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他輕輕的睡了起來,直到他再也不動了,他的孩子們方纔嚎啕大哭。
劉長看着懷裏的舅父,那一刻,劉長只覺得心口一疼,呼吸都變得有些悶,他又失去了一個親人。
他側過頭來,看到阿母那麻木的臉,不知什麼時候,卻已經掛上了兩道淚痕。
劉長已經有很久,都不曾看過阿母的眼淚。
他伸出手來,擦掉了阿母臉上的淚痕。
……
建成侯離開了,劉長大概再也喫不到那麼好喫的羊肉了。
建成侯作爲老牌徹侯,又是太后的親兄弟,他的葬禮,不可謂是不隆重。
呂家的三兄弟哭成了淚人,前來的人紛紛安慰着他們。
往來的人都在講述着建成侯是個什麼樣偉大的人,是建立了多少功勳的人,老劉家的孩子們一個一個的到來,還在長安的羣賢,也紛紛前來,來的人很多很多,要辦的事情也不少。
趙始跟着趙昧走進來的時候,趙昧很是真盏陌菀娏藚渭业膸讉�兄弟。
平日裏與趙昧多有不合,可在這個時候,呂祿也沒有再說什麼,認真的回禮。
趙始在府邸內尋找了起來,看了許久,終於在一處牆壁前,找到了獨自站在那裏的落寞身影。
那身影很是高大威猛,光是從背後看着,就令人害怕,也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可當趙始走到了身邊,方纔看到了那悲傷的臉。
劉長正盯着牆壁上的缺口,眼神呆滯,有些出神,趙始看到了他眼角的淚光。
“建成侯是個不錯的人……怕你們摔傷了,還在這牆角下鋪了乾草……這塊連個石頭都沒有……”
“是啊……每次我們前來,都見不到他府內的家臣,大概是早就被他下令藏起來了吧。”
劉長長嘆了一聲,“年少時,我總是盼望着長大……可現在,唉……”
趙始沉默了許久,方纔說道:“如果你想喫羊……我也可以養幾隻的……”
“不必了……朕還要去一趟廷尉……晚點來皇宮找朕吧。”
劉長轉過身,就準備要走,趙始急忙拉住他,“阿父寫了書信來,說知道了你當皇帝的消息……他準備攜帶南越原先的文武百官,一同前來長安恭賀……”
“嗯,晚上再說吧!”
劉長揮了揮手,身形落寞的離開了這裏。
趙始看着他離去,沉思了許久,方纔將趙昧叫了過來,“長安裏一隻羊是多少錢啊?”
……
劉長還真沒有欺騙趙始,他的確是要來廷尉一趟。
就連王恬啓,如今對劉長的態度都有些不同了,儘管王恬啓在盡力的掩飾這一點,可劉長還是能感受到,原先的王恬啓是在劉長和太后之間反覆橫跳,可如今,他呈現出了一副完全聽從劉長吩咐的樣子。
劉長走進了大牢內,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牢獄內的人正是公孫臣,就是先前那個方士,被劉長騙到尚方府內煉火藥的那位。
“陛下!臣不曾蠱惑太子啊!是太子找的臣!臣冤枉啊!!”
此刻,公孫臣是欲哭無淚,只能是大聲的自表清白。
“呵,你個奸伲M惑朕不成,居然就想要蠱惑太子?你想讓朕的兒子變成求仙煉丹的昏君嗎?!”
“來人啊!!”
公孫臣急忙叫道:“陛下,不是這樣的!臣並沒有教太子求仙之事,是太子對火藥感興趣,太子在尚方,認識了很多的匠人,臣只是其中一個啊……”
“事到如今,你還想欺騙朕?繡衣親耳聽到太子說要求仙!”
“不是,陛下,太子說的那個求仙……跟我說的求仙不同啊……不知是受誰人的蠱惑,太子忽然對匠技和數算很感興趣,還親自羅列墨子的學問,說什麼要製造能飛的馬車,能百里殺人的飛劍……能千里傳音的法寶……用這些東西來成仙,上天入地,造福大地,做人間真仙,這不是臣教的啊!!臣真的冤枉啊!!”
公孫臣痛哭了起來。
這到底是哪個王八蛋蠱惑太子,讓自己遭受了這不白之冤啊!
況且,太子那個叫修仙嗎?那分明就是想朝着大匠的方向去的。
王恬啓皺着眉頭,憤怒的說道:“陛下!這件事是不是要繼續追查?定有妖孽在蠱惑太子!”
