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漢高祖 第304章

作者:历史系之狼

面對呂祿的嘲諷,張釋之就很嚴肅了,“大王,世人多言秦國暴虐,可秦國做事,甚有章法,從開採,製造,到入庫,出庫,都有詳細的記載……大漢初建國,官吏不足,不易強政,故而怠慢,到如今,我們連武庫裏到底有多少軍械都搞不清……”

“大膽!你怎敢推崇暴秦?是想要反漢復秦不成?!”

呂祿憤怒的打斷了他。

劉長卻深深的看了張釋之一眼,這廝若是生在秦國,定然是秦王帳下的一條好犬,能當三公,然後被秦二世給殺死。不過,這廝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漢在辦事縝密這方面,確實比秦差了一點,主要原因還是大漢那寬鬆的社會氛圍,不可能像秦國那樣讓整個國家都變成一個高精密的機器,官吏們猶如齒輪一般,不敢有半點差錯。

“你還是懷疑那個中行說?”

“對!”

“可有罪證?”

“沒有!”

張釋之理不直氣也壯,劉長卻眯着雙眼,他讓幾個人先出去,留下了張釋之。

“寡人知道你並非是爲了功勞而誣陷他人的人,這一次,爲什麼就咬着那個小吏不放呢?”

“大王,這朝中諸多官吏,無論是誰,都定然有些不光彩的事情……便是當朝三公,周公那般正直,卻常常打壓麾下的官吏,不願意爲他們上表功勞,召相做事勤勤懇懇,可他與羣臣交往甚密,常常互送禮物,太尉有大才,卻輕視同僚,對大臣們百般羞辱,張公……就不必多說。”

“至於底層的官吏,更是如此……誰人會不犯錯呢?唯獨此人,竟無一點惡跡,天下絕無完人,此人定然是大奸大惡之人!”

劉長對此很是不服氣,“怎麼會沒有完人呢?寡人便是一代完人!”

張釋之身上的那股氣勢頓時就被打破了,他遲疑了許久,“大王除外?”

“好,說的好,你繼續查這個人!”

“不過,若是此人真的已經消除了證據,那就只能用特殊的手段。”

“大王!不能再打了!”

“哦,寡人不是要打他,你說,什麼樣的人才會將自己的嫌疑撇的這麼清白?”

“臣不知。”

“怕死的人。”

張釋之一愣,“大王的意思是?”

……

雖然被關在了廷尉大牢,可中行說並不畏懼,臉色很是平靜,一直都是在安安靜靜的等待着,連抱怨都沒有。

終於,劉長走進了大牢內,瞥着面前的中行說。

在他的身邊,則是跟着幾個重臣,包括張不疑在內,他們都很重視這次的武庫之事,若是武庫都出現了私下裏販賣軍械的事情,那大漢其他地方變成了什麼樣,他們完全不敢相信,就連急着要前往河西的太尉韓信,此刻都被驚動了,站在劉長的身旁。

韓信半眯着雙眼,打量着面前的中行說。

“張釋之?此人的事情如何了?”

“大王!尚未查清案情,不曾發現他有什麼……”

“算了,算了,不必再審了。”

劉長很是乾脆的打斷了張釋之,關在大牢內的中行說,低着頭,臉上卻出現了一抹笑容,縱然廷尉又能如何呢?

劉長大手一揮,說道:“查來查去,甚是麻煩,拖出去斬了吧!”

中行說猛地抬起了頭,卻再也無法保持原先那平靜的模樣,高呼道:“大王!臣無罪!臣無罪!!”

“寡人說你有罪,你敢無罪?!”

劉長惡狠狠的質問道。

那一刻,羣臣驚愕,中行說瞪圓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拖下去斬了!”

第325章 此趙王之意也

除了提前知道內幕的張釋之,其餘大臣們此刻都是萬般驚愕。

包括那位乾淨到了極點的中行說,這位中行說,儼然就是歷史上締造了“漢奸”這個詞語的那位,不少人會以爲這人只是因爲作爲漢朝和親的隨員而反叛,情有可原。

按着當時的觀念來看,首先,閹人只是奴,縱然是做官吏的,也不過是天子的家奴,其次,漢朝的幾次和親,是有很強的政治意義的,她們的作用可不只是給單于吹吹枕邊風,隨行的人也並不少,從當時的觀念來看,他就是一個不忠賣國的敗類。

若是拋開這件事,但從史書上所記載的行爲來看,這個人的人品如何呢?

從他多次的勒索錢財的行爲來看,這人相當的貪婪,從他跟單于勸諫,丟掉撕毀從大漢弄來的好谷布匹,彰顯大漢的東西不如匈奴這件事來看,這人很是冷血,幾乎不考慮底層的匈奴人,從他跟漢朝的使臣辯論的情況來看,這人身上是完全沒有任何的道德觀念和倫理觀念。

此刻,中行說怎麼也沒有想到,在自己準備了那麼久的情況下,這暴君居然就要這樣斬了自己,他們明明是沒有罪證的啊!

