩耍,將父母當作家臣來用,在母病逝後,他大辦葬禮,厚葬之,甚至提出要爲他們守孝三年,至於目的,尚且不知道,但是在他阿母的遺體上,已經發現了被毆打的痕跡……當地的縣令都被抓了起來。

在南郡被抓起來的孝子,曾爲阿父守孝三年,三年裏生了五個孩子,有人看到他多次飲酒,常常帶着不同的美人前來陵墓邊,三年後他擔任了當地的三老,如今是阿母逝世了,他準備厚葬,然後在守孝兩年……

在濟北郡被抓起來的孝子,經查實,他的阿父是死於飢餓。

在蒼梧郡被抓起來的孝子,他通過厚葬的方式企圖吞掉兄長的遺產,訓斥兄長兩個年幼的孩子沒有操辦葬禮,實爲不孝,隨即霸佔兄長子嗣的土地……

在膠東國被抓起來的孝子,在他阿父逝世後曾與其小妾有染。

當這些罪證被公佈的時候,整個長安再次轟動。

那些看到報紙的儒生們,他們的眼神從呆滯到憤怒,再到驚恐,再到茫然……他們所堅守的東西彷彿在一瞬間就毀滅了,這些罪狀是經歷過認真判決的,罪狀極爲詳細,甚至還提到會將證據帶到長安,在廷尉再次進行審覈,因爲要判決死刑是要通過廷尉的……這些就是我們先前想要救出來的孝子??

最爲憤怒的就是蕭奮了。

他坐在書房內,整個人都在哆嗦着。

“假的!!這些都是假的!!是晁錯編造出來的……晁錯,對,都是晁錯……我們要誅晁錯!!這都是晁錯的罪行!!”

而圍繞在他身邊的大家們,此刻臉色都是異常的驚恐,卻再也不敢附和了。

“你們要相信我!!這都是晁錯編造出來的罪名!!這麼多不孝的人,難道在這短短時日裏就能找出來嗎?這肯定是編造的……”

“主要原因都是晁錯!!我們要打倒晁錯……那些大臣不都很希望晁錯倒臺嗎?晁錯惡名昭著……”

蕭奮的聲音愈發的嘶啞,愈發的尖銳。

當天,儒家的報紙再次語出驚人,他們將矛頭對準了晁錯,認定晁錯造假,並且將這些年裏所發生的所有事都怪在了晁錯的頭上,想要將所有的矛盾都引到晁錯的頭上去。

可這一次,起身附和他們的人明顯少了很多,在太學內,那些趾高氣揚的人,都變成了驚弓之鳥,眼神呆滯,臉色茫然。

只有那些禮派最堅定的儒生們,依舊在各地高呼,他們再次開始大動作,想要將矛盾全部都引到晁錯的身上去。

隨即,廷尉的甲士敲開了蕭奮的門。

蕭奮看到這些甲士們,當即讓弟子們圍着自己,大聲的說道:“是晁錯派遣你們來的嗎?!天下的正義之士是殺不死的!!”

爲首的官吏搖着頭,“我是廷尉左丞宣莫如……昨日你們上告廷尉,訴訟晁錯僞造證據,謿⑺耍Y黨營私,貪墨錢財,強搶民女等罪行,因爲提出訴訟的有一千三百二十四人,廷尉即刻出動,以及將被告晁錯押到了廷尉,當事人晁錯不服,提出訴訟,認爲你們誣告,廷尉如今要審晁錯的案件,你們作爲訴者,要前往廷尉。”

蕭奮愣了一下,“晁錯被抓了???”

“大漢是鼓勵百姓告官的,你們既然告發,我們當然就要抓……我現在問你們一次,你們不準備撤訴對吧?”

“按着大漢的律法,誣告若是敗訴,可是要反坐的……你們起訴晁錯的罪行都可以誅族了,一千多人集體上訴啊……我在廷尉府這麼多年,還從來不曾見過。”

“不過,你們放心,我大漢以禮法來治理天下的,絕對不會因爲晁錯的身份而偏袒他,我們會請三公來負責他的案件,並且允許他人旁聽……若是他有罪,誰也護不住,若是誣告……”

宣莫如笑了起來,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

那一刻,蕭奮渾身都哆嗦了起來。

“你不撤訴對吧?”

“我……我……”

第619章 誹謗,你誹謗我啊!!!

