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難道今日,真的沒有人來救神武了麼?若是有人前來化解此劫,神武俠少,都給他賣命又能怎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急雨(八)
仲鐵臂出身低微,和尉遲恭一樣最初是打鐵爲業。在邊地,但凡操持這個行當的就少不了打造兵刃的活計,自然就和輕俠一流扯上了關係,只要自己在習武上有點底子,爲人大氣敢勇,很自然的也就成爲輕俠中人。
爲輕俠後,仲鐵臂一直在神武縣中,主要就是護衛去往草原的商隊,七八年下來,在神武縣中也算是數得着的一號人物了。
一幫弟兄,在神武縣中都安了家。此時馬邑郡王仁恭和劉武周兩家拼命擴軍,仲鐵臂未曾帶着兄弟們擇一家投軍,一則是家裏牽絆,二則是他們經常護衛的那些商家,人躲到了善陽去,貨物還在神武,全託付給了仲鐵臂。受人之託就要忠人之事,只得在這裏守着。
至於將來如何,如此亂世當中,仲鐵臂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誰知道在前路茫茫之中,等來了馬邑越騎亂兵的突然洗城!
幾十把步下用的強弩指着,所有人都等着他的決斷。
仲鐵臂原來穩若磐石的雙手都微微顫抖起來。這不足三十的漢子比韓約矮上一個頭,卻比韓約還要壯,淋溼的布衫之下肌肉虯結。臨敵一根鐵棍,硬橋硬馬衝殺,力大無窮。原來叫做仲鐵棍,因爲不好聽就改成現在這個花名。
一直以來,仲鐵臂大方重義,遇事寧願屈己從人,也不如尋常輕俠一般好勇鬥狠,一直想着安心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亂世當中,卻連這點小小的期盼都守不住!
仲鐵臂雙手顫抖,似乎隨時要將手上角弓丟下。看到這幅景象,木柵前孫驢一夥人都大笑起來,就等着衝進去好生劫掠一番。
城西里巷是商區,雖然商人們都躲到了善陽甚至河東去,但貨物卻是帶不走,還有許多下人同樣留下。往常只是在貧民里巷打混的遊手們只是看着眼熱,今日總算是揚眉吐氣,當得跟着馬邑越騎盡情的作踐一番!
仲鐵臂雙手終於穩住,側着頭看着身邊臉色又青又白的弟兄。
“咱們丟了兵刃,放了他們進來。這些人會收手麼?能不禍及咱們家眷麼?”
一個歲數恐怕比韓小六大得有些的輕俠少年渾身顫抖,牙齒碰撞:“怎麼會?丟了兵刃,還不就是隨他們作爲了?”
仲鐵臂點點頭,雙臂猛然一叫力,弓弦又拉滿了幾分,箭簇指向孫驢。
“邊地俠少,命還是握在自己手裏要緊!今日就算是死,也多拖幾個墊背的!”
十幾名輕俠也呼號一聲,持弓指向那些遊手無賴。
馬邑越騎披甲,雨水中弓力又減弱。啃不開這些鐵王八,射死些遊手無賴也算是解恨!
弓矢用完則用刀矛,只要不死就在這木柵前打到底。邊地俠少,就算是死,胸口這一口氣也不能墮下!
這就是直面異族的漢家邊地的民風,這些俠少如此。徐樂自小生長此間,同樣被深深感染。溫和俊雅的外表下,是從不低頭服輸的強韌性子。
所以徐樂才能鬥雲中,闖千餘越大營,在停兵山下,和馬邑越騎對沖!
孫驢再沒了此前那彪悍模樣,遊手無賴,沒有輕俠這份骨氣,剛纔不過是仗着馬邑越騎狐假虎威而已。現下真的是感到了性命威脅,孫驢一聲不吭的就朝後退。那些遊手也反應過來,亂哄哄的就朝後面退去。
馬邑越騎那個領頭老卒臉色也沉了下來,呸的一聲吐出口中雨水。
“這馬邑地方,真是邪了門來,一個個都是不要命的,今日就成全了你們也罷!”
一名馬邑越騎揚聲高呼:“射死他們!”
