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此刻,皇宮之外。
張孟冷冷的看着擋在自己面前的兒子,深吸了一口氣,強忍着內心的憤怒。
張夫拔劍,對準了周圍的甲士,馮唐站在他的身邊,毛萇和劉安在最裏頭,而在劉安的身邊,則是還站着一位女子,這女子的年紀跟劉安相差不大,穿着也很是樸素,模樣非常的清秀,彷彿玉石一樣的臉,毫無瑕疵,臉上帶着淚痕,卻倔強的抬着頭,我見猶憐,那漆黑的眼眸,彷彿深淵一般,連一旁的太子都時不時去偷看她的臉。
這女子身材修長,劉安對比了一下兩人的身高,偷偷的踮起了腳尖,讓自己看上去更高一些。
“太子殿下!!您這是要做什麼?!”
劉安肅穆的說道:“我倒是要問您,您這是要做什麼呢?她只是要拜見阿父而已,也不曾造成什麼動亂,您就要讓甲士來毆打她??”
“臣負責保護陛下之安危,但凡刺客,要先其無力傷君!”
“傷君???”
劉安指着一旁的女子,“你說她能傷阿父嗎?她是有冤情要上奏,你先將她打一頓,往後誰還敢伸冤?這不是壞了阿父的名望嗎?速速讓開,我要面見阿父!”
“沒有陛下的命令,殿下不能帶走她,也不能帶她進去!!”
“呵!!我今日便是要帶他走,哪個能攔?!張夫!!”
劉安高呼了一聲,張夫即刻兇狠的看向了周圍的甲士。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急匆匆的走了出來,“陛下令太子殿下與民女進宮!!”
劉安大喜,這才拉着那女子,得意洋洋的從張孟身邊路過,那小人得志的樣子,跟某位厲王可謂是一脈相承,而走在他身後的幾個舍人,也都是這個模樣,已經被太子給同化了,包括張孟的兒子張夫,都是一臉得意的看着他阿父。
張孟目送他們回去,隨即對一旁的甲士說道:“你那裏不是用施行杖刑的木棍嗎?晚點送到我府上,送三根就夠用了。”
“唯!!”
民女此刻卻有些緊張,她不斷的平復着心情,對於一個年幼的女子來說,無論是敲打那路鼓,還是跟甲士對峙,乃至是進皇宮,都令她非常的害怕,可是想起被關押起來的阿父,她又強忍着心裏的恐懼,急忙跟上了面前的貴人。
她偷偷看向了面前那位模樣好看的貴人,若不是他,自己剛剛就要被甲士所制服。
制服的意思是失去行動力……
面對那些五大三粗的甲士,哪怕是一拳,她大概都承受不住。
走進了一處大殿,她甚至都不敢抬頭,直接大禮參拜。
劉長也是在第一時日打量着那女子,隨即又看向了劉安。
從阿父的眼神裏,劉安一時間看出了很多的情緒。
憤怒,欣慰,苦澀,無奈,逐一變化,劉安都有些懵,這是什麼情況?
“唉……你這個豎子啊……”
“去椒房殿吧,阿母在那裏等着你呢。”
“阿母爲何等我啊??”
“讓你去就去!!”
“唯!!”
劉安不敢多言,急忙離開了這裏。
劉長這才勉強掛上了一絲笑容,“你不要害怕,是朕管教不嚴,讓那豎子欺負了你……”
女子急忙抬起頭來,說道:“陛下,並非是太子之事,民女是因爲阿父的事情前來請求陛下的。”
“啊?你阿父是誰啊?”
“我阿父乃是齊國臨淄醫館令淳于意……曾擔任太倉令,卑微之吏,不得天聽……”
“這個名字好耳熟啊……哦,想起來了,是公乘陽慶的弟子吧?”
淳于緹縈一驚,她沒有想到,陛下當真知道自己的阿父,這讓她頓時有些感動,她強忍着哭意,委屈的說道:“陛下,我阿父本來擔任醫館令,兢兢業業……先前有貴人召阿父擔任太醫令,趙王,齊王,膠東王都曾召見,阿父不從,因此得罪了人,有民婦病重,前來醫館,阿父親自醫治,奈何,不治而亡……就有人告阿父以醫殺人……”
“地方官吏不分是非,將我阿父捉住,判決了肉刑,送往長安來執行……”
劉長一下子就明白了,簡單來說,就是醫生沒有能治好病人,然後揹負上了殺人的罪名,畢竟在家屬看來,人送來的時候是活着的……而劉長之所以知道淳于意這個人,還是因爲夏無且。
當初劉長在唐國召集名醫,設立醫館,當初就有那位公乘陽慶,這位陽慶學識淵博,也願意爲唐王效力,可他的弟子裏,就有一位叫淳于意的,死活不願意擔任官職,只想要給底層百姓看病,還是因爲他師父的委託,方纔在齊國擔任了都城裏的太館令,也是負責給當地的百姓們看病什麼的,夏無且幾次召見他,希望他能前往皇宮裏,他都不答應。
此人醫術高超,有起死回生之能,專門爲貧苦百姓看病,不收取什麼費用,每年還得倒貼自己的俸祿,時人稱之爲神醫。
劉長倒是挺欣賞這個人的。
“這件事,爲什麼不找夏無且呢?你家裏就沒有兄長來操辦這件事嗎?”