“咳咳,不必了,還是朕親自來處置吧。”
第350章 一個行仁政的暴君
呂后孤獨的坐在長樂宮內。
哪怕她身邊此刻圍了不少人,哭哭啼啼的,不斷的勸慰着,這些聲音只是讓她覺得有些煩。
呂嬃哭的很是傷心,只說一句話,眼淚就不由得掉落,在呂家諸兄弟姐妹裏,呂嬃跟呂釋之最是親近,而呂雉則是跟大哥呂澤的關係最好,當然,這也不是說呂后就不喜歡呂釋之,呂釋之的逝世,讓她也很是悲痛。
除卻妹妹,還有女兒,魯元公主對這個親舅父同樣很是喜愛。
還有就是大曹,小曹,樊卿她們這些人。
大漢最有勢力的女人們都聚集在了呂后的身邊,對比她們的哭哭啼啼,呂后卻顯得有些太過平靜,呂嬃悲痛的說道:“兄長離開了,他的三個兒子從此便要孤苦伶仃的生活,大姊可以分別給與他們爵位,讓他們在往後也不受欺辱。”
“不必了。”
呂后開口就拒絕了妹妹的請求。
呂嬃呆愣的看着她,不可置信的問道:“當初兄長逝世,您將他的兩個兒子都封爲侯,大姊逝世之後,您也將她的兒子封爲侯,如今二哥逝世,您爲什麼卻不願意冊封呢?”
呂后深吸了一口氣,不屑的揮了揮手,“你回去吧。”
“大姊!你!”
呂后猛地轉過頭去,在她那眼神下,呂嬃頓時就不敢多說了,將所有的話嚥了下去,她站起身來,眼裏滿是悲哀,哆嗦着就往外走,看到她這個樣子,魯元公主頓時不忍,急忙說道:“阿母!這是爲何啊?姨母本就……”
奈何,當呂后開始注視着她的時候,劉樂頓時也不敢說話了。
一瞬間,殿內靜悄悄的,沒有人再敢說話。
呂嬃悲憤的走出大殿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前來此處的劉長,呂嬃神色恍惚,竟差點撞上了劉長,好在劉長手快,急忙扶住了她,“姨母?您不是在陪阿母嗎?怎麼急着要回去了?”
看到劉長,呂嬃再也忍不住,頓時哭了起來。
“長啊,二哥也曾立下赫赫戰績,當初爲了太后的事情奔走忙碌,沒想到,竟如此不得太后之愛啊!”
隨即,她就將太后不肯將二哥的子嗣封爲徹侯的事情告知了劉長。
劉長很是認真的聽着,時不時點着頭。
“姨母說的對啊!”
“阿母她怎麼能這樣呢?!”
“我那大舅父,還有大姨母家的孩子,都封了侯,怎麼到了二舅父就不封了呢?!”
劉長大聲說着,呂嬃眼前一亮,急忙拉着他的手,“長啊,你阿母最是聽你的,你來做這件事吧。”
劉長用手拍打着胸口,“這您放心吧,我會辦好這件事的,那大舅父家的孩子,還有大姨母家的孩子,甚至阿母的那些遠親家的孩子,如今都封了侯,享受着榮華富貴,這種富貴,不能讓他們獨享啊!”
呂嬃正要點頭,忽然,她想起了什麼,臉色頓時僵硬。
大哥家的兒子呂臺因爲飲酒誤事被罷免,險些身死,大姐家的兒子呂平因爲倒賣軍械直接被處死……還有那些諸多呂家侯,十個裏有八個都因爲各種事而被罷免,處死,流放……
呂嬃一個哆嗦,頓時清醒了過來,急忙搖着頭,“算了,算了,還是算了!”
“這怎麼能算呢?姨母儘管放心吧!我親自送他們一番前程,讓他們的後半生無憂無慮!”
劉長說着就往殿內走,呂嬃急壞了。
“我已經明白了,這種時候你還要氣我?!”
“姨母啊……那就跟我回去,陪着阿母。”
“可她讓我回去……”
“你咋跟我二哥一樣呢?說讓你回你就回?學學我阿父吧,當初阿母讓我阿父滾遠點的時候,若是阿父真的走了,那就不會有我二哥了,對吧?阿母這個人啊,其實就跟孩子一樣,很好說話的,只要纏着她,她什麼都會答應,我從小就是這樣……”
劉長頗爲得意的說起了自己的不太光榮事蹟。
劉長帶着呂嬃返回了殿內。
果然,就如劉長所說的那樣,呂后也沒有再質問妹妹爲什麼還不離開,在如何對待母后這件事上,劉長很有經驗,只要不跟她頂撞,她說什麼就點着頭,厚着臉皮傻笑,抱着她的手臂撒嬌,那就一定沒事了。
當然,這個辦法僅限於太后的親人,外人酒量不好的不建議嘗試。
劉長到來,曹姝就領着這些人前往別殿休息,讓他們母子倆單獨聊一會。
“阿母……舅父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真的要將他送到單父縣安葬嗎?”
“這是你舅父的遺願。”
劉長點了點頭,隨即說道:“舅父是善終,阿母不必太多感傷……有一件事,我也不知該如何跟阿母說。”
看到劉長有些遲疑的模樣,呂后很是不悅,“你要誅殺太上皇不成?”
“啊?當然不是。”
“那你還扭捏什麼!”
