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漢高祖 第127章

作者:历史系之狼

劉長這纔看向了劉盈,使了個眼色。

劉盈走上前,眼神悲傷的看着呂后,輕輕說道:“母。”

呂后猛地握住了雙拳,過了片刻,忽然鬆開了手,別過頭,不去看劉盈,緩緩說道:“我不再理會這些事了。”

劉盈驚喜的抬起頭來,“多謝阿母!!”

劉長送走了劉盈,轉過身來,卻看到阿母正抬起頭來,透過窗戶,呆滯的看着遠方,此刻的阿母,髮絲裏的灰白更多了,臉上冒出了皺紋,在風的吹動下,夾雜着灰白的頭髮飄蕩着,在從窗戶投射進來的陽光的照耀下,那種灰白更加的明顯,竟有些淒涼。

“阿母?你在看什麼呢?”

“家……我已許久不曾回家了。”

“阿母的家在哪裏?”

“曾經是在單父縣……”

呂后忽然意識到有人抓着自己的肩膀,她轉過頭來,卻看到劉長正跪坐在她的身旁,不知不覺之中,這豎子的個頭已經與她一般高,劉長渾身都洋溢在陽光之下,笑着問道:“那裏是不是很好玩?”

“不記得了……只記得門是赤色的,左側有穀倉,圍着柵欄,養了一條黑狗,四五年便死了……有石階……我兄長在廊間掛了個繩索,讓我蕩着玩……”

母子兩人依偎在一起,劉長第一次沒有被呂后摟在懷裏,卻是讓呂后背靠着自己,喃喃的講述着過往。

偌大的椒房殿內,並沒有太后與唐王,只有一對相依爲命的母子。

……

劉盈的詔令不再被送往椒房殿,而宮中近侍的調動權力也是逐漸落在了皇后的手裏,呂后就如她所說的那樣,不再理會這些事了,平日裏,她便在椒房殿內讀書,劉長時不時從天祿閣內取一些書拿給她,呂后讀書,範圍很廣,無論是什麼學派的,她都會讀,有些時候,也會說出自己的想法。

在所有的著作裏,呂后對《韓非子》的評價是最高的。

“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事非……這是非常了不起的,長啊,你要多學!諸學派之中,唯韓子治國最能!”

劉長便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傲然的說道:“阿母,你也不看看韓子是誰的師伯,治國的本事當然不會差!”

馬車從皇宮之內行駛而出,在溫暖的陽光下,劉長喋喋不休的說着話。

呂后也坐在車上,這讓駕車的欒布格外拘束,低着頭,一言不發。

“你看,阿母,這路上的人是不是比以前多了?長安也開始喧譁了起來,這纔像個都城嘛!原先真的是跟鬼城一樣,連個活人都看不到!”

呂后已經有許久不曾出宮了,她看着路上的情況,也沒有說話,不知在想着什麼。

“你帶我出來……便是讓我看你兄長治國的本事?”

“自然不是……我有禮物要贈與阿母!”

路上再次遇到巡邏的甲士,爲首的甲士正要瞪唐王一眼,忽看到他身邊的婦人,嚇得急忙跪在地上,甲士們紛紛跪拜,劉長便起身,大聲叫道:“來啊!抓寡人呀!怎麼不抓了!欒布,停車!寡人今天一定讓他們再抓一次寡人!”

呂后敲了一下劉長的頭,對欒布說道:“你繼續駕車。”

“唯!”

劉長憤恨的說道:“阿母啊,你是不知道,這個帶頭的甲士,真的是不當人,軟硬不喫,無論我是威脅還是送禮,他都照常抓我……不留情面!”

呂后說道:“我知道這個人……是個恪盡職守的人,若是你阿父在,他的官職就不會這麼低。”

劉長頓時沒有再說什麼。

當馬車停下來的時候,劉長扶着呂后下了車,欒布,季布,張不疑等人正在等候,看到太后,急忙行禮,太后笑着對季布點了點頭,隨即再給幾個人回禮,劉長嘟囔着嘴,罵道:“太后舍人!”

這裏正是唐王府,呂后看着這赤色的大門,在劉長扶持下走進了府內。

府內也沒什麼人,羣賢是不敢在這種時候來鬧的,楚墨他們正在尚方那裏忙碌,呂后走進了府內,左右打量着,“倒也乾淨,我還以爲你把這裏也變得跟椒房殿一樣呢。”

“阿母,這就是我的禮物呀!”

“嗯?”

“你看那門……是紅色大門,左側那個穀倉,帶着柵欄,我沒找到黑狗,就讓如意來代替……你看,我還在前方設立了石階,那邊的廊中還掛着繩!可以蕩着玩!!”

