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5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石朝志左顧右盼,看着麾下列成陣勢。在折損了大半軍將之後,麾下列陣雖然比之以前慢了許多,隊形也混亂了不少。但石朝志仍然堅信,只要一個對沖,就能將這些莊戶粉碎!

大隊馬邑越騎,蹄聲連成一片,戰馬嘶鳴聲聲,一直來到山下林木之外,石朝志才舉拳,讓所有人停下腳步。

再向前去,林木之中,這大正面的騎陣就有些施展不開了。

每名馬邑越騎都握緊了兵刃,死死盯着面前滾動的薄霧。

薄霧之中,傳來了整齊的蹄聲,如轟隆隆的悶雷響動。

馬邑越騎心下有些訝異,這馬蹄之聲,怎生如此整齊?他們拉開二三百步的正面,已經不大好控制行進秩序了,對面只是一些莊客而已,怎麼就能將蹄聲控制得如此整齊?

不少人手心忍不住就沁出了汗水來,緊緊握着手中兵刃。

薄霧捲動,似乎裏面藏着的是一隻猙獰怪獸,轉眼間就要衝出,展露爪牙!

一騎終於從霧氣當中走出,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這一騎胯下駿馬,披着毛氈,神駿異常。一身黑色甲冑,有如地獄中魔神現世。更戴着一張鐵面,鐵面之上,就是硃紅色的憤怒金剛像!

在這一瞬間,每名馬邑越騎,都覺得這憤怒金剛,在朝着自己怒吼!

石朝志胸口如被大錘狠狠擊打了一下,一時間都喘不過氣來。

這副甲冑,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這副甲冑,怎麼就出現在這裏?

徐家閭,徐家閭……這莊閭姓徐!

而原來北周軍中,那名無敵猛將,那個最終銷聲匿跡的家族,同樣姓徐!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戰(四)

黑色甲冑身影破霧而出,倒提馬槊,緩緩而前。

鐵面之上,憤怒金剛,有若活物,威靈可怖。

在這黑色甲冑身影之後,又是幾十條身影顯現。

但是石朝志目光,全落在那鐵面憤怒金剛像之上。

久遠的記憶,一下浮現上心頭。

那時候王仁恭在朝中爲朝散郎,在長安城中不過是一個可能有些前途的世家子而已。石朝志也還沒到能爲主家服役的歲數,跟着父母在長安城旁邊的莊子裏懵懵懂懂的度日。

這莊子就在入長安的要道之旁,這些莊客子弟,最大樂趣就是看這道上去往長安城的各色人物。

那時大業天子在位,收各地藩鎮重將聚于都城,將世家出色子弟集中在身邊爲郎。就算是同爲八柱國中的頂尖世家,也只能前往長安,一時間匍匐在大業天子腳下。

當隴西李家前往長安之際,家兵隊伍如長龍一般穿行在道中,領兵將領,俱爲一時之虎賁。而在李傢俬兵之前,領着這支屬於李家強軍的身影,就是這玄色重甲,倒提馬槊,鐵面之上,憤怒金剛有若活物!

大將之威,震懾得道路兩邊看熱鬧的人羣,只是鴉雀無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玄甲大將身上!

後來石朝志才知道了,這是大將徐敢!

徐家自鮮卑六鎮起,就追隨隴西李家。當北周建國,八柱國橫行天下,中原血腥死戰,爲天下決出最後一個勝者之際。徐敢光芒,壓倒了不知道多少英雄人物。

黑甲長槊,在黃河兩岸血戰,在關中之地血戰,在河東之地血戰,直搗北齊國都,無不留下了徐敢身姿。他所帶領的玄甲重騎,讓敵人聞風喪膽。就算是他的兒子,也少年成名,天下仰望!

誰都以爲,徐家爲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家號,也會成爲一時郡王。這憑一身本事,在亂世中扶搖直上的事蹟,簡直是每個爲世家賣命最爲羨慕的對象!

當那夜宮中驚變,太子楊勇被廢的動盪之後。徐敢卻突然銷聲匿跡,世家中人,也再不提起這個名字,彷彿他就未曾存在過一般。

那時石朝志已經長大成人,被選爲了王仁恭身邊家將,隨他出任在外。隱隱約約聽到這個事情,也不過只是感慨了一下,少年時候偶像,竟然是如此下場。

可石朝志再也沒有想到,在這荒僻的馬邑郡中,在這停兵山下,在清晨的霧氣中,又見到這身黑甲,這鐵面之上的憤怒金剛像,又出現在眼前!

入孃的,這哪是什麼尋常村閭的老太公。這徐家閭中主事之人,就是突然銷聲匿跡的大隋重將,這曾經打得天下英雄都束手的人物。

玄甲徐敢!

石朝志在這清晨的霧氣當中,只覺得自己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在這一刻,甚至只想掉頭就走!

