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哇,他寫的真好啊!”
“小馬渡河這個寫的最好!”
“不,還是這個烏鴉反哺寫的最好!”
厚德殿內,幾個人激烈的探討了起來。
劉安這一天住在了長樂宮,整整一晚,都沒能入眠。
次日,他剛起牀外出,就遇到了前來帶他去厚德殿的呂祿。
看着滿臉堆笑的呂祿,劉安清了清嗓子,急忙也擺出了笑容,“仲父啊,我跟阿父已經約定好,傍晚去找他……我先去上課,免得耽誤了學業……”
可惜,面前這位不靠譜的仲父,唯一的優點就很聽劉長的話。
呂祿急忙攔住要離開的劉安,笑呵呵的說道:“太子不必擔心,王公和司馬公那裏,陛下都已經爲您請過假了,您不必擔心……他們都知道您要爲陛下編寫教材,都很開心,還說讓你安心去寫,不必擔心學業,還非索要了一篇原文來看……”
劉安的臉色逐漸絕望。
“可我只是代筆啊……”
“殿下不知道,陛下感與您的孝心,已經將這件事告訴了大臣,說絕對不會搶佔殿下的功勞。”
劉安神色呆滯的出現在了劉長的面前,此刻的他,已經喪失了全部反抗的鬥志。
徹底淪落爲了劉長手裏的筆。
劉長說什麼,他就寫什麼,各種在劉安看來荒誕滑稽愚蠢簡陋的文章,不斷的在他手裏成型,這對一個整日研究宇宙本質的準大佬來說,寫這樣的文章,簡直就是靈魂上的一種折磨。歷史上的劉安,嚴格的來說,他的學問是屬於哲學家和思想家的範疇,當然也算文學家,可文學只是輔助工具而已。
在寫了一大堆的童話和睡前故事後,劉安總算是解脫了。
他一共爲劉長編寫出了三十多篇文章,這些文章都是劉長編造,劉安書寫。
是屬於雙方的強強聯合,雖然劉安不這麼想。
很快,周昌就出現在了厚德殿裏,看着劉長手裏那厚厚的紙張,儘管不相信陛下能寫出什麼好東西,可還是決定認真的觀看,跟着周昌一同前來的,還有陸賈和一大羣負責編寫教材的學者們,這些人或是大臣,或是大家。這次他們聚集起來,就是看看陛下這教材如何,若是不行,他們就要將自己編寫的那封交給陛下來看看了。
他們對自己編寫的那一套還是很滿意的,他們所編寫的教材裏,包括了百家之精髓,意義深刻,格外奧妙。
這是他們這些大家用了很長時日商談編寫出來的,當然,他們也考慮到了啓蒙的受校虼颂匾獬藕唵蔚姆较蜃撸蟾啪透鷦沧铋_始寫的那篇差不多,他們覺得很簡單好懂,實際上還是囊括了百家之學說。
說起來,總體還是咬文嚼字。
腥藖K不覺得陛下能寫出什麼好東西來,他們也聽說了,太子參與進來了,太子這個人確實有文化,大家都知道,可問題是太子年幼,也不可能是這麼多大賢的對手啊。
可當他們興沖沖的拿起了教材,開始翻閱的時候,他們臉上的笑容頓時就凝固了。
這特麼的是什麼玩意啊???
劉長開闢了一個新的體系,在他之前,文章大多是以厚重高雅而主的,而劉長的這套教材,通俗到了極點,那言語彷彿就是鄉野裏百姓的對話,甚至還出現了鳥跟其母交談,相擁而泣之類的東西。這個時代的人,即使要扯東西爲自己所用,也不會將動物擬人化,牲畜就是牲畜,人就是人,豈能相提並論呢?