劉長沉默了許久,方纔說道:“舅父要咄鶈胃赴苍幔薨l現……呂祿這些人爲舅父準備了很多的陪葬品,數個馬車的金,帛,甲冑,軍械,甚至還有戰馬,各類的玉器,銅器,鐵器,連下葬時穿的都是金縷玉衣……唉……阿母啊,這太過了。”
“我知道,這種時候說這個也不太好……可是,這並非是罕見的情況。”
“大漢厚葬之風,就連很多貧苦人家,生前捨不得喫穿,都要作爲陪葬品在死後享受……那些徹侯之類,就更是離譜了,我兄長下葬之時,他的孩子們爲了顯示自己的孝順,就要用金來做成甲冑,作爲陪葬品……”
“這種風氣,不能再縱容下去了。”
“大量的物資都被埋在了土裏……這實在是太浪費了。”
劉長說着自己的想法,又偷偷看了阿母一眼,說道:“我知道阿母很愛舅父,不過,這件事要禁止,只能是從我的近親開始,若是這次我不反對,以後再下令禁止,他們就會憑藉着自己的身份,憑着朕的喜愛而輕視薄葬的律法……”
“朕準備下令,禁止厚葬……就從舅父開始,朕死後,也絕對不會攜帶太多的陪葬品……以身作則。”
聽着劉長的話語,呂后卻緩緩瞥向了他。
“你舅父逝世了,所有人都在爲這件事而傷心,你卻在想着厚葬之風的事情?”
“啊……是這樣的。”
沒想到,在劉長承認之後,呂后並沒有半點的憤怒,那還有些落寞的眼神,頓時也變得溫和了起來,她看起來相當的欣慰,“你應該早點登基的。”
“你終於開始用一個皇帝的眼光來打量周圍了……你說的很對,厚葬之風,本就不妥……你想的很久遠,我都不曾想到這一點……你就下令禁止吧,若是你舅父那邊,有人反對,我會說服他們接受的。”
呂后真的是非常的開心,厚葬這件事,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看來自家孩子終於是長大了啊,正如劉長所說的,當今厚葬之風越發的盛行。西漢的厚葬之風,那是後世不敢想象的,西漢初年,國家窮的一塌糊塗,廟堂裏都找不出六匹同色馬,那六匹同色馬在哪裏可以找到呢?可以在地下找到。
百姓沒有鐵器製作農具,那鐵器可以在哪裏找到呢?可以在地下找到。
西漢的厚葬,一度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光是黃金,那都是成噸成噸的下葬,導致後來黃金都不夠了,金從黃金變成了黃銅。
歷史上的文帝就曾看不下去這種厚葬之風,以身作則,不過,文帝不曾下令薄葬,他只是通過自己的行爲來倡議薄葬,文帝的魅力支撐了兩代,到他孫子的時候,厚葬之風一躍而起,變得更加誇張……這種風氣一直持續到了漢末,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人妻控下令禁止厚葬,他的兒子也繼承了他阿父的這一點,經過他們的努力,方纔有所改善。
因此,當劉長旗幟鮮明的提出了薄葬的時候,呂后頓時就想到了很多,原本因爲建成侯而悲傷的心情,也好轉了很多。
兒子有出息,對於大漢的天下,她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擔憂的了。
劉長咧嘴笑着,呂后針對劉長的想法,也提出了不錯的建議。
當劉長與她商議完成,得意洋洋的走出了長樂宮的時候,張釋之正等着他。
“陛下,太后可允許了臣的提議?”
“本來是沒有答應的,經過朕一番據理力爭,又提出了很多朕自己的想法,她才同意了我們的提議。”
張釋之沉默了片刻,古往今來,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跟大臣們爭功的君王,哪怕是夏桀商紂,雖然無惡不作,可也沒聽說過把大臣的功勞佔爲己有的,可以說,在某些方面,大王已經是達到了令夏桀商紂都自愧不如的程度,在桀紂模仿大賽上,他們也只能拿第二。
不過,倒也還好,大王除了有點貪功,有點好排場,有點殘暴,有點好酒肉,有點不講理,有點蠻橫,有點好奉承,有點……之外就沒有什麼缺點了。
儘管如此,可張釋之還是不介意大王的這一點點缺點的,畢竟,自家大王的優點就是能聽取任何有用的建議,就比如自己這個薄葬的建議,也就是自家大王能聽得進去,換個皇帝來,要麼就是拒絕,要麼就是鼓勵一番自己的心意,並不會真的下令去執行。
因爲厚葬之風盛行,幾乎所有的諸侯,徹侯都是如此,制止他們薄葬,那簡直就是公然叫板天下所有有權勢的人,沒有一定的威嚴和實權,壓根就辦不成這件事。君王的權力大小,跟制度有關係,可跟君王本人的關係其實也很大。
同樣的制度,劉盈可能做不到,歷史上的文帝可能也勉強,可劉長就能做到了,這倒不是說劉長比文帝的手段更強,主要就是劉長夠昏庸,沒啥不敢做的,也不去考慮後果。
張釋之還是挺喜歡這樣的君王的,只要能實現自己的志向抱負,這功勞就是全部給與大王又如何呢?
“陛下!那我們什麼時候推行呢?”
“今天就推行,幫我去找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