當如虎似狼的甲士拽着他往外走的時候,中行說終於怕了,雙腿顫顫,他的腦子很是靈光,大概也是知道這種時候誰能幫到自己,他看向了周昌,大叫道:“我無罪!豈能無罪而誅?!”

腥硕紱]有說話,可週昌還是站了出來。

“大王,不可濫殺!”

周昌的神色很是肅穆,劉長早就料到周昌會站出來,還沒等周昌繼續說,他便看向了張釋之,“周相疲乏了!送他回去休息吧!”,張釋之點了點頭,即刻領着人來送周相,周昌大怒,掄起了柺杖,甲士們一擁而上,有的抓着他的手,有的抓着他的腿,不等周昌說話,便帶着他迅速裏開了這裏。

“暴君!暴君!”

遠遠的還能聽到周昌那憤怒的叫聲,張不疑不由得笑出了聲,隨即板着臉,“陛下,我看周相病得不輕,都開始胡言亂語了,我看,可以爲他準備一個諡……”

“閉嘴!”

“唯。”

張不疑低下了頭,劉長看向了那幾個甲士,再次揮了揮手,當週昌被人抬走的時候,中行說已經是崩潰了,場上唯一能救他的已經被帶走了,還有誰呢?他看向了其餘的三公,只是,甲士們沒有再給他這個機會,直接拖走。

召平皺了皺眉頭,狐疑的看向劉長,作爲老舍人,召平很瞭解自家大王。

自家大王確實算不上什麼賢君,可也絕對算不上暴君,別看他整日叫囂着烹殺,可到如今,又何曾真的烹殺過別人?這種濫殺的事情,大王更是做不出來,那大王是有什麼目的呢?

張釋之跟着那人走了出去。

中行說被拖到了門外,有人挖好了一個坑,這坑是用來接血的,中行說的腦袋被按在這坑邊,有甲士拔出了刀,就在他的脖頸邊比劃着,中行說只覺得渾身癱軟,他想要逃離這裏,可全身也用不出半點的力氣,整個人都已經軟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嘶啞的怪叫着。

張釋之來監督行刑,他站在中行說的面前,冷笑着。

“本想做出些功績來,卻都被你所毀……販賣軍械,不過受肉刑,這下可好了……來人啊,行……”

“張公!張公!!”

中行說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整個人呼出一口氣來,終於能說得出話了,他叫道:“張公救我!我願意坦白!我願意坦白!張公可以憑此立下功勞!大功勞!天大的功勞!!”

“大王要殺你,誰敢阻攔……”

張釋之冷笑着,甲士高高舉起了手裏的刀。

“張公!張公!大功勞,我知道諸多情況,都可以跟你彙報,只求您救我!求您救我啊!!”

中行說沒有漢臣所擁有的道德觀念,同時,也沒有他們所擁有的氣節,他是一個很怕死的人,在死亡的威脅下,他完全做不出其他的反應,只是想要活命,哪怕只是多活一天,多活一天也好。

張釋之舉起手來,讓甲士們暫且停手。

中行說感受到了希望,即刻說道:“張公!從武庫販賣軍械的,並非只有我一人,我知道的便有三十餘人,除卻販賣軍械的,我還知道參與址吹模胍反的……我知道的很多……張公,您可以憑藉這樣的功勞當上九卿!”

張釋之看起來還有些遲疑。

“張公!”

中行說不斷的求情,又說出了不少的消息,張釋之似乎有了決定,“好,我去跟大王說說……但是大王性格暴躁……”

“張公,請您告知大王,就說大王神武,被大王所查出,我心服口服!可城內還有很多人在欺騙他,想要背叛大王,他們暗中勾結……我知道他們的情況,可以爲大王將他們都抓出來,贖自己的罪!”

張釋之不由得眯了眯雙眼,這廝對大王也真是瞭解,若大王真的要殺他,就這番話,或許還真能讓大王暫時放下殺心,自家大王最是痛恨他人的欺騙和背叛。張釋之很快就走進了廷尉,劉長此刻卻洋洋得意的正給羣臣說着自己的英明判決,廷尉十幾天都沒有理清的案件,自己一出手就理清了!

“大王,他招供了!”

“他說還有很多消息要透露給大王,按着他的說法,長安城內的奸龠�有很多……”

張釋之認真的說着,劉長眼前一亮,得意的說道:“如何?寡人沒有判錯吧?這廝果然是有罪的!寡人向來是非分明,豈能冤枉他人?”

