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自王仁恭始!
烏雲低垂,徐樂身形,卻仍然挺拔絕倫。彷彿這整個天空倒塌下來,也不能讓徐樂稍稍彎腰!
雨驟於神武,而風起於整個時代!
徐樂狠狠一擺手:“阿約,照我號令行事!我就是要讓王仁恭早點知道,他動我一下,我還十倍!”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急雨(十六)
神武城中,縣衙之內。
那位倒黴催的縣丞的郭雍,現下就改坐在房頂,只是看着徐樂他們一行人的動向。
雨絲仍然在不斷扯落,幾名家奴舉着油紙傘替他擋雨,但是風向一變,仍然有不少雨點打在身上。在屋頂上坐得久了,渾身已經變得透溼,但郭雍渾然不覺。
縣城之中,一下又熱鬧了起來。
本來經歷一場兵亂,頗有死傷。百姓們忙着舔創口。但是現在,半個城的百姓幾乎都動員起來了,在幫着轉邘熘屑Z秣,在蒐集囤積在本地的軍資器械,一車車的朝着徐樂一行人駐紮的廟宇送去。
整個神武縣的庫存家當,幾乎都被搬空。雖然王仁恭匯聚全郡資財糧秣於善陽城,但徐樂這隊人馬畢竟人少,現在掃乾淨神武縣中不多的家底,現在咄鶑R宇的這些糧秣器械資財,仍然夠徐樂這一行人兩三年使的!
現下郭雍也弄明白了徐樂手底下有多少實力,這位樂郎君麾下嫡系,那些披着馬邑越騎衣甲的精壯,不過五十騎左右。仲鐵臂和陳鳳坡投效,各自又帶了一二十人,神武城中破家而零星投效的,也不過一二十人,加起來也就是個百人隊的實力。
而徐樂口中的劉鷹擊所領大軍,現在還不見蹤影。
正常而言,這支力量,對着王仁恭坐擁的強大兵力,實在太過微不足道。作爲神武縣丞,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暗中聚攏力量,一旦王仁恭反擊,就在城中起事配合,以洗刷失陷神武的罪名,要是能留下這位樂郎君,說不定還有些不大不小的功勞。
但郭雍現在卻半點也不想做這種準備。
他的家奴,混在民夫隊伍當中,去咚土艘淮渭Z草。徐樂那番話語,家奴聽得清清楚楚,回來和郭雍學舌一遍,讓這位困頓邊地多年的縣丞,大是感慨。
郭雍當年也是鄉里出名聰慧人物,聞一知十,還習得一點劍術馬術,也曾經心懷壯志,力爭上游。
可自家一直都是依附於關中韋家門下,父親是韋家百十個莊園中一個莊子的莊頭。雖然託了人情和韋家子弟一起學經習藝,但這身份的鴻溝卻是無論如何不能彌補的。
那些不成器的韋家子弟,恣睢驕橫,百無一用,卻紛紛薦了出去,或者留在關中,或者去往要郡,出身都是清要官位,甚或還有在天子身邊爲郎,將來註定要入中樞的。
郭雍不想再繼續父親的命撸^續爲韋家管着一個莊子,就這樣了此一生。不知道費了多大心思,巴結韋家之人,好容易被薦出來,也只能在邊地郡縣,爲縣丞一流的濁官。
十餘年來,風裏雨裏去催科徵稅的是他,押送民夫去往吆犹帒鄣氖撬D呒Z餉風餐露宿的是他。突厥人入寇消息傳來,提刀上城牆提心吊膽指揮值守的還是他!
而頭頂縣令,因有家世,出身清貴,但在縣衙中吟風嘯月而已矣。
郭雍清楚記得,一次他押送民夫去應役,在外辛苦半年,好容易帶着大半民夫回來。灰頭土臉的向當時縣令回稟之際。縣令看着他那個模樣,只是不屑的揮揮手,只迸出兩個字來。
“混濁!”
就這兩個字,將郭雍就打發出門。應役死傷民夫的撫卹,一應手續的辦結,各色文書,還是由已經累病的郭雍一手操持。
而那個已經記不得是那個世家出身的縣令,則就在此間呆了不足一年,升轉到洛陽中樞去,還得了一個邊材難得的考語。
而郭雍辛苦十年,毫無寸進。家世之別,就代表你有再大本事,頭頂也有一重巨巖在,你怎麼也衝撞不開!
郭雍這種還算是有點出身,也得了官位的人都是如此,更不用說那些黎庶百姓,在世家眼中,只是丁口簿上的一個數字而已,從來不會被當做活生生的人看待!