幾十只弩機牙發扳動,而柵上輕俠也撒手放弦,雨幕中頓時就是一片箭簇駑矢飛舞的撕裂空氣之聲!
……
雨幕當中,一隊人馬,向着神武疾疾而來。
這一隊人馬,正是徐樂一行人。
徐家閭莊客,幾乎都換上了馬邑越騎的裝備,騎着馬邑越騎的駿馬。甲冑兵刃,在雨水沖刷中散發出森森的寒氣。
除了這些莊客,隊伍中還多了不少其他莊閭中的青壯,還有陳鳳坡等幾名神武本地鷹揚兵。這幾人跟着徐樂直趨神武,都是神情複雜萬分。
大雨當中,徐樂一行人突然從向北的方向轉向,解救了一兩個同樣遭到零星馬邑越騎敗兵劫掠的村閭,揀選青壯,直指神武!
而陳鳳坡的任務,就是帶領徐樂他們,直入神武縣城之中。
陳鳳坡真不知道徐樂有什麼盤算,難道還想帶着這麼一點人馬,割據神武以自立?
縱然是徐樂以牆式騎兵衝擊,打垮了整整一營馬邑越騎。但是割據神武,還是太過於天方夜談了一些,這定然會激怒王仁恭,大軍到來,就是徐樂再是強悍,也支撐不下去!
可是又能如何?自家的命是徐樂救出來的,生死更是在徐樂手裏攥着。現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原來在亂世當中,陳鳳坡還相信以自己的人脈和交情,靈活的處事手腕,還能維持個平安。
現下看來,亂世一起,像自己這等小人物,就根本別想主宰自己的命撸�
神武越來越近,陳鳳坡的心思也越來越亂,到最後乾脆什麼都不想,只是在冷雨中麻木的跟隨着。
突然之間,隊伍一下停了下來,前面傳來了號令:“陳鳳坡上前!”
陳鳳坡終於打起精神,策馬而前。
冷雨中,就見吞龍背上,徐樂身姿,仍然挺拔如劍。眉毛被雨水打溼,更顯得鋒銳絕倫。
陳鳳坡心裏面打了個頓,小心行禮:“樂郎君傳喚在下有何吩咐?”
徐樂一指前面雨幕中隱約可見的神武縣灰黑色城牆,淡淡道:“看見煙氣了嗎?”
陳鳳坡轉頭,盡力伸長脖子去看。
大雨之中,隱約可見幾道煙柱而起。如此雨勢,還能望見煙氣,可想而知火頭該有多麼劇烈!
陳鳳坡是聰明人,頓時心就沉到了谷底。
馬邑越騎敗兵進了神武縣,在城中也開始大肆劫掠殺戮了!自己家眷,可還都在城中來着!
陳鳳坡猛然翻身下馬,拜倒在泥濘當中:“還求樂郎君救救神武城中百姓!”
第一百三十九章 急雨(九)
陳鳳坡拜倒泥濘之中,滿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不等徐樂回答,陳鳳坡又重重叩首下去:“若樂郎君能救神武,則陳某任樂郎君驅策,這條賤命,就賣給樂郎君了!”
這些年來,陳鳳坡一直以圓滑精明的形象爲神武中人所熟知。任何時候,第一時間考慮的就是自己的利益,在這越來越壞的世道上儘可能安全的生存下去。
可對鄉梓之地,陳鳳坡是實實在在的看得極重。也曾經天真的以爲,憑藉自己的手腕本事,多少能衛護一地的平安。
可是當亂世真正來臨,陳鳳坡才知道自己這點小聰明小手腕,對着披甲持刃的強悍武力,對着四處崛起的野心勃勃的人物,是多麼的軟弱無力!
既然如此,在這亂世當中,不如早做決斷,跟隨一位強有力的人物!
雖然本事不濟,騎馬都能累得慌。但陳鳳坡畢竟也是一個邊地男兒,馬邑越騎劫掠神武縣,還差點將他殺死在牛門閭。邊地男兒,有恩報恩,有怨報怨。說什麼也不能繼續爲王仁恭效命了。這中原來的大人物,哪裏將他們邊地之人的性命放在眼裏!