羣臣卻都沒有說話,大王的這個手段,在他們看來,那就是純粹的嚴刑逼供,在死亡的威脅下,那小吏只好認罪……只有張不疑激動的看着劉長,感慨道:“陛下英明神武,洞察奸邪,天下的惡人在陛下面前都無處藏身!”

“那就帶下去查!”

劉長揮了揮手,張釋之領命。

劉長並沒有再去見中行說,他令羣臣各自返回,自己則是叫上了張不疑,走出了廷尉,上了車,張不疑親自爲他駕車,兩人走出了些,劉長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寡人的身邊,盡是些奸佟!�

“如果那廝沒有說謊……那這長安之中,卻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趾讶耍 �

劉長的臉色變得很是難看。

自己這般賢明,將大漢治理到這般盛世,現在居然出了這樣的事,這不是在打他劉某人的臉嗎?

“不疑……這些事,寡人就全部交給你來負責了。”

“廷尉那裏,寡人會說一聲。”

“無論是誰,管他是劉姓還是呂姓,只要是有罪證的,殺無赦!”

“唯!”

“哎,稍後還得見一下司馬喜,這廝也不知會怎麼寫……若是寫寡人執政之事有人販賣皇宮軍械,這不是要被後人所嗤笑嗎?”

張不疑驚訝的問道:“大王如今尚且不是天子,這樣的事情豈能怪在大王的身上呢?”

“你是不知道啊,這司馬喜對寡人的偏見太大,胡言亂語!”

張不疑連忙說道:“陛下,臣最近也在準備動筆爲大王修史,記錄大王的言行,就像孔子的弟子們那般,讓後來人都知道大王的德操!”

“哦??你已經動筆了?”

“是啊,臣所寫的,還有很多不足,若是大王能指點一番,是再好不過。”

“哈哈哈,你是可以做太史令的賢才啊!”

這一對昏君佞臣,如魚得水,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劉長原先還有些鬱悶的心情,頓時好轉了不少,張不疑將他送到了皇宮,這才畢恭畢敬的告別離去。

當劉長哼着歌走進厚德殿的時候,曹姝有些驚訝。

這幾天劉長的心情有些不對勁,曹姝也很是擔心,今天看起來他倒是開心了很多,看到劉長臉上那傻乎乎的笑容,曹姝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幫着劉長換了衣裳,看着劉長那黑乎乎的袖口,曹姝也忍不住的搖頭,“若是阿母在長安,大王定然是要挨棍子的。”

“阿母也快來了吧,那三個豎子留在梁國,也不知將梁國折騰成了什麼樣子,只怕五哥張相他們都要被折騰的不輕……”

“有阿母看着呢,他們大概也不敢闖禍。”

“呵,不敢?你看阿母有多偏心?”

劉長不好氣的說道:“我年幼時,不過是往阿父額頭上射了一箭,阿母就險些將我打死!”

“可那三個豎子呢?整日遊手好閒,阿母居然不打?”

曹姝沉默了片刻,方纔說道:“若是他們也往大王額頭上射箭,或許便要捱打了。”

“他們也得敢啊!”

劉長傲然的說着,展了展自己的衣袖,“這衣裳不錯啊,就是袖口有些小,做大點纔好,我看那些楚人揮起衣袖,如玄鳥展翅,甚是好看,還能帶出那種聲音,就很好看……”

“好,下次我改一改。”

曹姝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對了,城陽王還在宣室殿裏等着你呢。”

“章回來了?”

劉長急匆匆的前往宣室殿,並且在這裏見到了等候已久的劉章,劉章先前被劉長派出去了,這次的址粗拢绊懮醮螅胤缴弦搽[約傳出什麼“保天子,清君側”的流言,劉長便讓繡衣全部出動,連劉章都派出去了。

“來的正好!”

劉長一把拉過劉章,低聲說道:“皇宮武庫!”

“反賯兊能娦凳菑奈鋷煅Y拿的!”

劉章有些驚訝,隨即又說道:“仲父,皇宮武庫也販賣軍械?”

“也??怎麼回事?”

“我發現地方武庫有販賣軍械者……正想要給仲父稟告……”

那一刻,劉章看到劉長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他不可置信的問道:“我大漢何時變成了這般模樣??阿父時期怎麼就沒有?難道寡人真的是昏君不成??”

“仲父……富貴最動人心啊,如今的官吏們,不是當初跟着大父作戰的官吏們啊……”

“該殺!該殺!”

劉長恨得咬牙切齒,他一直都將目標放在外敵和豪族身上,沒想到,官吏們身上居然會出現這樣的大問題,連武庫裏的軍械都可以販賣,那還有什麼是不能賣的??開國纔不過幾十年,大漢怎麼就變了個樣呢?

“章啊……地方武庫的情況,你再仔細給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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