晉末數百年的喪亂,最終宇文黑獺崛起關中,建立北周。比之繼承了北魏大部分菁華膏腴之地的高家北齊,宇文黑獺處於弱勢,一時間不得不重用寒門子弟,這種新鮮氣象,讓北周摧垮北齊,一統北方。最終開皇天子篡奪宇文家天下,成就大隋霸業。
自開皇天子始,開科舉提拔人才,軍中也重用行伍出身之士。
天下寒門子弟,以爲這世家統治的天下鬆動了,誰能想到,在大業天子即位之後,迎來的世家更爲瘋狂的反撲。
大業天子將自己最大的依靠,十二衛精兵強將,盡數葬送在朝鮮。最終不得不在世家掀起的此起彼伏的叛亂中遠走江都。
這個大隋天下,再度變成世家宰割的肥鹿,只是等着決出最後一個勝者罷了。在這過程當中,天下寒門子弟,黎庶百姓,又要付出多大的犧牲?
所有這一切,都是晉末故事的重演。中原幾百年的混戰喪亂,似乎就要再度拉開帷幕。
而這位樂郎君,在這黑暗將要來臨之際,在這神武縣中,居然喊出了這麼一番話!
我們和那些世家子一樣,同樣是人!
他們要是欺到我們頭上,就算是用牙,也要咬掉他們幾塊肉!
郭雍呆呆坐在屋頂上,突然呵呵笑了起來。
自己是不能去投效於他的,這位樂郎君,說不定轉眼就覆滅了。那點英雄氣,終將成爲世家子弟茶餘飯後的一句笑話。
可自己也不會給這位樂郎君添亂,就看他能走到哪一步罷……
身邊幾名家奴,也在低低議論,一句句話都傳入郭雍耳中。
“這樂郎君,就是咱們神武本地人!”
“陳大手下說了,樂郎君在雲中被劉鷹擊招攬。張萬歲進犯,被樂郎君一舉擒了。太守惱怒,不敢北上雲中,就對樂郎君家人下手。馬邑越騎一營,就是幹這差使的,結果樂郎君單騎回援,一舉擊敗了馬邑越騎,更拿下了神武!”
“這等出色人物,當年怎麼未曾聽說?”
“樂郎君的伴當,你應該識得,神武俠少中也有點名氣,就是小門神韓約!伴當如此,樂郎君還能差得了?”
“王太守真不把我們馬邑豪傑看在眼裏,畢竟是中原世家,只想着搜刮。現下人頭都要送過去了,王太守的臉色,想想當是精彩得很!”
這些家奴,多半都是在神武本地招募,說起出自本鄉的樂郎君,人人都是挺胸凸肚,大爲自豪。渾然忘了王仁恭要是被激怒殺過來,說不定連郭雍在內都得一鍋燴了。
郭雍輕笑出聲,幾名家奴這才住口,彎腰動問:“阿郎,不知有何吩咐?”(隋唐之交奴僕對主人稱郎君或者阿郎——奧斯卡按)
郭雍支撐着慢慢起身,隨口吩咐:“收拾家當,懸起官印,咱們舉家往河東走……這王仁恭的官兒,這大隋的微末小吏,我是當得夠了!”
他一指其中一名靈醒點的家奴:“還有些庫房,是陳大也不知道的,都指給樂郎君去,讓樂郎君揀能用的搬走!對這世道,我是無能爲力了,願這樂郎君,能撐持得久點!”
第一百四十七章 急雨(十七)
善陽通往神武的道路,是漢時爲了攻匈奴而修的馳道。堅硬的夯土,歷經百年之後猶自成型。在大隋立國之後,又對此間加以了整修,以轉哕娰Y糧餉,以備崛起的突厥。
沿着這條道路,佈置了許多烽燧巡鋪,一直有小股的馬邑鷹揚兵駐守。除了起預警作用,就是幫忙維護道路,爲往來驛馬傳騎車隊提供個可以休整的所在。
既要防範突厥南下,現在又和雲中城似乎隨時要大打出手的模樣,沿途這些烽燧巡鋪,馬邑鷹揚兵都警惕性甚高,日夜巡視,不得喘息。
難得一場大雨,將地面變成泥潭也似的模樣。除了小股隊伍可以艱難穿行,大軍再沒可能這個時候行動。這些駐守的本地鷹揚兵們總算是喘了一口氣,也沒什麼人去當值了,或者鑽被窩睡個昏天黑地,或者聚在一起賭錢,總之就是享受這難得閒暇時光。
只有一處臨近神武縣的烽燧之處,帶隊的火長責任心強些,還帶着幾個兄弟在烽燧外搭起的棚子裏看着道路上的動靜。不過這火長也遣人尋了些村酒來,在棚子裏生火熱了,然後招呼幾名弟兄一起,打開甕來,也用不上酒碗了,一人一個椰瓢,只是在甕裏舀着喝。
一邊喝一邊還有人發着牢騷。
“現下村中一翁酒都漲了七個錢,入孃的這不是村釀,喝進嘴的簡直就是金子!”
