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祿啊……我們商量個事情吧。”
呂祿看着劉長那笑容,心中頓時警覺。
陛下一笑,生死難料。
他很是警惕的說道:“陛下……您想要做什麼?”
“也沒什麼,你替我去一趟相府……跟張相問一下各地的降雪情況,然後將國庫裏的棉交給張相,讓他分發掉,讓各地的百姓都穿上厚衣裳,爭取今年不要出現百姓被凍殺的情況……如果國庫的棉不夠用,你就暫時借給張相一點,自掏腰包,到時候我掙了錢就還你!”
呂祿滿臉茫然,“那陛下幹什麼去?”
“我當然是有正事要操辦,我要跟長安裏的賢明之士商談來年的大計!”
“在何處?”
“五鼎樓。”
呂祿頓時氣的跳腳,“我去操辦這件事,還得自掏腰包,你們卻要在五鼎樓相聚喫酒?!當真是不當人!!我不去!!”
劉長板着臉,“來人啊!!呂祿違背詔令!拖下去烹了!抄其家!!”
呂祿複雜的看着劉長,“那你們的酒得給我留點……牛肉也得留點。”
劉長咧嘴笑了起來,“好,這個沒問題,但是這件事你可要辦好了,若是有一個百姓被凍死,我就抄你家!”
“何必如此麻煩,陛下直接誅我的族就好了。”
“好你個呂祿!!居然敢對太后不敬!你要是不辦好這件事,我就把你的話告訴阿母!!”
呂祿給了劉長一個不太友善的目光,還是朝着張蒼的府邸趕去了。
劉長上了車,在幾個甲士的陪同下,朝着五鼎樓趕去。
寒冬向來是大漢的大敵,對貴族們來說適合娛樂的冬季,對平民百姓而言卻是一個兇險的鬼門關……大漢死亡率最高的季節就是冬季,哪怕是那些大臣們,從歷史記載來看,大多也是死在了冬季,連貴族都是如此,更何況是尋常百姓呢?冬季死亡率高的原因有好幾個,首先就是太重的稅賦,直接搬空了老百姓的糧倉,老百姓在冬季沒有糧食,外頭都是冰雪,想挖點東西都挖不到……最終只能餓死。
然後就是溫度的驟降,在大漢,衣服是優先級最高的奢侈品,是貴族們的陪葬品。
很多百姓家裏,像樣的衣裳只能只有一件,大家輪流着穿,至於冬衣……那就更不敢想了。
在秦二世到高皇帝時期,天下十室九空,戰死的人卻不是最多的,餓死和凍死的人才是最多的,秦國的君王,哪怕是最殘酷的季節裏,也會大量的抽調百姓來服徭役,完全不顧他們的死活。
高皇帝初期,每年冬季,各地被凍殺的人不計其數,房屋簡陋,擋不住風雪,沒有厚衣服遮蔽身體,甚至沒有被褥,百姓捲縮在家裏,彼此擁抱在一起,或者就是在屋內不斷的來回走動,通過各種方式來逃避死亡。在那個皇帝趕車都找不到同色馬的時代,民間的窮苦是難以想象的。
到了劉長時期,情況逐步好轉,農業的發達,稅賦的明顯降低,讓老百姓有了過冬的資本。
商業的發達,則是讓冬衣的流通量增加,很多地區的百姓也能通過本地的特產來換取過冬的衣服。
蕭何時期所建立起的國家福利機構,也是在此刻完全發揮出了自己的作用,各地的官吏會關注境內百姓的情況,對沒有衣服過冬的百姓會進行補貼,進行救濟。
可以說,高皇帝,蕭何,呂后,曹參等人的不懈努力,在劉長的時代發揮出了光芒。
正如漢武帝的光芒來自父祖的積累,文景的光芒同樣也是來自前幾代的積累。
當呂祿來到張蒼府邸的時候,張相有些忙碌。
呂祿就在門口等着,從內屋裏走出了四個妙齡美人,隨後張蒼方纔邀請他進來。
呂祿有些羨慕的看了一眼臉色紅潤的張蒼,隨即表明了來意。
“陛下要拿出國庫裏全部的棉去救濟各地百姓??”
