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历史系之狼
欒布小心翼翼的問道,聲音很是溫柔。
劉長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大王,有什麼事都可以告訴我啊……我是大王的舍人,您有任何吩咐,我都會幫您完成……”
“欒布。”
“嗯?”
“你騙過寡人嗎?”
“沒有。”
劉長抬起頭來,忽然冷冷的問道:“那你知道審食其的府邸在哪裏嗎?”
欒布大驚失色,猛地起身,一時間竟無法回答,劉長也站起身來,憤怒的咆哮道:“你果然也知道!你也知道!可是你也騙了寡人!你們都知道!都知道!唯獨寡人,唯獨寡人什麼都不知道!!啊!!”
劉長一腳將面前的案牘踢飛,他仰起頭來,眼淚再一次滑落。
“你們所有人……都在騙我。”
欒布走到了劉長的面前,伸出手來,再一次擦掉了劉長的眼淚,而劉長只是冷冷的盯着他,沒有說話。
欒布認真的幫着劉長將臉弄乾淨,後退了幾步,握着腰間的劍鞘,認真的問道:
“大王,我們何時去審食其的府邸?”
……
劉長坐在上位,臉上殺氣騰騰。
欒布與張不疑分別坐在兩旁,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着。
“走。”
劉長站起身來,“我們去審食其的府邸。”
欒布和張不疑即刻起身,沒有遲疑,跟在了劉長的身後,三人走出了府邸,踩着厚厚的積雪,神色肅穆,周圍的那些楚墨也不敢偷懶,急忙再去去忙碌,劉長卻看都沒有看他們,直接帶着兩人走出了府邸。
上了車,欒布駕車,劉長和張不疑坐在車上。
“欒布,你和張不疑擋住他的門客,那老伲視H手殺了他。”
“稍後由欒布叩門,說有要事求見,趁着他沒有防備,先幹掉他的門客……”
劉長說着,兩位舍人認真的聽着。
張不疑遲疑了片刻,說道:“大王,審食其深受太后寵愛……常問策與他,若是大王冒然動手。”
“你怕了?我不會令你跟着我去的。”
“大王,我怎麼會害怕呢?!”
張不疑皺着眉頭,說道:“我只是不想讓大王……唉,既然大王要殺,那殺了便是,若是問罪,我絕不躲避!”
劉長沉默了下來,過了半響,方纔問道:“阿母……真的是我的殺母仇人嗎?”
“絕對不是。”
這一次,開口的人卻是欒布,欒布認真的問道:“大王,你若是趾α艘粋�人,會將她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來對待嗎?”
劉長沒有說話,只是喃喃道:“戚夫人曾說……”
“戚夫人與太后有仇,她自己是什麼德性,大王是知道的。”
“太后對大王如何,大王也是知道的。”
劉長痛苦的閉上了雙眼,沒有再說話。
劉長從不曾懷疑過阿母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哪怕戚夫人說過這樣的話,他也不曾相信,自從他能記事,他看到的就只有阿母,阿母喂自己喫飯,給自己做衣,哄自己睡覺,每次阿父要揍他,他總是躲在阿母的身後。
小時候他做噩夢,整整一夜,阿母撫着自己的背,不曾睡覺。
這些年來,他要什麼,阿母就給自己什麼……遇到肉,她自己不捨得喫,都要給讓給自己喫。
在人世間最親近的人,在一瞬間變得陌生,甚至還成了仇人……劉長無法接受。
暴怒的劉長,彷彿一頭被關在牢谎Y的野獸,而包裹着野獸的牢唬心笎邸�
當馬車漸漸靠近了審食其府邸的時候,欒布忽然停下了馬車。
劉長睜開了雙眼,不知何時,他的周圍出現了一羣甲士。
在前方,季布正擋在路中間,在他的身後,是那位農者,農者低着頭,站在他的身邊,一言不發。
劉長明白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季布……你要擋我嗎?”
“大王……太后有令,讓大王回家。”
“家?”
劉長苦澀的笑了起來。
“大王……回家吧,太后正在等你回去喫飯。”
季布認真的說道。
劉長只是看着季布,看了許久,方纔回道:“好。”
季布帶着人將劉長帶走了,欒布和張不疑卻留在了這裏。
張不疑有些無奈的說道:“唉,大王命呖部腊 贿^,這也不能怪審食其和太后啊,他們並沒有趾Γ皇俏茨芟嗑榷选瓩璨迹銊偫u怎麼都不勸……欒布?你去哪裏?”
張不疑急忙追上了欒布,欒布手放在劍鞘之上,認真的說道:“對,審食其只是未能搭救,沒有罪過。”
“那你這是要去哪裏?!”
“我要去殺了審食其。”
“你瘋了?!”
張不疑急忙擋在了欒布的面前,他瞪大了雙眼,“你想要做什麼啊?審食其是太后的近臣!你要殺了他,難道是想讓大王與太后徹底決裂嗎?!”
欒布平靜的看着他,“我知道審食其無罪,也知道審食其是太后的寵臣……如果大王殺了他,太后與大王一定會決裂,所以,我準備自己去殺了他,等殺死了他,我就用這把劍自殺……一來,償還審食其的性命,二來,這也不會牽連到大王。”
“太后只會恨我,不會因此而怨恨大王,至於大王,得知審食其身死,大概也能釋懷吧……”
“你放屁!”
張不疑雙眼通紅,他罵道:“大王是什麼樣的人?難道你不知道?他是那樣重情的人,若是你自殺,他會怎麼樣?!”
