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唯!!”
“臣定然如此……只是臣後學,若是沒有足夠的學問,便無法爲陛下所效力,要辦事的人,就要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辦事,怎麼去辦事,辦事之後要智笫颤N樣的結果……這些道理都沒有想清楚就急着去操辦,臣以爲一定是會失敗的……臣在學習的時候,並沒有耽誤縣衙的差事……”
劉長笑了起來,“那就好……你跟他們可不同,這些人都是想當荀子,孟子那樣的人……你是要當酇文終侯,曲逆文獻侯那樣的人的!”
劉長將他跟蕭何陳平來比較,這已經是非常高的評價了,公孫弘渾身一顫,再次行禮說道:“臣身份卑微,尚不曾有爵位……不敢當陛下……”
“對大丈夫來說,爵位算什麼呢?若是沒有,立功去拿就好了!”
“唯!!”
劉長最後方纔看向了董仲舒,面對這位“大人物”,劉長的眼神有些好奇,無論後人對他的評價如何,都掩蓋不了此人的才學,這是在歷史上當子的人物,後人稱爲董子,就跟淮南子是一個等級的,甚至從結果來說,這位董子是擊敗了淮南子,讓儒家走到了舉世無雙的地位上。
後人評價他時,說他成就了儒家,也說他毀滅了儒家。
跟一直找不到自己內核的劉安不同,董仲舒很早就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和思想主張,在二十歲出頭的時候,他就已經名揚天下,到了三十歲,他的弟子就已經超過了那些大家,其中有給諸侯王當相的,有當官的,有去打仗的,從天文地理,到治政學問,他什麼都能教,真的有點孔夫子的味道,而到了四十歲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將自己的主張推廣到全天下,成爲了名副其實的董子。
孔子的核是仁,韓非子的核是法勢術合一,老子的核是無爲……董仲舒的核就厲害了……春秋大一統!
這些人的思想深刻的影響了後來的華夏,華夏文化裏的仁義,受規矩,敬重自然,都是出自諸多大家的內核,而華夏一直拼死拼活所追求的大一統,則是來自這位董子的內核。
始皇帝是第一個打造了大一統的,可那時依舊有人想着舊貴族的榮光,例如某位霸王。
可當董子的內核確定之後,天下人就沒有再推崇割據和分封的,偏安一方被認爲是恥辱,大一統被視爲是王道,無數賢臣良相耗盡一生去爲大一統的理念而奮鬥。
這是一個功過相當的人物,客觀來說,功可能還要比過更大一些。
劉長打量了他許久,方纔說道:“就這麼點年紀,居然就能跟腥宿q論學問,除了我,莫不是還有一個生而知之者?”
董仲舒抬起頭來,眼神略微呆滯,表情看起來有些憨厚。
“除卻陛下,天下何來生而知之者?陛下乃是聖人,生來就懷着天命,所謂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春秋最重元,所謂元者,大始也,唯聖人能屬萬物於一而系之元也!可見,陛下就是那位聖人,身懷天命,生來就是要將萬物爲一元!!!”
劉長張大了嘴巴,呆愣了許久。
他當皇帝這麼多年,有人誇過他是明君,有人誇他是堯舜,還有人說他千古一帝。
可還從來沒有人說他是個聖人的。
一直沒有離開的張不疑在此刻也是愣住了。
劉長緩了許久,方纔將張不疑叫到了自己的身邊,低聲問道:“他說什麼園?”
張不疑低聲解釋道:“陛下,他說大一統是天下最大的道理,天下在經歷一種變化,一個新的開始,所以天下會出一個新的聖人來開闢這個新的開始……新的聖人可以將所有的東西都統一起來……”
劉長頓時明白了,然後看了董仲舒一眼,“這般年紀,從哪裏學來了這麼多的奉承之詞?”
“並非是奉承!陛下實在是聖人!!”
“我自幼就聽聞陛下的故事,我知道陛下生而能言,三歲就已經知曉道理,四歲就可以因爲孝心而製作複雜的機械,五歲就已經能因爲仁義而解救彭越,六歲就能爲了自己的老師而殺人,七歲時就開始學習各個學派的大道理,八歲因爲蠻夷的羞辱而憤然開戰,九歲就開始承擔國家之事,十歲輔佐自己的兄長,十一歲能出使南國,十二歲能與朝臣旗鼓相當,十三歲能穩定朝內外,十四歲就制服叛伲鍤q已經成家立業,十六歲治理唐國……”
“我思索着陛下之偉業,非天命而不能爲……陛下生來就懷着天命,神靈是不存在的,而天命是存在的……當初大漢建立,有城長安,就是應了兩代賢明天子之事啊!!”
“我的一切學說,都是因爲陛下而所能思,陛下登基之後,天下風調雨順,連年豐收,百姓安居樂業,這難道不就是天命嗎?”
“天命已經彰顯,陛下就是那位將開元的聖人,民間稱陛下爲聖天子,難道不就是應了這件事嗎?”
“聖人皇帝在世,天下一元,春秋大一統,應在此時!!”
“陛下萬歲!!!”