武帝開始的察舉制,其實是有根源的。

察舉制來自於過去的舉薦制,在過往,那些有名聲和地位的貴族,都擁有對國君的舉薦權,他們可以舉薦自己認爲有才能的人才給國君,給自己的好友,故而結交貴族是通往權貴的最好路徑,秦國就是爲了限制舉薦制,因此設立了舉薦連坐,若是舉薦的人犯了錯,那麼舉薦他的人要跟他承擔一樣的罪行,知名的就如范雎,因爲舉薦人犯罪而惹出了大麻煩。

漢朝建立了道德社會,無比的重視官員的私德,德在舉薦中的比例首次超過了才能,唯賢是舉!

而這一點,則是儒家禮派崛起的好機會。

這倒不是說他們是最有道德的,只是,他們是最擅長擬定道德的而已,他們說什麼是有道德的,那什麼就是有道德,而以孝治國的大漢,民間最大的德當然就是孝。

蕭奮發了瘋似的去反對這項法令,說到底,也是不得已而爲之……他不能不反對,在這些年裏,他們通過對禮的詮釋權,通過對孝的詮釋權,正在步步影響大漢的舉薦制,他們堅信,他們很快就能扭轉整個社會,讓道德官成爲主流,往後的人想要做官,第一步就是過他們禮派的監督,這會將禮派推到一個什麼樣的高度呢?

而事實證明,歷史也確實是這麼發展的,儒家的禮派,或者是說這個禮家,他們跟擁有舉薦權的貴族達成了高度的統一,他們給這些貴族提供禮法上的保障,而貴族們則是用他們的禮來爲自己掷b模作樣,沽名釣譽,在大漢往後的政治土壤裏,是再也容不下漢初這樣的大臣們了,他們紛紛化身爲道德衛士,而在這種詭異的發展中,禮家的思想變得更加激進。

不說別的,就是一個郭巨埋兒的典故,就令人毛骨悚然。

二十四孝……二十四孝呵?

再往後,他們不再侷限與單純的孝,他們開始制定一套成型的道德觀念,將一套看起來豪華的道德冕服披在了整個華夏的身上,這冕服最大的作用就是束縛着穿上它的人,越掙扎越是緊,直到將裏頭的人給掐死。

這種發展速度不可謂不快,在武帝時期,察舉制開始舉孝廉,至於誰是孝廉,那就是禮家自己來說了,然後民間就開始吟唱:“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

晁錯的法令打斷了這種進程,葬禮和厚葬是禮家最先用來選拔孝子的途徑,也是一個非常重要且快的途徑,想想孝順父母那得要多久啊,還不如等他們死的時候花點錢,還有官可以當,這多好啊。

禮家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能與貴族建立親密的聯繫,開始走向新的道路。

眼看目標越來越近,道路卻直接被晁錯砍斷,他們能不急嘛?

他們能不站出來嘛?

這已經關係到了他們的最大利益,因此他們要不惜一切代價。

要是失去了這項權力,往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資格跟貴族建立合作,整個學派就沒有可以往上爬的東西了。

只是,此刻的蕭奮,渾身冰涼,手腳麻木。

他早已做好了死亡的準備,面對晁錯這樣的酷吏,他覺得隨時都可能會被忽然闖進來的甲士殺死。

若是他這麼死去,那禮家還能繼續堅挺,他將會是捨生取義的聖賢,晁錯將會被釘在恥辱柱上。

他很看重地位,無論是活着時的,還是死了以後的。

可事情的發展並不像他所預料的,浮丘伯沒有任何的反擊,天子沒有插手,晁錯更是一反常態,不但沒有出手,還被廷尉給抓了……

最要命的就是那報紙了,廟堂的邸報和儒家的邸報,誰更有影響力,這根本不用多說。

蕭奮是真的沒有想到,那些被抓起來的人居然是如此的惡跡斑斑。

難道晁錯一開始抓人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如今的局面?還是說他們後來纔去抓了這些人用來反擊??

比起晁錯深诌h慮,他還是相信這是臨時的補救行爲。

最重視孝的禮家卻想要救出一些不孝的人,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整個學派的名譽都遭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不處理,禮家可就得出大事,蕭奮又急忙將矛頭對準晁錯,晁錯名聲極差,朝中痛恨他的大臣那麼多,總該能起到一些作用吧?

可是,還不等他去聯繫那些人,晁錯就被抓起來了。

他們只是發言彈劾,不是要訴告晁錯啊。

可廷尉顯然不是這麼想的……現在的局面就很難以選擇了。

他們爲了抹黑晁錯,往晁錯頭上安放了無數個罪名,可晁錯是什麼人呢?天下厭惡他的人數不勝數,可就是沒有一個能拿出實證來幹掉他的,這個人幾乎沒有什麼私慾,不喜歡錢,不喜歡土地,不喜歡美人,整個人的心思都在國事上,沒有朋友,居住的地方都是皇帝送的……想找他的黑料???