緹縈認真的說道:“阿父與太醫令並非好友,家裏四姊,以我最幼。”
淳于意在被抓走的時候,女兒們跟在他的囚車之後哭泣,淳于意憤怒的說道;“生子不生男,緩急非有益!”
沒有兒子,在危急的時候卻沒有人可以幫忙,聽到這句話的緹縈,跟在阿父的身後,一路來到了長安。
其實劉長在吳王的建議下,廢除了很多的肉刑。
包括砍掉腳趾,挖掉膝蓋這類殘忍且容易傷勞動力的罪罰,劉長基本都給廢除掉了,只留下一些重刑的肉刑懲罰措施,例如址矗瑲⑷说鹊取6居谝獾淖铮慌袥Q是殺人,不過大漢的殺人罪也分爲好幾種,淳于意所犯下的,就被判決爲過失致人死亡罪。
而尋常殺人是要棄市的,就是直接拉到路邊當着腥说拿鏀厥住�
若是多殺,虐殺,那就要考慮車裂,腰斬。
而無意致人死亡的,按着漢律可以通過短暫的徭役或者賠償來贖罪。
至於淳于意這樣的,不到斬首的份,也不能通過賠償來償還,那就只能採取肉刑……
緹縈說道;“陛下明鑑啊,阿父並非是殺人,是在救人,尋常之醫,見到無法救治的病人,生怕招來禍患,不敢醫治,而我阿父有仁心,全力救治,救不成,實天命也,怎麼能判決爲殺人罪呢?我阿父救下了那麼多人,若是要懲罰,我願意代替阿父來承受罪罰……”
聽到這女子的話,劉長卻想到了很多。
“不疑,你覺得呢?”
張不疑認真的說道:“廟堂設立醫館,就是爲了救治天下百姓的,若是因爲沒有能救下來,就要判決,那實在是太過,況且,地方之官吏,如何能知道他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殺人呢?無冤無仇的,他也定然不是要殺人,臣以爲,可以設立專門的機構,來負責調查這類的事情,不能讓不知醫的官吏們來監督,可以召太醫令來商談這件事。”
劉長點了點頭,“你說的對,醫館的事情,也該重視起來了……光是設立還不行,還得進行完善才好。”
“你先起來吧……朕不能赦免你的阿父,也不會讓你代替他來接受懲罰。”
“不過,朕會派太醫來調查這件事,若是那人是因爲你阿父操作不當而死,懲罰照舊,若不是,當地的官吏就要代替你的阿父來受刑!”
說完,劉長便緊緊盯着那女子的神色,緹縈大喜,急忙起身叩謝。
劉長心裏便大概知道了,看來這確實是地方官吏的問題了。
當初劉長在唐國設立醫館,在每個縣裏設立一個醫館,召集醫者來從醫,給與他們俸祿,最初是無償進行救治的,後來在周昌的建議下,對草藥制定了價格,醫治依舊是無償進行。
後來推廣到天下,各地也都相繼出現了醫館,大漢如今人口增加速度極快,其實也有這個醫館的原因在。
很快,夏無且便急匆匆進了殿內,喘着氣。
夏無且的年紀同樣很大了,作爲始皇帝的貼身醫生,如今繼續爲劉長看病,也算是一個壯舉了,若是不出意外,他給劉安的兒子看病大概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陛下!”
劉長將所發生的事情講述給了夏無且,作爲醫生,夏無且實在是太明白這種情況了,他即刻說道:“這就是天下醫者的難處了,如今天下各地都有醫館,醫者的數量也增加了不少,卻並沒有像匠人這般得到顯赫的地位,很多地區,比起醫者,更願意相信巫和神靈,若是沒有治好,他們不敢責怪巫和神靈,說這是天意。”
“可若是醫者治不好,他們便會上奏,告醫殺人……”
夏無且滿臉的苦澀。
劉長撫摸着鬍鬚,忽然問道:“若是讓你開個醫報,你覺得可行嗎?”
“啊……醫報??”
“可以給百姓們宣講一些基本的醫治辦法,當然,也可以作爲醫學交流嘛……對了,你們醫家應該沒有像其他學派那樣分成了好幾個學派吧??”
夏無且抿了抿嘴,什麼都沒有說,而那一刻,劉長就明白了。
好嘛,你們也分???
你們甚至連顯學都不是。
劉長即刻讓夏無且來查清這件事,同時也在思考着醫官的事情,張不疑這才示意了一下站在門口的那位女子,劉長回過神來,將她叫過來,“你就在長安等候消息吧,不疑,給她些錢財,長安這裏住的地方倒是不缺……”
“民女拜謝陛下!”
“拜謝太子殿下!”