“還不是糧食收得太狠?往日租不過十一,現下郡公收到十四,加上胥吏上下其手,郡公身邊人也沒有喫素的,一年收成,倒有六成進了善陽庫中。酒是糧食釀的,現下都沒糧食了,這村釀的價錢怎能不漲上去?”
有人憂心忡忡:“這下民間無糧,說不得到了冬日就得斷炊。郡中人心大亂,要是突厥趁勢南下,那可怎麼辦?”
當下就有人嘲笑於他:“不要說民間了,就是雲中這個要點,糧食不還在郡公手裏捏着!連雲中的糧現在還沒發出,一郡百姓餓不餓肚子,郡公哪裏會在意?可別忘了郡公出身是什麼,眼角哪裏會朝下瞟一眼?”
“太原王家嘛,現下就一心想帶着馬邑精兵資財,南下打回老家,和唐國公爭勝。咱們馬邑死活,郡公哪裏放在心上?不過依我瞧着,雲中那兒郡公喫不下,就一日別想向南!”
眼看弟兄們說得越來越不堪,那火長抬手阻止了他們。
“咱們也都選入善陽直領,雲中還有民間再缺糧食,也少不了咱們的一日兩餐,餉錢也是足額。說這些酸話作甚?既然隨了郡公,就踏實辦差要緊,再胡言亂語,今日也別喝酒了,都給我滾出去巡視去!”
這一甕酒是火長請的客,素來威望也有點。他一發話,大家都不再則聲了,只是悶頭喝酒。
而火長卻站起身來,皺着眉毛:“道上怎生有響動?”
這時候腥硕悸犚婑R蹄踐踏泥濘之聲,紛紛站起身來,隨火長張望而去。
就見陰沉沉的天空下,綿綿細雨之中。兩騎在道中艱難行進而來。
這兩騎都穿着敝舊的軍袍,揹着一模一樣的皮筒,背後插着青色認旗,被雨水澆透了,旗面貼着旗杆,一動不動。
兩騎狼狽如此,胯下坐騎倒是神駿,一看就是得自草原的好馬。馬邑鷹揚府中,這般好馬都不算多,但是在雲中之地,這樣的駿馬卻是成百上千。
不用說這就是來自雲中恆安鷹揚府,來傳遞文書之人。
兩騎也看見了草棚之中的馬邑鷹揚兵,其中一騎揚手打個招呼。火長大聲發問:“可要進來歇息一下?給坐騎喂點草料,自己也喝口熱酒?”
馬邑鷹揚府上位之人,視恆安鷹揚府如寇仇。但是對於底下鷹揚兵而言,都是一郡之袍澤,哪裏有這麼多仇恨?更不用說恆安鷹揚府頂在前面以御突厥,名聲在馬邑郡中好得很。既然看見,這火長就出言相邀。
一名傳騎也大聲回答:“多謝好意!軍令要緊,等從善陽回頭,再向老哥討碗酒喝!”
火長對那兩名傳騎遙遙一拱手,就算作別。
看着兩名傳騎踏着泥濘遠去,有人低聲嘀咕:“準是雲中急了,派傳騎來向郡公討度冬糧秣,我瞧着卻難!郡公可是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那位劉鷹擊!”
有人爲恆安鷹揚府打抱不平:“這些弟兄頂在前面,抵禦突厥人。郡公要南下,只管南下就是了,留着恆安鷹揚府保我馬邑就是,餓垮了他們好去吞併,這算是什麼道理?郡中上下,人心都是不服!”
火長眉毛挑起,眼看就要發火。幾個人推着那亂說話的鷹揚兵就走:“這點酒就喝醉了,滾回去挺屍!酒本不多,留給咱們喝!”
火長還沒想好怎麼處置這嘴上沒把門的傢伙,又聽見馬嘶之聲。
這次聲勢甚大,卻是十幾匹馬的嘶鳴之聲,聽着像是個車隊過來。
火長放過了那亂說話之人,舉頭又望了過去,嘴裏只是嘟囔:“今日怎麼了?下着雨,這條道倒變得這般熱鬧!”
泥濘道路之上,三四輛大車正緩緩而來,每輛大車都是健馬牽着,艱難的向着善陽方向而來。
看着草棚中鷹揚兵望過來,趕車之人都停了下來,將轅上馬匹解了下來,紛紛翻身上馬。領頭之人呼哨一聲,大聲開口。
“樂郎君奉劉鷹擊號令取神武,現下神武已在劉鷹擊掌握之中!樂郎君覺得來得不恭,特送上禮物向王太守打着招呼賠情。來得匆忙,這禮物也只能就地取材,一營馬邑越騎頭顱,還請王太守查收!”