現在,這些抹黑開始反噬了。

按着大漢的律法,他們告晁錯是什麼罪,若是晁錯不是,那他們就會以自己提出來的罪行來處置。

他的所有追隨者都成爲了上訴者,若是敗訴,他和所有追隨者都要反坐,要誅族啊!!!

宣莫如還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笑得很是溫和,卻彷彿將尖刀對準了蕭奮的心臟。

若是撤訴,那他們的名譽算是完了,一羣想要救出忤逆的講孝行的學派,一羣抹黑三公還不敢赴死的學派,連帶着他個人的聲譽和整個學派都要完蛋。

若是不撤訴,贏下來的幾率幾乎沒有,而一旦敗訴,那他們就要全部被誅族,整個宗族啊……那樣的話,整個學派都死在這裏,甚至連傳人都不剩下……

蕭奮只覺得腦海裏嗡嗡作響,他很想拔出劍,給自己一下子。

若是現在就死去,是否能保得住學派?保得住宗族?

蕭奮心裏無比的糾結,他直勾勾的看着宣莫如,什麼都說不出來,平日裏那些叫囂着的大家們,此刻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渾身微微顫抖着,有人終於忍不住,上前說道:“畢竟是與三公對峙……”

“閉嘴!難道你以爲大漢的律法是不公正的嗎?是會偏袒三公的嗎?!你現在是不是要訴告廷尉?!”

宣莫如猛地看向了那人,那人再次哆嗦了起來。

“不敢。”

可還是有人走了出來,“蕭公,撤吧……贏不了的。”

這一次,宣莫如卻沒有再打斷他,只是笑着。

這些開口的,也未必都是怕死,只是不願意連累自己的宗族而已,畢竟他們還有家人,若是連帶着家裏人一同赴死……那他們完全不敢想象。

第二位開口的人死死抓住蕭奮的手,“我願意與君一同上路,只是家中父母,實在不願意讓他們因我而遭罪……”

蕭奮彷彿找到了什麼,再次抬起頭來,悲情的說道:“若是敗訴,不知多少父母要因爲孩子的事情而遭罪啊,我豈能做出如此不孝的事情呢?我……撤訴……”

蕭奮放棄了訴告晁錯,那一刻,所有聚集起來的儒生們都絕望的低下了頭,他們完了。

整個學派都完了,撤訴就代表他們先前是在胡說八道,晁錯沒有編造,他們是真的想要救那些忤逆之人……他們要成爲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了,就像秦國滅亡後的法家那樣。

蕭奮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瞥向了自己的佩劍。

死得其所!!!

就在他準備伸出手來的時候,宣莫如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驚訝的看着宣莫如,憤怒的說道:“我已經代表學派撤訴,我們又不曾正式向廷尉上訴,您還想要做什麼?!”

宣莫如大笑了起來,笑得肆無忌憚。

“你們是撤訴了,可是晁錯還不曾撤訴啊……他訴告你們誣告,抹黑,誹謗三公……既然你撤訴,那誣告可以取締,可是抹黑誹謗三公,可不能取締啊……你若是想要死,那也得等到訴訟結束啊。”

蕭奮頓時反應過來,他勃然大怒,瞪大了雙眼,瞪着面前的宣莫如,指向他的手都開始顫抖了起來。

“你!!你!!”

“帶走!!!”

宣莫如一聲令下,甲士們當即開始拉着這些人走,此刻,他們可不再是原告,而是搖身一變成爲了被告……

看着那些心如死灰的儒生們被甲士帶走,宣莫如不屑的搖着頭,“有功夫去讀禮,爲什麼不學學律法呢?愚蠢。”

甲士們要抓的人很多,不只是在太學裏的這些人,還有外頭的那些,宣莫如也忙碌了起來,不過他還是很高興的,這可是大功一件啊,看着那些前不久還趾高氣揚的儒生們如今呆滯的被押走,很多其他學派的太學生們都在周圍圍觀,可他們心裏對這些儒生並沒有什麼同情,反而是暗暗叫好,儒家雖然將孝跟自己高度綁定,可實際上,各個派對孝都有自己的理解,這些人居然想要解救一羣忤逆之人??還有顏面說孝??

甚至有人朝着他們的方向吐口水。

無恥之尤!

他們整個學派的名聲已經墜落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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