霧氣之中,幾十名莊客組成的隊伍,終於全部出現。

幾十名未曾披甲的布衣莊客,手持直刀,組成了一個密集的陣列,默然站定。

石朝志還在震驚恍惚之中,身邊親衛卻發出了嗤笑之聲。

騎軍陣列,向來是以疏散爲上。這才便於馬上騎士動作,不至於互相干擾。對步軍大陣,這疏散的騎軍陣型,就可以控制儘可能大的正面,將數量遠超過過自己的步軍陣列牢牢壓制住。

而對方也是騎陣,擺出對沖架勢的話,那就對沖也罷。兩騎之間相隔七八步的距離,足夠對沖雙方一騎騎的捉對廝殺了,雙方碰撞之際,生死就全看自己的本事。

可這幾十名莊客組成的騎陣,兩馬相隔只有一步不到的距離,幾乎可以說是膝蓋挨着膝蓋,也只有單薄的兩列而已。馬邑越騎延伸出去足有二三百步的騎陣正面,足可以將這小小騎陣三面都包圍住狠打!

這麼小的間隔,這些馬上騎士,還怎樣動作?這不是聚成一團等死麼!

更不必說這些莊客,都未曾披甲,手中兵刃也是直刀居多,和這樣的對手列陣而戰,簡直有點侮辱馬邑越騎的聲名。

嗤笑聲次第響起,最後連成一片,有的馬邑越騎在馬上笑得只是東倒西歪,老成一些的,也微微搖頭。

幾名親衛衝着石朝志大聲請命:“將主,下令罷,一個回合,就把他們都打下馬來!”

麾下兒郎的高昂士氣,終於將石朝志從恍惚中喚醒。他死死看了一眼靜靜立馬在那兒的玄甲騎士,咬咬牙齒。

玄甲徐敢,也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是他們這些人的天下!

就算是玄甲之下當真是那位徐敢,自己也要取下頭顱,向王仁恭請功。更不必說徐敢應該老得不成樣子了,這玄甲之下,應該就是那什麼樂郎君!

徐敢宿將,哪裏會擺出這樣一個可笑的騎陣出來?

石朝志終於下定決心,舉起手來,準備一個衝擊,堂堂正正的打垮眼前的騎軍陣列。將這玄甲所繫着的傳奇,徹底粉碎!

這已經不是你的時代了!

而徐樂靜靜的看着對面有些凌亂的馬邑越騎騎陣,看着對面領軍將領稍稍遲疑之後,還是將手舉了起來。

徐樂緩緩豎起長矛,再稍稍前傾。

身後幾十名莊客緊緊繃着臉,緊張得喉結不住上下滾動,但仍然同時點鐙。

幾十匹戰馬邁動步伐,整齊向前湧動。幾十把直刀向前平舉,指向對面那似乎不可戰勝的馬邑越騎騎陣!

對面石朝志手也狠狠揮下,馬邑越騎大陣頓時也迎上前來。兩翼加快速度,中央卻稍稍壓住坐騎步伐,整個陣型成凹字形,擺出了一副準備三面攻擊的架勢。

徐樂冷冷的看着對面馬邑越騎動作,手中馬槊,漸漸放平。

幾十名莊客,在看着馬槊放平的那一刻,陡然爆發出一聲大喝,同時猛踹馬腹。幾十匹坐騎,長聲嘶鳴,放開腳步,加速向前!

而馬邑越騎,這個時候也同樣提速,狠狠的迎了上來!

數百匹戰馬蹄聲如雷,濺起大團大團塵土,就要在停兵山下互相碰撞,決出勝負!

石朝志大聲怒吼,衝在隊伍前面。

他只堅信,這場騎戰,勝利者毫無疑問將會是他。不管因爲什麼原因,徐家藏在馬邑郡苟延殘喘,就在此處,他會將這曾經耀眼的徐家,徹底剷除!

玄甲徐敢,你的時代過去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戰(五)

兩支騎陣,狠狠。碰撞在一起。

在碰撞的一瞬間,天地中一切都靜止了下來。

而在徐樂眼中,伸向自己的那杆馬槊,似乎也是靜止的。

持馬槊那員將領,長臉細眼,短髯如鋼針一般,面目的每個細節徐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身子前傾,馬槊盡力前伸,想借着馬速,提前將徐樂捅下馬來。

徐樂陡然一聲大吼,聲若霹靂!

自霧氣中出現之際,一路上徐樂就沉默冷硬得如同一塊冰一般。但心中,只有一團熱血在翻滾,在怒號。只想將這天捅破一個窟窿,也許才能稍稍抒發一點心中的怒氣!

爺爺已經認輸了啊,爺爺已經退避到這小村閭當中,已經成爲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直到臨死,也不告訴自己父親死在誰的手裏。

可這老天,怎麼還不肯放過他?