徐樂在停兵山下,一舉擊潰一營馬邑越騎的強悍之姿,現在還震懾着陳鳳坡。再加上徐樂據說已經被劉武周招攬爲將,至少在馬邑郡,劉武周也是一個不錯的靠山。這個時候不如就投效了也罷!
只要先將神武縣的家人救出來!
雖然現在陳鳳坡還搞不明白徐樂爲什麼會突然轉向神武縣來,但是卻萬分感謝徐樂這突然的決斷。
除了陳鳳坡之外,其餘幾名本地鷹揚兵也都滾鞍下馬,拜倒在泥濘當中,不住叩首,祈求徐樂伸出援手。
幾十名莊客的目光都望向徐樂。
徐樂坐在馬上,露齒一笑,滿是殺氣。
“我冒雨趕來,不就是爲了殺乾淨這些傢伙麼?”
數十莊客,發出一聲低低歡呼。而徐樂目光已經望向城頭。
神武縣四門緊閉,自然是爲了方便馬邑越騎和城中游手閉城大掠。城牆之上,幾乎看不見人影。如此大雨,留守之人全都下了城牆,在城門洞處巡鋪中避雨,說不定也按捺不住加入了劫掠之中。整座城牆,稱得上是漫無戒備。
城牆之內,煙氣升騰,雨水都壓不下去,隱隱約約能聽見哭嚎之聲,直傳到這裏來。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徐樂的命令。而徐樂胸中,自停兵山後,那鬱結的殺氣,也未曾消散!
徐樂猛然一扯繮繩,已經率先向着神武縣城牆而去!
身後部校即蝰R跟上,濺起滿地泥濘!
不多時候,徐樂率先已經越過空無一人的羊馬牆,越過積了半人高水的壕溝。直到城牆之下。
韓小六不等徐樂下令,已經飛馬而來,翻身下馬。
夯土的城牆未曾包磚,大概有一丈餘高。歷年風雨沖刷,已經有凸起凹陷處。如果城牆上有守軍的話,就算是有着力的地方,也別想就這樣攀爬上城牆。就算是攻城器械齊全,強攻硬打城池要塞,從來都是要付出慘重傷亡。
但是現下,城牆上卻空無一人!
身形瘦小輕捷的韓小六揹着一盤繩索,蹂身之上,幾下就順着縫隙和可以着力的地方竄上了城頭,左右觀望一下,將繩索拴在垛口,就垂了下來。
韓約想搶在徐樂前面,卻被徐樂揮開,拽着繩索幾下也就攀上了城頭。跟着更多人攀援而上,垂下更多繩索來,轉瞬之間,雨水中的神武城牆上,就掛滿了人!
徐樂已經站在垛口處,凝神打量神武縣城內景象。
除了城南尚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之外,城北城東里巷,已經被糟蹋得不像樣子,泥濘街道上倒伏着不少屍首,還有遊手無賴身影竄來竄去,偶爾夾雜着幾個披甲的馬邑越騎身影。
不少房舍被點燃,在雨中火勢不旺,但黑煙卻是加倍濃密翻滾。淒厲的哭號聲不時撕破雨幕傳來,直刺入每個人心底。
徐樂身邊每個人,都是一臉怒色。這是神武,這是大家的鄉梓之地!
而在城西里巷處,卻是一片喊殺之聲翻滾,那裏卻是還有人在抵抗!
陳鳳坡氣喘吁吁的湊到徐樂身邊,望向城西處:“一定是仲鐵臂!那是條好漢子,和這幫畜生在廝殺!”
徐樂問道:“你家在哪裏?”
陳鳳坡一指城南,臉上猶有慶幸之色:“在城南,哪裏有官衙,這幫畜生看來還不敢騷擾!”
其餘幾名本地鷹揚兵卻是面如死灰,他們家可都安在城東城北!
徐樂再不多說什麼,分派指令:“小六,你帶人先去將城門處巡鋪清乾淨了!”
韓小六一錘胸脯:“諾!”
