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朕並非是濫用民力的暴君,也知道愛惜民力的道理,朕的舍人在離開之前,也曾勸說朕,說朕的政策太過頻繁,您放心吧,朕會注意這件事,時刻注意百姓的情況,會給與他們休養生息的機會。”
看着面前忽然變了個人似的劉長,王公呆滯了許久。
“陛下聖明……”
“朕乃是黃老嫡出,豈有不近黃老之理?只是如今的情況與當初開國的時候不相同,如今戶籍卸啵羰菑R堂不主動組織他們來做事,怕是要出問題,就例如您說的吆樱缃耜P內戶籍太多,從關東咻敿Z食,每年要耗費的糧食數以百萬計,朕若是不發動百姓去修建吆樱@糧食遲早都會虧空完,到時候,天下饑荒,豈不是要生靈塗炭嗎?”
“你們這些黃老的大家,也要想到這些問題,黃老是要治世的,若是不能治當今世,只能沉迷在過去,用老的辦法來治理新的天下,那如何能行呢?”
王公若有所思的點着頭,說道:“陛下說的對,受教!”
“朕聽聞,黃老學派的書籍很多,可是因爲抄寫的緣故,不同的人手裏的書籍也是不一樣的,朕準備召集黃老的賢人們,讓他們一同來整理過去的那些文章,再派人去找回失傳的古籍,將他們整理出一本書,您覺得如何呢?”
王公大驚,即刻對着劉長大拜。
“多謝陛下!!”
劉長這才說道:“今日朕前往天論府內,那些儒生們居然勸說朕去泰山封禪,言鬼神之事,您覺得這件事怎麼樣呢?”
其實,作爲大雜燴的黃老學派,對占卜之事也格外的上心,祭祀之事也不比儒家要少。
先前侯封拿人的時候,就殺了不少的黃老士,就是因爲他們還兼職着算卦的行當。
可此刻,王公卻義憤填膺的說道:“陛下!我黃老以實,以治,最是厭惡這些不切實的東西,請您不要聽從儒者們的言語,祭祀上天未必能讓天下富裕,輕徭薄賦卻能,將牲畜殺死投進河裏不能阻止洪災,而用牲畜拉着石頭來製作堤壩卻可以!這就是切實的治理國家和用虛假的東西來欺騙君王的區別啊!”
劉長對這個回答顯然是非常滿意的。
他笑着點了點頭,“您說的很好,那就請您來負責整理的這件事吧。”
王公走出厚德殿的時候,心裏大概已經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這是準備用自己來壓一壓這些儒者了呀。
縱然有着大家的修養,他也忍不住的笑了起來,實在沒有想到,我們這些黃老都快被遺忘掉了,還能得到再次被看重的機會。
當他走出皇宮的時候,正好遇到了毛公。
毛公也就是毛亨,荀子的高徒,專修詩,這位剛剛學成歸來,就遇到了始皇帝大規模的焚書,整日以詩爲語的毛亨自然是無比的驚懼,急忙帶着家眷一路從齊跑到了趙國,最後在武垣定居了下來,隱姓埋名,直到後來開國之後,他纔敢用自己真正的身份,卻依舊不敢將藏書拿出來,因爲高皇帝也在貫徹始皇帝的思想,民間藏書是重罪!
直到後來劉盈撤銷了“挾書律”,他纔敢重新整理《詩經詁訓傳》,並親口傳授給猶子毛萇。
當初高皇帝發現劉長聰慧之後,曾請他來給劉長啓蒙。
只是,他只待了幾天,就被劉長給氣走了。
當時跟地面差不多高的劉長甚至還往他的臉上吐口水。
看到此人,王公一愣,隨即想起了什麼,笑呵呵的就走了上來。
王公跟儒家腥说年P係向來不好,常常爭辯,相互排斥打擊。
毛亨看到這廝從皇宮裏笑吟吟的走出來,整個人的臉色都有些發黑。
“毛公啊!!!”
“好人啊!”
“多謝!多謝!”
王公感動的拉着毛亨的手,“實在沒有想到啊,你們齊國的儒者們一番話,居然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實在不知說什麼了,等陛下將他們拉出去斬首的時候,我一定會親自去送別他們!”
毛亨的臉色更黑了。
“那些是魯儒……齊儒被他們……”
“哎,不必多說,反正都是儒……您是來拜見陛下的吧?那請允許我先去忙整理經典的事情了!”
王公狠狠嘲諷了一番,得意洋洋的離開了。
毛亨深吸了一口氣,強忍着心裏的怒火,他實在不知道這些蠢物們怎麼敢在天論府內請天子去封禪,武最的事情剛剛纔平息,這是嫌自己的三族太多了嗎??