這極度粗俗的對話,語言,乃至整個文章的敘事結構,直接看呆了這羣大賢。
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大漢目前最流行的是論,賦也可以。
比如賈誼的《過秦論》,晁錯的《貴粟論》,劉長這種東西,怎麼說呢,別說流行了,在羣賢的眼裏簡直就是胡鬧。
儘管還是採取了文言的形式,可大量的口頭語,就像是後來的文言文遇到了白話文小說一樣,令人震撼,就是將《三國演義》這類小說放在漢朝,那也是粗俗不堪的,畢竟傳統意義上的小說是從魏晉開始起步,就是曹操所寫的那些詩,放在西漢初同樣是粗鄙不堪,只有詩經那類的詩才是真正的詩。
羣賢們都沉默了。
就在此刻,周昌卻不由得點着頭。
“好,好啊,簡單易懂,妙趣橫生,作爲孩童啓蒙,最是合適!最重要的是這種形式,整個縣學,都可以採用啊!”
陸賈卻遲疑了起來,陷入兩難之中。
而其餘的羣賢,則大多牴觸。
“不可!天下學問,以百家言之,這文中之事,無百家之言,粗俗不堪……更類小說家之街談巷語,道聽途說……”
要不是因爲劉長,他們肯定是要說出最難聽的話,只是因爲劉長和劉安的面子,他們方纔忍住了心裏的鄙夷,在百家之中,有個小說家,這個學派倒也不是專門寫小說的,他們負責記錄民間街談巷語,並呈報上級等爲主……而他們在百家裏的地位很低很低,難等大雅之堂,連農家都比他們要高好幾個檔次。
也並非是所有的大賢都反對。
其中也有支持者,就比如儒家的公羊壽。
公羊壽就認爲:這種方式雖然沒有百家之言,可所蘊藏的,如孝,信等,都是各派所倡導的,完全可以應用,他甚至進一步說道:“如今的百家之學說,止步不前,用過去的辯論方式,用着過去的文章規格,過去的都已經滅亡了,怎麼還抱着這些東西不放手呢??”
到這個時候,羣賢開始譁然了。
他們迅速爭吵,而爭吵就不再是啓蒙教材,而是如今對文章的要求,簡單來說,是對文學“傳統規矩”的看法。
這就要提到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了,漢朝的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之爭。
這個簡單來說,就是儒家大量經典被燒燬,然後一些儒家就以口傳的方式傳下經典,結合如今的局勢,重新編寫經典,進行註釋,後來大漢又允許民間藏書了,然後大量的古籍出現,這些古文經典和如今的經典出現了巨大的差異,雙方就此開打,這麼一打,愣是打到了大漢滅亡。
而這位公羊壽,他本身名氣不大,但是他有個高祖父,這位高祖父在儒家有一定的地位,他還寫了一本在後來略微產生了些影響力的書,他的高祖父叫公羊高,寫的書叫《春秋公羊傳》,他的門徒被稱爲儒家公羊派。
公孫壽還有一位弟子,也有點名氣,他叫胡毋生。而胡毋生這個人嘛,有個有點學問的同窗叫董仲舒,有個不成器的弟子叫公孫弘。
很多人都不知道,董仲舒就是儒家的一位主張大復仇主義的公羊派。
後來還成爲了兩漢公羊派的“聖人級”大家。
看着腥说霓q論要朝着自己所聽不懂的方向發展,劉長趕忙叫斷了他們。
劉長此刻板着臉,神色還是有些嚇人的。
他正要開口,周昌就憤怒的站起身來,用力的拄着柺杖,砸在地面上。
“你們這些蠢物!”
“文章若是不能實用,那還寫它做什麼呢?!”
“這文章是用來啓蒙的,其中蘊含着道理,簡單易懂,能以最快的時間讓孩子們學會文字,明白道理,同時不會對此厭倦,這種方式不比你們的論要好嘛?一句話裏夾雜了十個典故,這都可以用在國學了,用在縣學啓蒙,這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斧頭的作用就是砍樹,卻非要規定斧頭的大小規格,太大太小的就要藏起來,不讓它發揮出作用,簡直就是愚蠢的人才有的想法!”
“陛下召集你們來商談實事,你們卻在這裏說什麼文章的規格!”
“不辦實事,誇誇其談,與國無益!”
“在座之人,非侯皆降一爵!侯者減其食邑五百!罰十盾!!”