董仲舒朝着劉長再三叩拜。
他的語速極快,沒有半點的遲疑,彷彿這些他醞釀了很久很久。
劉長有些茫然的看向了一旁的張不疑。
這廝說的好有道理啊!!
其實劉長是不喜歡這個董仲舒的,從夢裏的啓迪來看,獨尊儒家的後果非常嚴重……最後的那個儒家的理念,劉長講述給浮丘伯,浮丘伯都忍不了。
因此,劉長還是對這人保持着某種警惕,警告自己可不能輕信他的鬼話。
可當他這麼一頓吹完,劉長心裏卻頓時覺得太特麼有道理了。
劉長急忙搖着頭,讓自己腦海裏的想法滾出去。
難怪這人能當聖,別的不說,光是這嘴……那就是聖賢的嘴巴。
張不疑跟他比起來都像是個不善諂媚的剛正君子。
胡毋生緊緊皺着眉頭,從師弟的言語裏,他似乎意識到了很嚴重的問題,公孫弘一言不發,他無所謂這些,公羊壽卻是臉色紅潤,滿臉的微笑,儘管他的嗓子疼的要命,到現在都說不出話來,可弟子這些話,聽的他很是開心,我們這一家子鐵頭娃裏終於出了一個能奉承皇帝的,好啊,這孩子以後得好好培養!
劉長沉默了許久,方纔冷聲說道:“呵,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主張跟朕是衝突的,你是想讓儒家兼併所有的學派,所謂的思想大一統對吧?朕可是要百家爭鳴的!!”
董仲舒完全不遲疑,他抬起頭來說道:“天命所在的聖人是您,您說要百家爭鳴,那新元便是百家爭鳴的大一統!!這天下的所有道理都是在您這位聖人的意願下所進行的,是不會違背您的,您所說的就是天下最正確的道理!這就是天命啊!”
劉長瞪大了雙眼,這怎麼跟我夢裏所啓發的不一樣啊??
你不是反對百家爭鳴的嗎??
不是還以天命威脅皇帝來着嗎??
合着你家這天命還是看人而定是吧??
胡毋生卻忍不住說道:“春秋之大一統,乃是天下之大一統,並非是什麼萬物之大一統。”
董仲舒沒有反駁師兄,只是認真的說道:“您說的對……春秋大一統,是天下的大一統,可天下的大一統,就是給聖人的新元做準備的,高皇帝開闢了天下大一統,天命是因爲陛下而準備的……”
胡毋生很是生氣,聽你這話,高皇帝是給陛下打工的??
就在他們自己即將掐起來的時候,劉長卻打斷了他們。
“好了,朕讓你們來,不是爲了問策!是要懲罰你們的!”
“公羊壽傷了甲士,交予廷尉,看在他年紀過大,酌情發落。”
“其餘人雖然沒有動手,但是拘捕在先……除了那兩個不滿十五的小崽子,胡毋生和公孫弘都交予廷尉發落!”
他們急忙行禮拜謝。
劉長這才讓他們滾出去,他們離開之後,張不疑苦笑着說道:“陛下……那孩子的嘴還真的是快啊……聽他的話,完全看不出一點稚嫩……此子長大成人之後,大有所爲啊。”
“我也沒有想到,這廝如此的能說……還說的一套一套的,我都差點信了……也就是他現在年紀還小,要是再年長十歲……這還了得……朕這樣賢明的君王,不喜歡奉承,倒是不會爲他所欺,可若是遇到那種特別喜歡聽奉承的,他那番話,怕不是都要留在自己身邊,整日聽他來奉承自己了!”
劉長大義凌然的說出了這番話。
王恬啓低下了頭,陛下這是越來越像張相了啊……當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您不愛聽奉承?那張不疑還能當得上三公嗎??
而張不疑卻不假思索的說道:“陛下……這孩子如此聰慧,不如讓他留在皇宮裏,讓他陪伴公子賜讀書,公子賜身邊,有這麼一個聰慧的人,對他的學問定然是大有作用的,況且,他這資質,留在皇宮裏,常常伴隨陛下,聆聽陛下的教誨……或許未來就能成才!”
劉長眼裏閃過一絲讚許,不動聲色的說道:“好吧,就按你所說的來辦!”
王恬啓驚呆了,他這才反應過來陛下方纔那番話,又想着張不疑那迅速的應答,忍不住偷偷看了張不疑一眼。
難怪你能當三公啊……
你這也太懂陛下了吧。
……
劉賜躺在牀榻上,疼的齜牙咧嘴。
“阿父這個昏君啊……漢律不滿十五歲是不能用刑的,要處罰長輩……他應該下令揍自己纔對,他不知道律法!他不知道律法!”
董仲舒認真的爲他塗抹着藥,認真的說道:“陛下乃是聖人……豈能說他昏庸呢?”
“你到底怎麼回事啊?跟着了魔一樣?你想當張不疑是吧?”
董仲舒深吸了一口氣,激動的說道:“我一直都覺得,我的學問差了一環……我先前認爲,天命所在的是天下,有些時候認爲,可能天命是在我的身上,是要我去完成新元……可是我今日見到陛下,心裏猛地驚醒,天命是在陛下身上!陛下才是那個開新元的聖人!!陛下才是我學問之根本,我以後不學其他的了,我要安心去鑽研陛下……”
“我阿父又不是什麼學問……你鑽研他幹什麼??”