他在得知這件事後,就急忙找浮丘伯,本來想讓他出面保下那些人,可浮丘伯不理會,甚至還說這些人咎由自取,死了也活該!
浮丘伯能這樣,毛亨卻不能。
他們兩人都是齊儒,可是浮丘伯跟當地的儒生不是很合得來,這些人總是痛斥浮丘伯吹捧陛下,說他成了法家的鷹犬,而浮丘伯懶得跟這些人一般見識。
毛亨不同,毛亨跟這些人的關係很好,他的名望其實比浮丘伯更高。
齊儒魯儒有八十多人被關了進去,很多人都求到了毛亨的面前,都說毛亨是當初給陛下啓蒙過的,算是陛下的老師,本身又是荀子的徒弟,陛下那麼尊敬荀子,肯定是有機會救下這些人的。
可毛亨自己知道,什麼爲陛下啓蒙那就是扯淡的,當初自己連七天都沒有待滿就走了,陛下記不記得自己還兩說呢。
他來這裏之前,還曾找了張蒼。
只是,張蒼不等他開口,就直接說起了天論篇,毛亨自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離開了。
毛亨無奈,只能親自來求見陛下了。
而此刻,皇宮內,呂祿對劉長的變化大爲驚歎。
那個老頭勸諫陛下,陛下居然沒有打他?甚至連一聲老狗都沒有說。
劉長笑吟吟的說道:“這麼一來,儒家就會感受到威脅,不會再那麼的狂妄,而黃老呢,也不會犯儒家的錯誤,會改變原先的想法,爲了保住如今在朕這裏的好感而奔波……朕甚至能讓墨和農家都插上一手……哈哈哈~~~”
“這麼看來,這些儒者們做的事倒是可以用來做很多的事情,可以讓各派都爲了踩他們一腳而改變自己那些不中用的東西……”
“朕早就對天子這個稱呼不滿,想要改成天父已經很久了,這些犬入的還想讓朕去祭祀?”
“陛下不是挺厭惡他們爭吵的嗎?”
“對,可是現在朕發現,他們不吵不行,他們只有吵起來,朕纔有更多可以用的東西……這些傢伙倒也不是沒有用處……”
就在劉長跟呂祿說着這件事的時候,有近侍前來稟告。
“陛下,博士毛亨前來拜見。”
“哦?”
劉長笑了笑,“你看,這就忍不住了。”
“讓他進來吧!”
毛亨走了進來,拜見了劉長,隨即坐在了一邊。
“毛公啊……當初朕還年幼的時候,您曾用板子打了我的左手三下,朕敬重你的學問,沒有將你問罪,就已經是很大的寬容了,如今前來,難道是準備爲那些儒生們求情嗎?”
毛亨愣了一下,好消息是劉長還記得自己,壞消息是只記得自己打過他。
“陛下,這些人罪有應得,臣並非是來求情的。”
“臣知道陛下乃是賢明的君王,胸懷寬廣,有容人之量,臣這次來,是希望陛下給與他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哦?這些無用的豎儒,能做什麼來贖罪呢?”
“陛下,他們雖然愚鈍,可是在地方縣學裏做啓蒙的事情,還是夠資格的……”
劉長哈哈大笑,走到了毛亨的身邊,坐了下來。
“既然是你親自來求情,朕又怎麼能不答應呢?請您親自過去跟他們說吧,讓他們明白自己的錯誤,然後出來爲朕做事!”
劉長看向了呂祿,眨了眨眼,說道:“帶毛公過去吧!”
呂祿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唯!!!”
第404章 我只是天生神力而已
毛亨之所以敢來勸諫劉長,就是因爲自己是劉長的啓蒙之師。
雖然只是教導了幾天,但是畢竟有這個名分在,就算不論啓蒙之師,作爲荀子之徒,他跟劉長那也是同門。
就是再窮兇極惡的人,也不會不顧道義對自己的啓蒙之師兼同門長者出手吧???