馬上騎士掀開蓋在車上的氈布,雨水之中,就是幾車戴着兜鍪的頭顱!
丟下這樣的禮物,馬上騎士又是一聲呼哨,十餘人紛紛掉頭,轉向神武方向而去。
而草棚之中,自火長以降,這些鷹揚兵都是面如土色。
劉武周出兵對王仁恭動手了麼?一場大戰,眼看就要在馬邑郡內爆發!
火長顫抖着下令:“牽馬出來,回稟太守……要出大事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急雨(十八)
劉文靜站在館驛小樓之上,看着窗外接地連天的細密雨絲,一時間歸意竟然無法遏制。
馬邑的一切,都讓他感到了厭倦。粗鄙的民風,寒酸的飲食,兇悍的馬邑邊軍,剛愎的王仁恭,從來被他瞧不上眼的劉武周。
更要緊的是,在這裏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中原的一切,似乎都和這裏沒有關係。每個人也不大關心中原發生的事情,都在惡劣的環境中,草原民族的環逼之中,竭力爲生存而掙扎。刀劍就是一切,快馬就是命。根。子,但有什麼衝突,盤馬彎弓就是第一時間的反應。
什麼詩酒風流,什麼奇置钣嫞颤N天下大勢,對於這些邊地漢子而言,都是最爲無用的東西,他們第一選擇,永遠是生存下來!
哪怕中原世家出身如王仁恭,在這個地方,都變得越來越是粗鄙暴躁。不過劉文靜也能理解於他,要是自己在這馬邑郡呆得久了,對這些邊地中人,耐心也會越來越少!
可王仁恭畢竟還是世家出身,關鍵時刻,總比那些羣氓要高上一層。算是沒有辱沒了世家的臉面。
居然下令給劉武周那裏呷ゼZ秣,暫不撕破臉面,將馬邑郡的混沌局勢維持下去。以牽制在河東之地躍躍欲試的唐國公!
自己此來馬邑,本來以爲拉攏劉武周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在唐國公面前誇下了海口。最後又轉而準備挑撥王仁恭和劉武周之間開戰。但是到現在,還是一事無成!
甚而想招攬一個邊地少年徐樂,這小子都不知道跑到了什麼地方去!
看着館驛前面泥濘的城中道路上,一隊隊冒雨發出的糧車,劉武周就感到了對馬邑郡所有人深深的憤怒。
自己是如此痛恨這個地方的所有一切,但是現下偏偏還走不了!空着雙手回去,如何向唐國公交代?
有的時候,驕傲如劉文靜也忍不住懷疑自己。自己一路以來,做的判斷是不是都是錯的?劉武周拒絕他的招攬,王仁恭也耐得住性子,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與劉武周破臉?
糧車吱嘎吱嘎而過,其中一輛陷在泥濘裏面,幾名押送糧車的民夫滾在泥水中奮力拖着車輪,押送糧車的鷹揚兵也趕來幫手,號子在雨中震天響動。
劉文靜臉色越發的難看。
自己絕不會再度看錯!劉武周這種粗鄙之輩,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而王仁恭是世家出身,他再瞭解這些世家子弟不過!
面上可以謙和溫潤,內裏卻永遠是高高在上。永遠不會和寒素出身之人平等相待。現在王仁恭還在強自按捺着怒氣維繫着和劉武周之間不撕破臉的關係。但是隻要再有一個契機,王仁恭必然爆發!
只要再有一個契機!
只是這個契機,到底何在?
雨幕之中,突然又傳來了馬蹄踐踏泥水之聲。
轉眼之間,就看見幾名值守城門的馬邑鷹揚兵策馬而過。夾在他們中間的,是兩騎滿身都是泥水的傳騎。背插青旗,身背皮筒。正是自雲中而來的恆安鷹揚府傳騎。
雲中來書!
劉文靜陡然精神一振,拍拍手掌。門扇吱呀一響,進來一人,正是帶頭散佈徐樂擒下張萬歲消息的那名人物。
這漢子在劉文靜面前,完全沒了在善陽和晉陽都混得風生水起的江湖大豪氣,恭恭謹謹垂手侍立,只等劉文靜的吩咐。
劉文靜沒有回頭,淡淡道:“張四郎,你在善陽,可謂手面通天?”
叫做張四郎的這漢子平靜的回道:“當不得阿郎誇獎,小人在善陽城有些舊相識倒是真的。”
劉文靜一笑:“恆安來書,我要你時刻盯着郡守府動靜。哪裏有一絲一毫變故,都要給我打探明白!你一向辦事得力,我很滿意,這次若是再立下功勞。我保你一個出身!”
張四郎面無表情,朝劉文靜深深行了一個禮,轉身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