張蒼撫摸着鬍鬚,有些遲疑的說道:“可是我已經下令,將這些棉優先拿去分配給戍邊的士卒,還有屯田的大軍……這要救濟各地百姓的話,可能有些不夠用啊。”
呂祿無奈的說道:“陛下早就想到了這一點,缺少多少,您告訴我便是……我來出。”
張蒼眼前一亮,看着面前的呂祿,急忙讓自己的兒子爲呂祿倒茶,表示要坐下來詳談。
呂祿早就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可當張蒼說起自己需要兩百萬件棉衣的時候,呂祿還是忍不住跳了起來。
“兩百萬件??您當我是神仙不成??”
“一件合格的棉衣起碼要八百錢啊……兩百萬件需要多少錢??一百六十億錢???您倒不如讓陛下直接將我抄家了吧!!”
看着呂祿暴跳如雷,張蒼卻嚴肅的說道:“建成侯!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你是天下有名的鉅富,如今天下百姓,窮苦潦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何其苦也,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你不該如此自私啊,要爲天下人所思……”
這句話,呂祿都不知聽了多少次,聽的耳朵都快長繭子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這一百六十億錢……我這怎麼出啊?我若是出了這錢,我全部的產業都要倒閉……身無分文……”
張蒼眼角抽了抽,這廝居然真的有一百六十億錢???
“當然,我也不會爲難你……不是跟你索要完整的棉服,只需要你提供棉……製作和咻敹加晌襾磉M行……這樣如何啊?”
呂祿咬着牙,“那也太貴了……兩百萬件,我出不起!”
“那就一百萬件……救不了天下的所有人,那至少救下一半吧。”
“我……出。”
呂祿儘管還是有些肉疼,但總歸是出了這錢。
張蒼大喜,急忙跟呂祿商談起具體的事情,呂祿只是麻木的答應了張蒼的一系列要求,最後滿臉無奈的離開了這裏,在他離開之後,張蒼的兒子方纔上前,“阿父……國庫裏的棉應該不缺乏吧……先前身毒人不是才……”
“咳咳……缺,當然缺……大漢窮苦,什麼不缺?你這個人啊……這輩子就是幹不了大事!”
張蒼訓斥了幾句,方纔拿起了面前的奏章,臉上卻不由得浮現出了笑容。
“奉啊……這大概會是大漢建國以來……百姓所度過的最好的一個冬季了。”
“在這般冷風蕭瑟的時候,能有一件過冬的衣裳……多好啊,我的老師期盼了一生,都沒有能等來這樣的光景……不成想,我卻親眼看到了。”
張蒼非常的開心,他笑起來,那胖乎乎的臉都皺成了一團。
張奉開口說道:“阿父,這都是您的功勞啊……做成了這件事,天下人都要去銘記您的功德了……就是後來人,也定然爲您設立祭祀……”
“你不要在這裏插嘴,去忙你自己的!”
張蒼不悅的揮了揮手,儘管張奉的年紀也很大,可面對阿父的訓斥,他還是極爲乖巧的接受,轉身準備離開這裏。
“對了,派個人去將晁錯叫過來!!”
……
當呂祿板着臉來到了五鼎樓的時候,氣氛極爲的熱烈。
劉長坐在上位,宣莫如,周亞夫,周堅,盧他之等人分別坐在他的左右,腥嗣媲笆菬岷鹾醯木扑l出霧氣,那些肉也是被烤的很好,配合上調料,散發出濃濃的香味。
“哎呀!祿來了!”
“事情如何啊?”
劉長招手,讓呂祿坐在了自己的身邊,呂祿坐下來,有些不情願的說道:“辦好了……一百件冬衣呢……唉……”
“好,不愧是朕的建成侯啊!來,喫肉!”