奈何,毛亨還是低估了人性的險惡。
呂祿只負責送他來看望那些儒生,卻沒有再帶着他出去。
當呂祿笑呵呵的俯身告別,轉身離開的時候,毛亨都懵了。
他急忙走上前,兩個甲士即刻擋在了他的面前。
杖唬丝痰娜迳鷤冞�是很能打的,就是那些被劉長所看不起的齊儒,也是佩着利劍,偶爾出門,只要不是遇到大的盜賵F體,還是能取勝的。因此,常常有漢朝的倏苡龅酱笕遽岵蝗炊钱吂М吘吹淖o送他的傳聞。
如漢末的大儒康成公鄭玄,就曾遇到過盜俨粋炊o送的事情。
這當然是因爲這些大儒本身名望很高,有能力,有氣節,連盜俣疾活娨鈧λ麄儯部赡苁且驙戇@些盜偈盅Y沒有弩,不確定面前這位大儒的劍法如何。
可是這些儒生再能大,遇到甲士那也是白給。
軍中能披甲的,都不是什麼普通士卒,在此刻,甲士還不等同於士卒,只是再往後,甲士方纔成爲了士卒的普稱。而能駐紮在長安,執行劉長命令的甲士,那就更不得了,渾身武裝到了牙齒,持矛的,持短戟的,持盾的,持強弩的,各個身經百戰,十個甲士就能將這屋內的大儒們全部屠掉,一個不留。
在強弩面前,若是沒有披重甲,就是劉長項羽也是白給,哪怕披了重甲,若是近距離捱了幾下,那還是白給。
因此,在此時,你可以佩劍,可以拉弓,你可以收藏各種武器,唯獨甲冑和強弩是不能私藏的,哪怕你是三公九卿,只要私藏了那就廷尉見。
毛亨看着遠處那幾個甲士手裏閃爍着寒光的強弩,很是知趣的轉過身來。
“毛公??您怎麼也被抓過來了?”
“我……”
“一言難盡啊……”
毛亨無奈的搖了搖頭,實在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在腥酥校坪踔挥修@固生看出了毛亨此刻那複雜的心情,他坐在這裏,也沒有像其他儒者們那麼的害怕,他說道:“毛公怕是因爲勸諫陛下而被關到這裏的,毛公爲什麼不去效仿您的仲父,像您仲父勸諫楚王那樣去勸諫他呢?”
轅固生笑吟吟的說着,別的不說,他這心態還是不錯的。
毛亨瞥了他一眼,無奈的說道:“我沒有仲父的勇氣,楚王也沒有陛下的勇力!”
毛亨的仲父在後世也是小有名氣的,叫毛遂。
當初秦國圍邯鄲,趙平原君求救於楚,毛遂自薦請從,到了楚國,平原君和楚考烈王大談合縱,未能說服,毛遂“按劍而前”,脅迫楚王,說以利害,楚王遂許縱約,歃血盟於堂下,並遣春申君率軍救趙。
而轅固生的意思,就是讓毛亨去效仿他的仲父毛遂,也給劉長來一波“按劍而前”。
說不定這麼恐嚇一番,劉長就會跟楚王那樣“唯唯”。
毛亨坐在了轅固生的身邊,看着悠閒自得的他,問道:“你看起來怎麼半點都不慌張呢?”
“陛下又不曾要殺我,爲什麼要緊張呢?”
“你既看的清楚,又何必做這種事呢?你可知道,陛下接見了王生,他笑得可開心了……”
轅固生搖着頭,嚴肅的說道:“所謂封禪,本意不是爲了祭天,而是爲了安定天下之心,陛下如今因爲巫咒之事,連帶着對祭祀的事情都非常的怠慢,這是不對的……祭祀是國家最重要的事情,凝聚百姓,安定人心,若是不能準時的祭祀上天,就會迎來災禍,但凡是賢明的君王,就沒有不招募漓氲摹�
轅固生是真正相信自己所說的這些,而師出荀門的毛亨對這些就沒有什麼興致了。
本質上,毛亨跟浮丘伯一樣,都是很純粹的學者,在政治方面沒有什麼造詣。
不然,毛亨也不會傻乎乎的來勸說劉長放人。
他們只是閒聊了片刻,侍衛們又端來了水盆,讓他們繼續書寫,他們一天到晚,都要不斷的書寫天論。
毛亨看着面前的清水,若有所思,“你們可能解出其意?”
轅固生認真的寫着,根本沒有理會他。
一旁的儒生說道:“有人曾解出:陛下讓我們在水面書寫天論,是想要告訴我們,世界的一切咝卸加凶约旱囊幝桑呐录漓肓艘膊荒芨淖儯拖襁@水面,永遠都寫不出字來。”
“那陛下是怎麼說的呢?”
“陛下將那人放出去了……可不曾放我們……”
“那你們爲什麼不去效仿他說同樣的話呢?”
“說了……您看,這給我打得……”
毛亨瞭然,合着每個人只能想一種是吧。
“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
忽然有儒生大叫了起來,他揮舞着雙手,就衝到了門口,對着甲士迅速說道:“請取筆墨來。”
隨即,他開始書寫自己得理解,其餘的儒生們非常的好奇,都圍了上來。
這位儒生開心的對他們說道:“這水,就跟上天一樣,是沒有靈魂的,沒有想法和情緒的東西,對沒有任何傾向的上天進行祭祀,不就像是在水面上寫字,只是做無用功嗎??”
腥艘宦牐冒桑@勉強也能說得通。
很快,這位儒生也被放了出去。
腥藙t是圍在了毛亨的身邊,“毛公啊,您可是荀子的弟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