劉長認真的介紹着周圍,呂后卻是目瞪口呆。

她驚訝的看着周圍,沉默了許久,問道:“你這些時日那麼晚纔回來,就是忙這個?”

“是啊,我現在年幼,無法帶着阿母去單父縣,所以就在府內給你做了一個!也不知道像不像……這都是我親自動手做的,楚墨他們都很忙……我弄得也不好看……將來我長大了,就帶你去單父縣……阿母,你看,這裏像你的家嗎?”

呂后並沒有看面前的那些裝飾,她笑了起來。

看着劉長。

“像。”

……

此刻,宣室殿內,新納的王美人正在哭泣,劉盈卻是手忙腳亂,束手無策。

“妾失愛與陛下,落得這般下場……那陳美人的宮女,都敢堵在我的殿前辱罵……妾實在是無法再苟活了……”

劉盈無奈的說道:“你先別哭,朕會去說陳美人的……只是,陳美人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陛下今日與妾親近,她定是嫉恨!”

劉盈已經有四五天不曾能安心睡過覺了,他不過納了五位美人,這後宮便直接成爲了戰場,五個妃子一同爭寵,其中陳美人與張美人與曹皇后最親近,其餘三位則是靠攏在一起,當初太后還坐鎮皇宮的時候,這些人都不敢鬧騰,一個比一個乖。

可當太后不再理會這些事情之後,她們就徹底鬧開了,一會是這個罵了那個,一會是那個打了這個。

劉盈被弄得心煩意亂,而曹皇后初次遇到這樣的場面,憑藉着自己的地位,家世,以及祥,還能鎮得住她們,可也只是在明面上,當初連呂后都被這些事弄得夠嗆,無比痛恨戚夫人,也無法當着劉邦的面下手,曹皇后自然更是不堪。

劉盈又不像劉邦,可以提上褲子不認人,他的性格助長了後宮裏的這種風氣。

何況,在沒有呂后爲他收拾亂攤子之後,劉盈下達政令,也是非常的謹慎,不敢馬虎大意,他又不像劉邦有那麼強的掌控力,可以將所有的事情丟給朝臣去做,他自己一個一個去批閱,導致劉盈近日裏是愈發的憔悴。

即使是這樣,劉盈也沒有再去求助呂后。

人是要臉的,當初是自己讓阿母不要管着自己,如今又怎麼能厚着臉去找阿母呢?

當然,這也就是劉盈,若是某位不要臉的大王,則當另算。

如今的劉盈,哪裏還有原先那種早早返回甘泉宮裏陪孩子的閒暇時日,整天都是被國事和家事捆綁,擠不出半點時間。

呂后或許知道,也或許不知道,反正,她沒有理會。

“阿母……舅父先前請我赴宴,說是想要擔任郎中令……讓我告知兄長,兄長整日忙碌,我也抽不出時日來告訴他,舅父時常催促,我實在是不知該怎麼辦啊。”

劉長坐在呂后面前,低頭說道。

“呵呵,辦不成事,還收了人家的禮……不如將禮退回去,告訴他愛莫能助。”

“不是,阿母,這牛犢到達唐國之後,病死了大半,其他一半也被匈奴人給搶走了,我想退也退不回去啊!”

呂后搖着頭,“多虧你隔壁有個匈奴啊……不然,你都找不到藉口了。”

“阿母,你說我該怎麼做嗎?”

“你們都長大了,何必再來問我呢?”

“大哥他長大了,我還沒有呢,我還小……”

呂后平靜的說道:“看你兄長的意思,是鐵了心的要讓曹窋來擔任郎中令,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那舅父那邊?”

劉長認真的說道:“若是舅父和曹參起了爭執,對大漢而言,並非是好事……”

“放心吧,這件事,我自會派人……告知你兄長……不會有爭執的。”

“啊?阿母準備怎麼做?”

從皇宮裏出來之後,劉長小手一揮,便讓欒布帶着自己先來到了舅父家裏。呂釋之親自前來迎接,自從太后不再管事之後,呂釋之就與劉長更加親近了。

劉盈這個太后的親生兒子被踢出了呂家勢力圈內,反而是劉長卻成爲了呂家勢力內的中流砥柱。

在呂家下一代之中,呂臺被貶爲城旦,呂產沒有什麼才能,呂則在地方上爲官都有些勉強,呂祿和呂種兩人,不提也罷……其他的遠親,就更不咋滴了,劉盈如今有了新的外戚,便與呂氏疏遠,甚至站在新外戚那邊打壓他們這些舊外戚。

而劉長就成爲了呂氏外戚裏最成器的一個,因爲呂后的關係,他天生就是屬於這一派的。

劉長笑着拜見了舅父,在呂釋之的帶領下,走進了內屋,兩人面向而坐。

“舅父啊……是這樣的,我先前多次勸諫陛下,想讓陛下立您爲郎中令,可是陛下不許,還因此而訓斥我。”

聽到劉長的話,呂釋之咬着牙,說道:“難道就要讓曹家那豎子來擔任郎中令這麼重要的位置嗎?”