劉長殷勤的將肉夾給了呂祿,呂祿則是狠狠的咀嚼着嘴裏的肉,這裏的每一塊肉現在對他而言可是值百萬錢的。
“祿這番做的是真不錯……他做到了我祖師荀子所說的,達則救濟天下啊!”
樊市人不由得說道:“是孟子吧……”
“就你有學問是吧?賞你明日去跟浮丘公辯論去!”
腥诵α似饋恚瑓蔚摳锌溃骸胺凑叶剂晳T了……那張相不愧是您的老師……這胃口可好了……一見面,居然跟我索要兩百萬件成型的冬衣……抄家都不過如此!”
“祿啊……無礙的,這玻璃廠建立後,你還是能掙回來的……以後還有更多好東西,這點錢不算什麼……但是對天下百姓來說,這就是他們可以活命的東西啊……你這散財,不知救下了多少百姓呢……每年的冬季,其實我都很不自在,每次喫肉喝酒的時候,總是想起地方上還有受凍捱餓的百姓……很不自在……今年我總算是可以安心跟大家一同喫肉喝酒了……喫的心安理得,朕讓那麼多人穿上了冬衣,一頓喫他五頭牛也不過分吧?!”
“不過分!”
樊市人急忙回答道:“反正喫的還是呂祿家的!”
“放屁!今天這頓飯,我出一錢,我就不姓呂!!”
呂祿罵道。
腥嗽俅未笮Γ瑒㈤L很是得意,“那始皇帝,高皇帝都辦不成的事情,卻被我辦成了……喫完了酒,我就得去一趟祖廟,給我阿父那昏君好好吹一吹!”
呂祿卻說道:“得利最大的還是張相啊……政策是陛下想的,錢是我出的……他最後只需要去執行,就能收穫巨大的功德了……百姓們就只會當是他做的這件事,司馬喜估計也會記他的名字……到頭來,名聲和功勞都是他的……與我們倒是沒有什麼關係。”
劉長大笑了起來,“大臣們的所有功勞,可都是要算在皇帝頭上的!我是不怕的!”
“不過這次,我這位老師確實很幸甙。∷拿暯K於能好起來了!”
……
晁錯有些狐疑的坐在張蒼面前,自從他擔任三公之後,心裏唯一有忌憚的就是張蒼和韓信。
這兩位是羣臣裏唯獨能給與自己威脅的人。
因此他儘量不去招惹這兩位……不知今日張相爲什麼忽然要來找自己,難道是他決定要幫着那些奸賮韺Ω蹲约郝铮浚�
張蒼很平靜的看着晁錯,認真的說道:“你不必擔憂……我是因爲要事而找你的……陛下準備將國庫內的棉咄鞯兀尩胤焦倮艟葷切o法過冬的百姓……準備了很多,今年會是一個不錯的冬季……我想過了,這些棉價值不菲……地方官吏中難免會出現從中貪墨的情況,我準備讓你來操辦這件事……咻敚u作,將棉衣分發到各地去,監督他們的分配,具體的執行……”
晁錯一愣,他想了片刻,有些遲疑的詢問道:“爲什麼您自己不來操辦這件事呢?”
張蒼表現的很不在意,他揮了揮手,不屑的說道:“他們不怕我……卻很害怕你……你來做,會比我做的更好。”
晁錯鄭重的起身,嚴肅的朝着張蒼大禮參拜。
“唯。”
第599章 連張不疑都像個賢臣
“開門!!”
“開門!!!”
有官吏站在門外,窮兇極惡的叫道。
隨着官吏的敲打,那大門上的積雪都在不斷的掉落,落在官吏的身上,官吏極爲不滿,拍打着自己身上的雪花,臉色通紅,再次拍打着面前的門,“快開門!!”
隨着官吏的吼叫聲,大門緩緩被打開。
一個身形消瘦的農夫走了出來,儘管是在寒冬,此人卻穿着極爲單薄的衣裳,嘴脣被懂得青紫,渾身都在哆嗦着,官吏看到他的模樣,直接推着他就進了院裏,隨即對身後的人說道:“就是這裏,有六人,送兩套!”