徐樂一指城西喊殺聲傳來處:“其餘人等,隨我去城西,助那些好漢子,殺乾淨這些畜生!”
一星f客,全都拔出直刀,刀身泛着寒氣,只等廝殺!
陳鳳坡問道:“樂郎君,那咱們呢?”
徐樂掃了他們一眼,只是一擺手:“各自歸家,照應自己家人。到時候還跟不跟上來,只是由得你們。”
這句話說完,徐樂鋒銳的眉眼驟然一揚,接過韓約遞來馬槊,斜斜前指,已經率先而下城牆而去。
一星f客,默不作聲跟隨而下,雨幕當中,宛若天兵突降!
城牆之上,只留下陳鳳坡等幾名本地鷹揚兵面面相覷。陳鳳坡遲疑一下,一咬牙關,拔出直刀,狠狠一跺腳,對着手下吩咐:“你們趕緊回家看看!”
話語聲中,陳鳳坡已經緊緊追着徐樂身形而去。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就不要猶豫了。自己城北家中看來還暫時無恙,現在就追隨着樂郎君廝殺一場也罷。
邊地男兒,有恩報恩,有怨報怨。就將自己這條性命,賣給了樂郎君又能如何?反正這個入孃的世道,也不讓人好好活着!
城牆之下,徐樂這一行人撕破雨幕,急急而進。身後城門洞巡鋪處,傳來一聲聲沉悶的慘叫,卻是韓小六帶着莊客在大開殺戒。
更多的血跡混入雨水當中,徐樂眉眼間的殺氣,已經再也掩蓋不住。
一郡之首又能如何?王仁恭啊王仁恭,這只是開始而已!
第一百四十章 急雨(十)
城西里巷的木柵上,插滿了無羽駑矢。幾名俠少屍身倒在木柵之上,血流下來,轉眼就被雨水沖刷乾淨。
而在木柵之前,遊手無賴的屍身至少有七八具,還有數名遊手無賴中箭負創,只是在泥濘中翻滾掙扎哀嚎。
木柵上下雙方一陣對射,結果自然是註定的。
除了遊手無賴有所傷亡之外,披甲的馬邑越騎連負輕創的都無一人。而在木柵上據守的俠少,也倒下不少,在上站立不定,全都退了下去。
見了血折上幾條人命,本來一向欺軟怕硬的遊手無賴們眼睛也紅了,呼喊着找來巨木,在馬邑越騎的指揮下,就用巨木開始撞擊木柵!
木柵被撞得劇烈震動,眼看幾下就要倒塌。
城下里巷的民居之內,聽到撞擊之聲,終於響起了尖利的哭嚎!
孫驢臉上帶着一條血痕,卻是一支羽箭擦着臉頰而過留下的。這個時候站在撞擊木柵的隊伍後面,脖子上青筋跳得老高,聲嘶力竭的呼喊:“沒喫飽飯麼?入孃的撞開這個柵子!打下此間,人人都發財!立下功勞,咱們也去投王太守去!”
在孫驢的破鑼嗓子的助威聲中,木柵終於顫抖着崩裂倒塌。後面堆着的雜物坍塌下來,形成一個亂糟糟的斜坡,雨水濺起,澆得每個人滿頭滿臉都是。但人人都已經瘋狂了。一個打着赤膊只穿着一條犢鼻褲的漢子,扯着嗓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舉着直刀就順着斜坡攀爬上去,一支羽箭飛來,正中這漢子哽嗓,在雨水當中,就看見創口處血水飈出去一尺多遠!
這漢子滾落下來,一羣遊手無賴終於清醒了些,亂紛紛的又要超後退。
一直站在缺口處不上前的孫驢揮舞着直刀,破口大罵:“富貴險中求,入孃的再退,我一個個砍了你們!”
就在孫驢賣力表現之際,馬邑越騎上前,那領頭老卒輕鬆笑道:“這幫神武俠少,還有點難弄嘞……”
他身邊一名越騎拔刀指向孫驢:“你!帶隊攻上去!要是再退,我第一個砍了你!”
孫驢一震,諂笑着望向這些馬邑越騎。看到的卻是一雙雙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