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少年說起聖天子的時候,聲音都拔高了不少,眼神火熱。
老人沒有說話,他怎麼會不知道呢,他是從秦時活到如今的……這孩子所說的,那都是他的人生經歷。
“至於如今這長安堵塞,那是因爲這裏是長安啊,天子腳下,要防止有人帶着弩進去,自然是要盤查的,來往的人又多,自然就是如此,可這不能怪聖天子,若不是聖天子擴建長安,只怕這隊都能排到洛陽去!”
少年的眼神裏滿是憧憬,他問道:“我都等了這麼多年了,已經到了長安,再等一等又何妨呢?”
“聖天子乃是前所未有的聖君,可他身邊,都是些不中用的佞臣,什麼都不會,整日就只會拖累聖天子,聖天子身邊就是缺少了我這樣的人啊!!”
少年越說越離譜,聲音還很大。
前後馬車上的人都驚訝的探出頭來,想要看看說出如此大話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看到是個孩子,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可面對如此多的目光,老人只是覺得難爲情,他急忙說道:“可不能亂說啊!少家主,家主讓您前來長安,是來太學學習的,可不是爲了進宮輔佐陛下……”
“太學??”
“呵,太學裏的人也配教我?太學裏都是一些腐朽的儒生,不值得我學習!”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一位坐在驢車上的儒生抬起頭來,看着他訓斥道:“年紀輕輕,何以做狂生模樣?!”
可他半點不畏懼,眼裏反而滿是欣喜,朝着那人行了禮,反問道:“那我該在什麼年紀做狂生模樣呢?”
“人要守禮,任何時候都不該做狂生!”
“若逾禮便是狂生,那孔子又何談從心所欲而不逾矩呢?我聽聞,天下的狂生分爲三種,沒有才能而輕視他人的,嫉恨他人的才能和地位超過自己的,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和他人才能誇誇其談的,您不認識我卻認爲我沒有才能,您輕視我而訓斥我,您因爲我的志向超過了您而憤怒,如此看來,您的行爲,方纔符合狂生的標準啊!”
“你!!”
老人急忙起身,拜道:“請您不要跟孩子生氣,請您恕罪……”
那儒生抿了抿嘴,冷哼着繼續躺下。
少年卻笑了起來,“我還以爲長安的賢人會很多呢,原來跟梁國的差不多啊!”
老人面容苦澀,他心裏更加擔心,自己這位少家主,自幼愛讀書,博覽羣書,讀的書都不知有多少,什麼書都會讀,家主非常開心,以爲家裏要出一個名臣,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將他送到了鄒縣的田先生那裏學習《韓非子》和雜家的學說,他學的很快,只是年齡稍微大了點,他就變得有些張狂,整日找人來辯論,常常得罪別人。
家主坐不住了,便想將他送到長安讀書。
可這還沒進長安,就已經這樣了,那以後可還了得?
老人的眼裏滿是擔憂。
少年人卻很開心,左右張望了許久,又拿出了書籍,看了起來,車隊正在緩緩的前進着,也不知等了多久,車終於是來到了長安門口,守護這裏的甲士跟他們要了證件,詢問他們前來的目的。
“求學。”
甲士抿了抿嘴,低聲罵了幾句。
老人聽的清楚,他是在罵關東人。
老人已經習慣了,過了函谷關,一路上都是這樣的謾罵,在這個時期,關西老爺們是看不起關東土包子的,關西的爺就是爺!窮關東的來關西要飯是吧?!
哪怕是封地上,也存在着歧視,關西的侯就是比關東的侯要高貴。
在武帝時,有位樓船將軍叫楊僕,這位家是宜陽人,他很想成爲關西人,幾次上奏想要改自己的封地,可這不是輕易可以辦到的,爲了能成爲關西人,這位楊老爺想出了一個妙計,既然我沒辦法搬到函谷關以西,那我把函谷關搬到我的東邊不就好了?
於是乎,他上書漢武帝,希望能將函谷關修建到自己的東邊,還表示自己會掏錢,不必廟堂出一分錢,武帝一想,自己不需要花錢,那感情好啊,你去修吧,於是乎,這位梁侯楊僕帶領他的部下及門人,耗費了自己的家產,將函谷關東移至三百里外的今新安縣境,稱其爲新關……然後他就變成了關西人。
爲了對抗這不公平的地域歧視,這位楊老爺也是拼了老命了,楊老爺也是給當時的天下人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搬家構想,若是武帝沒有阻止,這函谷關怕是要一路被修到膠東國去……
有趣的是,到了東漢,這情況又反了過來,關東的老爺們開始看不上關西人,稱他們爲關西蠻子,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沒有禮數,函谷關又開始往西邊跑了。
甲士並沒有盤查太久,就讓他們進去了。
進了長安,少年人頓時被驚呆了,他看着這繁榮的都城,熙熙攘攘的行人,歡呼雀躍,甚至跑下了馬車,在長安之中轉悠了起來,對比梁國,長安的人看起來很忙碌,急匆匆的,沒有梁國的那種寂靜,道路都是叫賣聲,異常的熱鬧。
少年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好奇的在長安裏走動。
老人也拗不過他,只好跟着他一起走。
長安裏的人各種各樣,各種見都不曾見過的東西,處處高樓,看的人眼花繚亂。
“大父!”