周昌憤怒的罵道。
那一刻,羣賢們全部都沉默了,作爲國相,周昌確實有這個權力,而公羊壽就有些委屈了,我明明是贊同啊。
同樣疑惑的還有呂祿,我到底算不上是在座之人呢??
不會連我的食邑一塊兒減吧?
而周昌神色不善,說道:“再……再……再有多言者,棄市!”
“速退!陸賈留下!”
羣賢就這麼被趕走了,陸賈苦笑着起身,沒有想到,這陛下剛封自己爲侯,給與一千食邑,這一遲疑就瞬間少了五百。
周昌訓斥了腥耍@纔看向了劉長,“陛下啊,這教材不錯,適合先啓蒙者,不過,如今縣學四年,這教材最好是能有四套纔好,要逐步提升難度……另外,其他學科的教材,最好也能如此,包括這數,其實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
周昌說着自己的想法,說了許久,卻看到陛下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這讓周昌有些不悅,老夫在這裏費心費力的給你上奏,你還在敢發呆?
就在周昌即將發火的時候,劉長卻笑着抓住周昌的手,熱情的讓他坐在了自己的身邊。
“仲父啊,方纔您是真的威武啊!”
“國相之威,莫過如此!”
周昌只是板着臉,沒有說話。
劉長笑着說道:“請您放心吧,其餘三套教材,乃至關於數的教材,朕都會準備妥當!”
“這就好。”
周昌又給陸賈交代了很多的事情,當他拄着柺杖堅定的走出皇宮的時候,劉長只是覺得,這瘦老頭的背影居然那麼的高大。
第425章 天子之功德
既然得到了周昌的全力支持,劉長也就迅速動筆,親自來編寫數科教材,至於劉安,也被叫過來繼續編寫另外三套的教材。
劉安怎麼也沒有想到,就那種程度的文章,居然能得到百官的認可??
那都不能算是文章了,用如今的分類都沒辦法確定他到底是屬於什麼類型的。
劉安也是屬於破罐子破摔,你隨便說,我隨便寫。
在劉長的編造之中,四套教材很快就成型。
就當劉安走出厚德殿,呼吸着外頭的新鮮空氣,慶幸自己終於不會被再折磨的時候,幾個豎子卻圍了上來,劉祥讚歎的看着劉安,誇讚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很有文化,可沒有想到,你的水平已經達到了可以爲天下啓蒙的程度,厲害啊!你的文章我看了,寫的真好啊,誰說我們劉家就沒有大家呢?你就是啊!!”
劉祥的神色很是真铡�
若不是知道這傢伙本就是個半文盲,劉安都幾乎要認爲這廝是在嘲諷自己了。
他有些苦澀的問道:“連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阿父不在,他那些妃子們就整日談論這些事情呢!還特意詢問我,說想要看看原文,大母都看了你的文章,對你讚不絕口,說你是什麼麒麟兒之類的……”
“你在皇宮裏可謂是出名了!”
劉祥激動的說道,劉安的神色卻愈發的絕望,伸出手來,用力的揉着自己的眼部。
劉啓輕笑着,作爲豎子們之中稍微正常點的,他倒是看出了劉安的窘迫,他認真的說道:“何以羞憤呢?孔子老子的書,放在祥的面前,他不屑一顧,拿來燒火喫肉,可你的文章,祥居然能坐下來認真的閱讀,讀了三四天,連其中的道理都記住了,難道這還不算是學問嘛?”
“我倒是覺得,你這本書的作用,都要超過《論語》了,能爲天下人啓蒙啊,連祥這樣的人都能津津有味的閱讀,這便是大家啊!”
劉安卻不以爲然,“我這樣的文章,隨便找來一個人,就能寫出來,可《論語》卻不是一般人所能寫出來的,這豈能相提並論呢?”