“我知道……可你不知道,大王是一個很聰明,很堅強的人,我的死,會讓他清醒,他會放下復仇的念頭……”
“你!我絕不允許你這麼做!”
張不疑猛地拔出了長劍,對準了面前的欒布,“你若是想死,便死在我的劍下!”
“你不是我的對手。”
“那你便殺了我!!!”
張不疑咆哮道:“你以爲自己是在幫大王?你這是在趾Υ笸酰∧氵@是要徹底的殺死大王!”
“我爲唐王之臣……只從唐王之令,赴湯蹈火……”
欒布緩緩拔出了長劍,兩人對峙。
……
椒房殿內,呂后坐在上位,她的臉色很平靜,只是,微微顫抖的肩膀證明了她的內心並不像她所表現出來的這麼平靜,就在剛纔,季布派人前來稟告,說是一位農者前來找他,說唐王要殺審食其,讓自己前往勸阻。
聽到這句話,呂后懵了,她怕了。
呂后很久都不曾害怕過,可這一次,她真的怕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忽然浮現,呂后驚訝的發現,原來劉長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似乎,連自己都忘記了這一點,連自己都在隱瞞着自己,不去回憶這件事。
呂后在嫁給劉邦之後,並沒有像她阿父所說的那樣,享受富貴,反而是迎來了一段苦難的人生,她曾看着良人拋棄自己,也曾看着良人在馬車上踹下自己的孩子。
在登基之後,劉邦每日都跟戚夫人混在一起,呂后完全被冷落。
親生兒子害怕她,不敢像對待母親那樣對待她,不敢將心裏話說出來,也不敢依偎在她的身邊。
親生女兒也怕她,自從嫁人之後,沒有她的詔令,永遠都不肯主動來長安看望她,每次相見,也只是笑着,笑容之中透露出疏遠。
長是她唯一的兒子,是她親自養大的孩子,他會向自己撒嬌,會跟自己吵架,會讓呂后像一個真正的母親一樣。
可如今,這個唯一的寄託,似乎也要離自己遠去。
呂后很強大,比劉長要強大的多,面對這樣的事,她的臉色還是那般的平靜,她孤獨的坐在椒房殿內,等待着劉長到來。
他會以什麼樣的眼神來看自己呢?
他還會在門口大叫自己餓了嗎?
他會質問生母之死嗎?
呂后在腦海裏思索着,在心裏不斷的默唸着,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會退縮,她都不會害怕,經歷了這麼多,這又算的上什麼呢?不過又是一人離去而已。
殿外傳來了腳步聲,呂后猛地抬起頭來,那一瞬間,她竟有些坐立不安,在甲士們的簇擁下,劉長走了進來,他低着頭,神色恍惚,就這樣走進了椒房殿裏。
呂后看着他那悲傷的臉,看着他臉上的淚痕,幾次想要起身,卻都不敢再靠近。
無聲之中,彷彿兩人之間就已經出現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劉長抬起頭來,眼中含淚。
“阿母~~~”
他抬起頭哭了起來,呂后不假思索的走到了他的身邊,摟着他,讓他坐下來,輕輕的擦拭着他臉上的淚水。
劉長沒有質問,也沒有憤怒。
椒房殿裏,只有一個傷心無助的孩子,在母親的懷裏哭泣。
母親溫柔的安撫着她的孩子。
她知道,這就是她的孩子,誰也搶不走。
第162章 蒯徹的一萬種死法
呂后輕輕撫摸着劉長的背。
這豎子躺在阿母的懷裏,安然入睡。
劉盈走進了椒房殿內,正要開口,呂后搖了搖頭,劉盈看了一眼熟睡的劉長,沒有說話,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呂后的面前。
“廷尉已經抓住了欒布和張不疑兩人。”
劉盈低聲說道。
呂后沉思了片刻,說道:“讓他們清醒兩天,再放出來。”
“好……那農者……”
呂后的眼裏閃過一絲殺意,“你想爲他求情?”
劉盈低着頭,“阿母,他本來是可以離開的……他找到廷尉,說了這件事,朕已經問過他了,他說,實在不忍心看到……母子相殘,因而上言,希望能及時攔下長弟,以免他犯下大錯……他不是壞人。”
“你懂什麼,先關着,我親自審問。”
“唯!”
劉盈完全不敢反駁呂后,他偷偷看了劉長一眼,問道:“那這件事……”
“你主天下大事,家事有我。”
“唯!”
劉盈很快就離開了,椒房殿內,又只剩下了呂后與劉長兩個人。
當劉長揉着雙眼,打着哈欠,坐起來的時候,呂后還是在輕撫着他的後背,劉長睡眼朦朧的叫道:“母!餓!”
呂后示意了一眼一旁的案,劉長轉頭一看,原來阿母早就準備好了喫的,他急忙起身,坐在了案前,大口吃了起來。呂后看着他,沉吟了片刻,說道:“欒布和張不疑已經被廷尉關進去了。”
“咳,咳!”
劉長險些被噎着,呂后瞪了他一眼,“慢點喫!”
劉長抬起頭來,怒氣衝衝的質問道:“宣義這老驢敢抓我的舍人?”
“是我讓他抓的……還有,不許對宣公不敬。”
“啊?阿母你抓他們幹啥?抓張不疑也就算了,我早就料到這廝遲早會蹲廷尉大牢,可爲什麼要抓欒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