“我要買這個!!”
“我要買這個!!!”
小娃娃牽着一位老人的手,指着那商賈所販賣的零嘴,跺着腳,言語裏滿是迫切。
那老人身材高大,穿着很尋常的衣裳,卻是搖着頭,輕聲說道:“恢啊,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你已經買了很多了,再買,你也喫不下,若是你留着錢,明日再來買,那就能繼續喫,你知道這個道理嗎?”
正在買零嘴喫的少年人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有些驚訝的看着那老頭。
不愧是長安啊,這隨便一個老頭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朝着那老人附身行禮,“敢問老丈,您可是治黃老的?”
那老人眯了眯雙眼,搖着頭,“不曾治過什麼學,年輕時讀過幾本書而已。”
“那這長安裏可有擅長辯論的大賢?”
“不清楚。”
老人說着,拉着小孩就要走,那少年卻笑呵呵的跟在了他的身邊,“那長安可有什麼聞名的地方?”
老人停下了腳步,側着頭打量着他,“剛來長安?”
“是啊,我喚作韓安國,是梁國人,這次來長安,就是爲了輔佐聖天子,開創盛世!”
“哦……那你有什麼才能啊?”
“治學,治政,治兵,我都可以!”
“皇宮在那邊。”
老人給他指了指皇宮的方向,繼續往前走,韓安國一愣,對這個言行非凡的老頭更是有了興趣,他說起自己志向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是嘲笑他,鄙視他,這個老頭居然如此的平靜??
“老丈!老丈!”
“你又有什麼事?”
“您爲什麼一點都不驚訝呢?”
“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可你這樣的人,最後大多都是悲憤而死,空有壯志,涉獵甚廣,卻沒有一件事是能辦得好的,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不可能在所有方面都取得成果,各司其職,找到自己的長處,努力的發揚,纔能有所成就……後生,還是回去好好讀書吧。”
韓安國這一路上,聽過很多的冷嘲熱諷,可沒有一句話的威力能達到這個程度的,這讓他格外的憤怒,“您如何知道我沒有才能呢?”
“我通讀韓非子……”
“通讀韓非子的人很多,前幾天我見到幾個不認識字的匠人,就將韓非子的學問哂玫某錾袢牖!�
“你胡說!匠人所哂玫亩际悄业膶W問,不認識字的人,如何能哂庙n非子的學問呢?”
“循名實以定是非,因參驗而審言辭,匠人們用參,驗的方法來製作器械,這不就是韓非子的學問嗎?”
韓安國支支吾吾的,手都開始哆嗦了,說不出話來,“我還懂得治國之策,興農之政!”
“懂得治國的人也很多,前幾天我見到幾個賣羊皮的商賈,就很懂得治理國家的學問。”
“您這是在羞辱我!!!商賈如何敢說治國呢?!”
“物藏則重,發則輕,散則多,幣重則民死利,幣輕則決而不用,故輕重調於數而止……他們分明就是在貫徹管仲的治國之策,如何不能算是治國之策呢?”
“我……我……”
“我還……”
“至於帶兵打仗的事情,這件事我的孫子也懂……你看,我們倆交談的時候,他就跑過去把零嘴給買了,這就是兵法裏所記載的道理啊,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呢?”
韓安國只覺得渾身都在顫抖,他咬着牙,遲疑了許久,方纔詢問道:“老丈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就是長安的一個尋常老頭,年輕時候是給人駕車的,回去好好讀書吧!”
老人沒有再多說什麼,給了商販錢,領着孫子離開了這裏。
韓安國目瞪口呆,站立了許久。
跟着他一同前來的老人擔憂的上前,“少家主?您沒事吧?”
韓安國搖了搖頭,苦澀的說道:“虧我還以爲學問已經足夠,能來長安與真正的賢人較量,這長安的一個老者,都能如此訓斥我……我卻回答不出……這能算什麼學問呢?”
老人沉默了片刻,“您還年幼,不是他的對手,也是正常的。”
“不……在長安,只會自取其辱,我們還是回去吧……我要回去讀書了……”
“不在長安讀書嗎?”
“我忽然發現,我在老師那裏學到的東西,還遠遠不夠……等我學夠了,我再前來長安……”
這一天,一個輕狂的少年死在了長安,灰溜溜的離開了。
陳平牽着孫子,漫不經心的走在道路上,陳恢很快就將零嘴喫的乾乾淨淨,隨即好奇的詢問道:“大父,您爲什麼要跟那個人說那麼多啊?”