劉長搖了搖頭,“舅父不必着急……我看自己無法打動陛下,便再次請奏,請以舅父爲中尉!”

“中尉??”

呂釋之眼前一亮,這中尉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官,也就是負責都城的治安而已,這個官在後來改了名字,叫執金吾。

郎中令是貼身保護皇帝的,而中尉則是保護長安的。

“陛下要以我來擔任中尉?”

呂釋之有些激動的問道。

“正是如此……舅父啊,那曹家豎子是沒什麼本事的,保衛天子的事情豈能讓他來?這長安,還是得依靠舅父您啊!”

“哈哈哈,長啊,好啊!如此一來,那曹氏也斷然不敢那麼張狂!”

說到底,呂后的……劉長的這個想法還是折中之策,雙方都給甜頭,儘量使雙方不會徹底翻臉,同時又讓雙方有彼此牽制的實力,不讓一方直接落入下風,呂后是絕不希望看到一個新的“呂家”出現在未來的。

以劉盈的性格,若是在未來有了一個堪比呂氏的外戚,那就出大事了。

不過,這並不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是將盡量讓火焰小一些,不至於燒手,這火苗依舊存在。

面對幫了自己大忙的劉長,呂釋之當然也是開心,咬着牙,又送出了不少的禮物,劉長笑吟吟的接受了。

從呂家出來,劉長便迫不及待的前往曹府。

曹參可不是呂釋之。

他皺着眉頭,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劉長。

劉長時不時看着周圍,眺望着,所謂唐王之心,路人皆知。

“唐王!”

曹參實在忍不住,開口叫道。

劉長笑了起來,說道:“曹相啊……這次,我在陛下面前據理力爭,讓曹家兄長擔任郎中令……您不感謝我也就算了,怎麼還對我如此無禮呢?”

“哦?唐王爲我開口?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我這個人做好事從不留名,故而腥硕疾辉觞N知道。”

劉長說了一句,忽然低聲問道:“曹公是想要讓自己的宗族跟着您一同覆滅嗎?”

“你說什麼?!”

曹參猛地站起身來,瞪大了雙眼,氣勢洶洶。

劉長頓時就慫……就怕氣壞了這個開國功臣,便往後挪了挪,“我是問您,您是想要讓您的宗族跟隨您一同覆滅嗎?”

第177章 奉詔討�

看着面前又慫又勇的劉長,曹參真的是說不出話來,又重新坐了下來。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曹相乃是阿父最信任的重臣,臨終之前,爲陛下迎娶曹相之女,便是想要讓曹相來扶持陛下。”

“只是,如今皇宮之內,卻不太平靜。”

曹參板着臉,嚴肅的說道:“皇宮之事,與我無關。”

“是與您沒什麼關係,您是開國功臣,在羣臣之中有威望,除了那個驢廷尉,也沒有人敢把您怎麼樣……但是您如今年紀也大了,您年輕時四處征戰,傷痕累累,就怕您哪一天離開之後,您的宗族也會與您一同離開啊。”

曹參冷笑了起來,“唐王是特意來恐嚇我的?”

“絕非是恐嚇……請問曹相,曹皇后的致耘c手段比起太后如何?”

“遠遠不如。”

“那您的兒子比之我又如何?”

曹參認真的回答道:“亦不如也。”

“您的宗室之中,可有能與諸劉爲敵者嗎?”

“沒有。”

劉長板起臉,嚴肅的問道:“那您爲什麼還不管束你的宗族子弟呢?!”

“陛下仁弱,自當需要皇后扶持……可是,皇后親族若是太強勢,內有太后,外有諸王,曹相就不怕宗族被誅嗎?!”

“您的兒子,他是一個勤勉本分的人,陛下要以他爲郎中令,他數次上書拒絕。可是您的其餘子侄輩,卻藉着皇后的名號紛紛擔任官職,藐視他人,對呂氏更有輕視之意,有甚者,還曾與我兄呂產爭執,險些動手……這簡直就是不將我劉長放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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