“不,一切學問都是從聖人身上所誕生的。”
“聖人,聖人……你看我這個屁股,這不是一般的屁股,這是被聖人常常毆打的屁股,你要不給磕一個?”
“賜!!不許無禮!!”
有人說着話就走了進來,劉賜抬起頭來,看到來人,忍不住叫道:“阿母!!阿父下令對我用刑!!郎中王濤親自行刑!您要爲我復仇!!”
來人正是曹姝,董仲舒急忙起身拜見。
曹姝白了劉賜一眼,罵道:“你個豎子,要不是那郎中留情,你現在哪裏還有力氣跟我抱怨?!”
她坐在了劉賜的身邊,看了看劉賜的傷,“你說你惹什麼亂,你阿父還能看着晁錯殺了你的老師不成?你要是不反抗,什麼事都沒有!”
“阿母有所不知……我們公羊學派的人是不能受辱的!”
曹姝沒有搭理這個豎子,反而是看向了董仲舒。
得知自家的小兒子也有了舍人,曹姝第一時間就前來查看。
這個舍人還是個娃娃,可是她聽說,這個孩子非常了不得,能跟劉安辯論學問,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的稚嫩。
看着面前這個有禮貌的孩子,曹姝很是滿意。
又吩咐他好好盯着劉賜,若是劉賜想要犯什麼事,就來告訴自己之類的。
董仲舒急忙稱唯。
……
夜裏,曹姝躺在劉長的懷裏,再次說起了這個小舍人。
“但願賜能跟着他學好……那是個愛讀書的好孩子,良家子,不錯……”
劉長看起來卻有些累,迷迷糊糊的聽着曹姝說着。
“嗯……嗯……睡吧……明早我還要開朝議……”
劉長說着話,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曹姝無奈的也閉上了雙眼。
過了許久,劉長猛地驚醒,坐了起來。
曹姝也跟着驚醒,慌亂的詢問道:“陛下??怎麼了??”
“晁錯!!我忘了他還掛在厚德殿裏呢!!”
第604章 天子喫菜你轉桌
當晁錯從牆上被取下來的時候,他依舊是保持着雙手往上的模樣,那雙手根本就放不下來了。
事實證明,當初負責修建長安城的陽成延,還是很較真的一個人,完全沒有偷工減料,厚德殿的牆壁上是有鉤狀的裝飾的,這是趙國風格,普遍是用來放刀劍長矛之類來彰顯武德的。
掛人大概還是第一次。
當近侍們來幫着晁錯下來的時候,晁錯內心複雜,幾乎說不出話來,要是再來晚一些,他大概就真的成了厚德殿的標本。
兩個甲士扶着精疲力竭的晁錯,離開了皇宮,扶上了馬車,令人將他送回自己的府邸去。
當晁錯回到府邸的時候,門口居然還站着幾個官員。
這些人看起來都是格外的焦急,晁錯不是被請到厚德殿去的,他是被兩個甲士給拖着去的……這麼一去,就沒有了音訊,御史府的官員可都是嚇壞了,他們不敢去皇宮門口等待,只敢在此處等候。
“晁公!!”
幾個人上前,看到晁錯活着回來,他們還是鬆了一口氣。
幾個人手忙腳亂的扶着晁錯進了內屋,又扶着他坐下來,晁錯渾身都是那般的痠疼,兩隻手幾乎要廢掉了,再也沒有原先時日裏的趾高氣揚。
“您這是受了刑?”
周禹有些狐疑的詢問道。
晁錯清了清嗓子,“非刑也,陛下愛我,對我有諸多期盼,故而以老師的姿態來教導我……這是陛下的恩德!”
“陛下聖明!!”
在座的幾個那都是法家的鷹犬,哪怕下一刻劉長就要拉着他們去腰斬,估計他們也不會有任何的不滿。
周禹問道:“那陛下有什麼教導呢?”
“往後啊,我們得改變思路了……雖然天下奸偕醵啵潜菹氯蚀葠勖瘢冀K將民視爲頭等大事,我們還是要多在意地方百姓的情況,多對付地方的官員……長安裏的這些人,等收拾完了地方上的害蟲再來對付吧!”
周禹說道:“晁公!一個縣衙的官吏所帶來的危害哪裏能比得上廟堂裏的奸偎鶐淼奈:δ兀考热皇且C瘢斎贿�是以上層爲主……若是廟堂內晴朗了,地方的官吏不必治理都能肅清,可若是廟堂裏有大害,地方無論如何都是治不好的……身爲人臣,當以直爲先,何以懼之?”
若是往日,晁錯肯定會很贊同他的話,因爲這些話正是晁錯平日裏掛在嘴邊的,可是此刻嘛……他瞥了周禹一眼,你有骨氣,你不懼,出了事被掛起來的又不是你!!!
晁錯的確不怕刑法,他鐵了心要做的事情,哪怕皇帝再三警告,說你再做要砍頭他都要去做。
晁錯怕的是丟了自己的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