“那人還不錯,有膽魄,有大志,只是太輕狂,涉獵太廣,若是打磨幾年,或許能爲國大用。”
“那我呢??我也要大用!!”
陳平笑了起來,“好,好,你也會如此。”
自從劉長將陳恢送到了陳平身邊之後,陳平的生活就不同了,不再是以往高冷的暴躁老頭形象,也不再是悶在家裏讀書,這小傢伙鬧騰的很,整日就是想要在外頭玩耍,陳平也是慣着他,牽着他的小手就在長安內轉悠,已經變成了真正的退休老頭,怎麼看都不像是曾嚇得羣臣瑟瑟發抖的大漢國相。
雖然有婦人幫着照看,可小傢伙還是喜歡跟大父一起玩,甚至要陳平給他當馬騎,陳平便讓他騎在自己脖頸上,慢悠悠的給他當戰馬,這一幕,若是羣臣看到了,怕是都要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覺。
回到了府內,哄着孫子喫了飯。
陳平提起了筆,書寫了起來,陳恢乖巧的坐在了案上,看着大父書寫。
“大父?您在寫什麼啊?”
“治國的策略。”
“哦……”
陳恢瞪大了雙眼,認真的看着,似乎是想要從裏頭看出什麼東西來,可是他還不認識字,怎麼看也不管用,“您寫了這麼久,難道還沒有寫完嗎?”
“沒有。”
陳平回答着,繼續書寫。
寫了許久,陳平終於收起了筆,又反反覆覆的觀看了許久,這才滿意的點着頭,收起了紙張。
收起了筆,卻看到陳恢正在用手沾着墨水,好奇的塗抹着,陳平皺着眉頭,即刻清洗了他的手,陳恢低着頭,看着忙碌的大父,大父什麼都好,就是看起來很嚴肅,跟阿父不同,很少會笑。
……
朝議內,羣臣議論紛紛。
在發展經濟的問題上,除卻張不疑和張蒼,幾乎沒有人站在劉長這邊,都覺得劉長太過冒進,商賈是萬萬不能擔當大任的。制度完全抄襲秦國的大漢,在對待商賈的問題上,也是一脈相承,優先分配給他們挖礦,徭役,打仗的工作,而給爵位的時候又摳門的很,商鞅的重農抑商開闢了強大的秦國耕戰體系,而晁錯又提出粟貴論,在商鞅的基礎上想要蓋起一座高樓。
對商賈的鄙夷,對商喫農的擔憂,深入骨髓,並非是輕易能改變的。
只有劉長,始終堅定的認爲,商業跟農業不該是對立的關係,兩者應當互相發展,大漢那百姓都快餓死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新的時代,若是不加以改變,繼續遏制經濟,遏制商業的發展,一門心思的撲在農業上,興農的目的是根本達不到的。
劉長很倔強,羣臣更是倔強,雙方就如此對峙。
朝議的煙火味都變得很是濃郁。
張不疑正在大聲的訓斥着這些無知卻愚鈍的羣臣,暴躁的謾罵,而羣臣只是不斷的提出自己的質疑,若是讓商賈的兒子當官,那官商勾結怎麼辦?若是讓商賈擁有土地,那他們進行兼併怎麼辦?若是讓商賈們僱傭其他人,那他們組建私兵址丛觞N辦?
就在朝議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
一個人推開了擋在面前的甲士,緩步走進了宣室殿內。
當他走進來的時候,羣臣都沉默了。
來人,正是陳平。
第501章 待之以�
陳平的髮色灰白,鬍鬚都帶上了些白色。
可是,他的身材依舊高大,沒有半點的佝僂。
他並不曾拄拐,哪怕他已經到了可以拄吉杖的年紀,可他依舊沒有。
他的到來,讓整個廟堂都在一瞬間寂靜了下來,無論是正在大聲訓斥着他人的張不疑,還是臉色通紅,正在大聲質問着的大臣們,這個乾瘦且高大的老頭帶着別樣的壓迫力,他的壓迫力跟劉長是不同的,對比劉長的凶神惡煞,他看起來只是冷酷些,嚴肅一些,那雙眼神很是明亮,閃爍着絲絲的寒意,在他的注視下,羣臣們紛紛低下了頭。
而看到陳平走進來,劉長的眼神裏也是閃過一絲愕然。
他顯然也沒有想到,陳平居然會過來。
有孫子陪在他的身邊,他不應該樂呵呵的安度晚年嗎?
對於這些開國的大臣,劉長心裏還是有些尊重的,他不忍心看到周勃受辱,也不忍心強行挽留留侯,哪怕周勃屢次犯錯,哪怕他是那麼的需要留侯,對陳平也是如此,在他操勞了一生,來到這個年紀的時候,劉長已經不忍心讓他繼續背鍋了,羣臣這麼多,找個背鍋的也不難,何必去爲難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