有幾個士卒拿着東西走進來,直接遞給了那農夫。
官吏又拿出了書冊,“你聽清楚了,陛下仁慈,大賜天下,這是特意贈送給你的冬衣……一共兩套,衣褲,帽,鞋履,你都看清楚了……在這裏寫你的名字!”
“我不認字……”
“那就畫一個圓!”
那人哆嗦着畫下了圓,隨即又按下了手印,官吏有些粗暴的奪過了他手裏的書冊,“很快就會有人來詢問,到時候你就說自己領取的衣裳,然後給他們看!!”
“我知道了……”
“走!!”
那官吏領着人就要離開,農人這才反應過來,抱着懷裏那厚厚的冬衣,他急忙衝到了那官吏的面前,“請君留步,在我家裏喫些東西再走吧……我們剛做好了飯……”
“不必!記住,我可沒在你家裏喫飯啊!”
那官吏說着,也不理會此人,直接走向了下一個門口。
這農人抱着那厚厚的衣裳,傻笑着走進了內屋。
內屋門一開,狂風頓時湧進了屋內,正抱着兩個孩子的妻頓時哆嗦了起來,農人急忙關上了門。
“有徭役嗎?”
“不,沒有……這是聖天子派人送給我們的……冬衣,整整兩套呢……冬衣!!!”
男人的臉色有些泛紅,也不知是因爲激動還是因爲凍傷,他小心翼翼的將這兩套衣裳放在了妻的面前,兩個孩子好奇的伸手去拿,卻被男人所制止,男人和女人摸索着那冬衣,神色都有些不可置信。
“來,我給你穿上……”
男人手忙腳亂的給妻換上了冬衣,妻笑得滿臉燦爛,兩個孩子叫道:“我也想要!!”
男人就將衣掛在了兩個孩子的身上,兩個孩子蜷縮在衣服裏,在牀榻上嬉鬧打滾。
男人與女人對視了一眼,輕笑了起來。
實際上,張蒼爲這一年的冬季準備的很早,早在春天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了,他將大量從身毒邅淼拿拮兂闪硕拢即媪似饋怼R虼耍泻脦讉�專門製作冬衣的工廠,一直從春天忙碌到了現在,在呂祿送來棉後,廟堂也有能力可以迅速進行紡織……各地的常平倉裏,除了糧食,其實還藏了不少的冬衣,都是張蒼過去完工後送到各地去的,這些都是第一手的準備。
在降雪之後,各地就迅速開始了救濟。
晁錯那裏,還在源源不斷的進行紡織,輸送,各地的御史都行動了起來,開始監督官吏的執行,他們監督的非常嚴格,而晁錯的名聲卻確實很不好,也很少有官吏敢在嚴打的情況下去搞貪墨……過去貪墨可能是免爵,現在貪墨一定是棄市,而且可能是帶着整個縣城乃至郡的人一同棄市,官吏之間監督的都很緊,就怕喫了連坐。
相同的一幕,出現在了很多地區,首先是當地官吏的評定,從裏一級開始計算,計算出自己轄區內有多少百姓可能無法靠自己來度過這次寒冬,然後經過層層上報,最後由縣令負責各地的分發工作,腥说哪繕撕芎唵危瑺幦≡诮衲陜茸屪约狠爡^內沒有人員被凍殺,上有所好,官吏們自然是要全力配合的,誰人不知,當今陛下最是好這一口,只要能證明如今是千古難逢的盛世,陛下那裏可不缺賞賜。
儘管官吏的態度可能不是那麼的好,儘管這冬衣可能做不到一人一份,儘管可能依舊存在着貪墨虛報,可確實有很多人都因爲廟堂的仁政而得到了過冬的保障。
在燕國等氣候極爲嚴酷的地區,冬衣更是一車一車的從道路上經過,有很多一生都不曾見過雪景的人,終於有了一件在冬季允許他外出的衣裳。
炊煙緩緩上升,百姓們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有孩子披着明顯不合身的冬衣,在雪地裏跑來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