劉啓的骨子裏就缺了點對聖賢之類的敬重,他笑着說道:“別管誰寫的,有用最好。”
同爲大漢宗室裏的優秀弟子,這幾位的性格特點都是有很大差異的。
劉安本以爲離開了皇宮,噩夢就算結束了。
奈何,新書的事情已經被傳得沸沸揚揚。
劉安外出遇到的那些二代羣賢,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看來,這事確實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劉安都有些差異,從周左車的口中,劉安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原來是那天聚集在皇宮裏的羣賢們,將這件事給徹底鬧大了。
這些不正經的羣賢當然是比不上真正的長安羣賢的,不過,他們都是各個學派的大家,經過公羊壽的點綴,將戰火引向了另外一個方向,公羊壽提出過去的文章形式已經不符合如今大一統的局面,必須要進行革新!
這就引起了更大的爭論,如今的各派的邸報,因爲這件事而吵得不可開交了。
主要還是在文學的領域上,當然也牽扯到了儒家內部的思想爭執。
自從報紙出現之後,大漢百姓就越來越愛聽這些八卦了,尤其是這些大家們的爭辯,甚至專門出現了一個新的職業,就是專門給別人講述報紙的,不過,他們不敢講述廟堂邸報,只能是講一講各派的邸報。
在大漢繁榮富裕之後,百姓們逐漸有了娛樂需求,而此刻朝陽般活力無限的大漢,也誕生出了很多的娛樂活動。人們坐在食肆裏,食肆老闆專門邀請樂師們來進行演奏,因爲很多音樂是貴族音樂,百姓聽不懂,因此他們進行簡化,出現了很多平民音樂,歌曲。
甚至各地還出現了一些不太正規的娛樂場所,這引起了王恬啓的警覺。
王恬啓幾次上書,希望能對這些行業做出一個規範管理,要防止長安生亂。
除卻歌舞之外,還出現了不少的大規模體育活動,如騎射,縱車,蹴鞠,角抵,比劍,棋類比賽,南方還出現了弄船比賽。
其中最火的就是蹴鞠,甚至已經出現了賭球活動,有達官貴人聚在一起觀看比賽,並且對其下注,普通百姓也願意去圍觀,蹴鞠的觀賞性、競技性、對抗性使得其成爲了此刻最受百姓們歡迎的娛樂活動。
大漢因爲好武,很多娛樂活動都是脫胎于軍事訓練,因此大漢廟堂對這些娛樂活動也不進行禁止。
不但不禁止,某位厲王還下令要在各地修建這些娛樂場所,還提議讓各地都挑選出能人,比一比。
劉長本身也是一位蹴鞠高手,憑藉着出色的體能,靈敏的技巧,以及輸了就會打對手的脾氣,他很快就成爲了長安內無敵的球王,沒有人能戰勝他。
對劉長這種重視玩樂的想法,大臣們很是痛恨。
將軍秦同就曾上書,勸說陛下少玩樂,多勤政。
可劉長卻反駁他,“我大漢的百姓不但要喫的上飯,穿的上衣,還得玩樂,不但活着,還要讓他們活得開心!”
不少大臣都認爲這樣的娛樂風氣會毀掉大漢,只有劉長不以爲然,適當的玩一玩又能有什麼呢?
劉長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時日,就徹底改變了大漢的畫風。
大漢原先的畫風是類似秦國的,壓抑,厚重,嚴謹,百姓們走在路上,都要排隊,街道上都沒有閒人,娛樂活動更是想都不要想,那些百姓,就如大秦這臺機器的齒輪一樣,無休止的工作,不是在家休息就是在土地裏耕作,農忙之後就是戰爭和徭役。
長安城內也沒有什麼娛樂建築,食肆裏的人都是安安靜靜的喫飯,酒肆不許聚飲,而且這都是官辦的,尋常百姓就別想着進來了。
死氣沉沉,帶着一種肅殺之氣,正在耕作的百姓,聽到鳥叫聲,都能警覺的列出陣型來,隨時從農民和士卒的雙重身份裏進行轉換。
可如今的大漢,處處都是歡聲笑語,街道上人滿爲患,沿街都是商販的叫賣聲,隱隱還能聽到歌聲,幾個孩子玩着蹴鞠從一旁跑過去,酒肆裏堆滿了醉鬼,劉長廢除了聚飲罪……
畫風直接從秦轉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