劉長笑着點了點頭,隨即面色大變。
“哎呀!壞了!”
劉長急忙起身離開了厚德殿。
……
“啊~~哦~~~嗷~~~”
站在椒房殿門外,幾個舍人滿臉的擔憂。
劉長甚至還沒有靠近,就聽到了那阿父的歌聲,擅長音律的劉安,終於也開始像他大父那樣高歌,這讓劉長頗爲感慨,站在門外,又聽了一會,這才推開了近侍,走進了殿內。
走進殿內,就看到趴在地上的劉安,曹姝因爲身體原因,便令樊卿和雍娥兩人代勞,打的劉安可謂是哇哇大叫。
“阿母,我冤枉啊!我冤枉啊!我不曾有子啊!!”
趴在地上,劉安滿臉的絕望。
爲什麼每次都是寡人在捱打呢?
而且還總是這樣莫名其妙的打??
寡人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咳咳,好了,不要再打了……是大臣說錯了,那民女是爲救父而來的,與太子無關……”
曹姝一愣,有些尷尬的看向了兒子。
劉長扶起了不成器的兒子,劉安揉着屁股,咬着牙,看向了阿父。
“阿父,你就告訴我,到底是誰說我調戲民女的??”
劉長一愣,斬釘截鐵的說道:“乃是郎中令申屠嘉言之!!”
當劉安罵罵咧咧的,一瘸一拐的走出了皇宮的時候,就看到站在遠處的那個較弱的女郎,看到劉安出來,她急忙行禮拜謝。
劉安猛地挺直了身子,回以一個陽光的笑容。
這頓打……倒也值了!
第460章 誓不爲人!!
夏無且搖着頭,輕輕喫了一口茶。
夏無且的茶並非是一般的茶,在茶葉之外,他還加了不少好東西,都是一些珍貴的草藥,夏無且作爲太醫之首,日子過的卻相當的清貧,院落並不大,馬車也不夠豪華,主要就是他這收藏了不少的草藥,耗費了不少。
大漢的養生專家並非張蒼一人,作爲太醫令的夏無且同樣很喜歡養生,只是夏無且覺得,張蒼這套養生法,註定是養不了多久的,家裏有那麼多的妾,都快組建一個屯了,還想要養生???
淳于意跪坐在夏無且的面前,板着臉。
淳于意還是被放了出來,在經過齊國,膠東國等幾個諸多醫家的探查之後,確定那民女的死與淳于意沒有關係,淳于意因此而被釋放,馬不停蹄的前來找夏無且道謝。
“你啊,就是太耿直,當初若是留在唐國,哪裏會出這樣的事情呢?”
“你的師父臨終之前,多次託付我,要我好好照顧你,只是你死活不願意跟着我前來長安,執意要去民間,我就不明白了,這醫館就不能救人了嗎?你看看,這黔首啊,就是如此可恨,你救了他們,他們不感謝你,要去感謝神靈。”
“你若是治不好他們,他們卻要賴上你,認爲是你故意殺人。”
“你擔心給達官貴人治病危險,其實給黔首看病纔是最危險的,起碼,你有足夠的名氣,這些達官貴人,他們還是知道道理的,是不會爲難你的。”
夏無且不悅的說着,面前這個年輕人,是夏無且曾非常看重的,這個年輕人很有本事,並且擅長臨牀,夏無且甚至嫉妒過陽慶居然有這麼好的弟子,比起他那些只會抱着醫書死讀的弟子們,不知優秀到了哪裏去。
夏無且甚至覺得在自己之後,這廝都能擔任太醫令了。
奈何,這廝最大的問題,就是躲避官府,他不願意給達官貴人看病,因爲師父的命令不得不在唐國擔任官職,過了幾年,便找了個理由返回齊地,繼續給黔首看病,陽慶臨終之前再次寫信,他這才勉強擔任醫館令。
只是,在齊國的一個城池當醫館令,和待在天子的身邊擔任太醫,那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地位懸殊。
夏無且因爲這件事,已經很久都不曾與他往來。
聽到夏無且的話,淳于意抿了抿,隨即說道:“夏公,我並非是因爲懼怕而去給百姓們看病,只是達官貴人的身邊,並不缺乏醫者,像我這般才能的更是數不勝數,只是地方上,卻少有名家看病……”
“您說百姓愚鈍,病了便找巫來祭祀,只是,這祭祀所耗費不過數錢,而這喫藥,便是您現在茶裏的那一根木香,都是尋常百姓一個月的口糧啊……”
夏無且有些憤怒,“你還是這麼執迷不悟,你可知道那些百姓是如何說你的??派遣各地的醫家們去調查,他們說這些醫家互相勾結,互相庇護,根本就是在彼此縱容……”
“按着他們的意思,就當將所有不能治好病人的醫者都拉出去處死纔對!”
夏無且罵了幾句,又嚴肅的說道:“你便留在長安,不要離開了,在這裏擔任太醫,陛下救了你的命,你就該全力報答。”
“我還是不能留下來,地方上還有很多的人都等着我去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