若說此前,徐樂少年意氣風發,但還只是想展現自己的本事,在這個時代成就一番功業。對誰都沒有太深的仇恨,打過了之後一笑化解也罷。

鬥雲中,闖千餘越大營,更像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所鍾愛的一場刺激的冒險而已。

那麼現在,徐樂只想將害爺爺死去,害自己父親死去,這臺前幕後的一切對手都揪出來。若這個勢力就是整個時代,那麼徐樂不惜將這個時代都掀翻!

徐樂並未伸出長槊,只是在石朝志長槊就要及身之際,隨手一擺,已經打偏槊鋒,將手一壓,就將那隻長槊握在手裏!

這個時候徐樂馬槊纔出,閃電一般直刺而出,同時奪槊左手後引,拉得石朝志在馬上動彈不得。

石朝志下意識的還想挫腕奪槊回來,這一耽擱,徐樂馬槊刺來,他想撒手閃避已經來不及了。這一記馬槊直刺,就破甲而入,直戳。入石朝志小腹之中!

一旦馬上騎戰,徐樂就如龍歸大海,所向無前。

徐樂總會遇到能夠旗鼓相當的對手,但不是在這停兵山下,對手也不是王仁恭麾下家將石朝志!

石朝志只覺得小腹處一涼,渾身氣力,就從這發涼之處飛快流瀉而出,一時間石朝志還懵懵懂懂的分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

自己不是正率領絕對優勢的麾下健兒,對一羣村閭之中莊客發起衝擊,打一場必勝的戰鬥,怎麼突然就沒了氣力,胳膊都無法抬起來,整個人只想軟軟的倒在馬上?

而面前那個憤怒金剛像,似乎真的活了過來,在怒吼,在咆哮,自己只是這憤怒金剛腳下,最爲微不足道的存在?

徐樂猛然雙手交力,襠勁下壓,吞龍長聲嘶鳴,強健腰背完全支撐住了主人的發力。

兩杆長槊在手,徐樂整個將石朝志從馬上挑了起來,橫飛而過,直向下墜落!

而徐樂已經越過石朝志坐騎,如一柄最爲鋒銳的長矛,直指向對方騎陣深處!

石朝志昏昏沉沉的從空中落下,看到了這名玄甲戰士背後綁着的一位老人。

老人白髮如雪,緊緊的貼着這名玄甲之士,已經沒了半點動靜。

石朝志這才恍然明白過來。

這個老人,就是當年名震天下的玄甲徐敢,而和自己正面對沖的那玄甲之士,就是那位樂郎君。

而自己已經被這樂郎君挑飛在空中,自己也要死了!

血雨從石朝志創口撒落,馬邑鷹揚府越騎營營將石朝志跌落塵埃,接着萬馬踐踏而過,就此戰亡。

密集的徐家閭莊客騎陣,緊緊跟着徐樂,直撞而入。

在徐樂挑飛石朝志之後,雙方騎陣終於真面目碰撞!

馬邑越騎只以爲這是一場最爲輕鬆的交手戰,自己佔據兵力優勢裝備優勢,正面大到可以三面包着對手打,這樣怎麼可能輸?

可一交手,石朝志就已經沖天飛起,不及驚駭,就已然和徐家閭莊客騎陣撞上。這個時候,馬邑越騎才發現,對方的密集陣列,幾乎是無可撼動!

直刀如林指出,每一名馬邑越騎覺得自己至少面對着四五柄直刀。交手之際,一刀劈開長兵刃,另外至少還有三四把直刀指向自己!

就算是自己能順利的捅翻一名對手,另外三四把直刀劈來,也只有中刀落馬,被踐踏成肉泥的下場!

尋常對陣,就算是馬上本事不如對手,足夠的空間還有迴旋的餘地。但是現下面對着如牆而來的徐家閭莊客騎陣,完全無從躲避,無從展現自己精湛的馬術,身前身側全是森寒的兵刃,這叫人怎生打!

人喊馬嘶之聲,驟然爆發而出,壓倒了如雷的蹄聲。

在徐家閭莊客選擇衝撞的正面,馬邑越騎陣列驟然就空出一個缺口,在這個衝擊正面上,所有馬邑越騎被一掃而空!而徐家閭莊客就這樣越過了第一道馬邑越騎陣列,踏過滿地屍身,每個人臉上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不敢相信,就這樣輕易摧垮了對方的陣列,不敢相信自己還活着。

所有徐家閭莊客,都是報着必死之心追隨徐樂衝擊,排除這樣一個所有人都認爲找死的密集陣列,沒想到居然就這樣摧垮了第一排的敵人!

韓約也放倒了自己面前對手,指着徐樂衝擊在前的身影,吼聲如雷:“跟着樂郎君,殺透他們!”

徐家閭莊客狠狠踹着馬腹,繼續挺起染血的直刀,追隨徐樂的玄甲身影,追隨着徐樂背後已經故去的老太公徐敢,向着面前一層又一層的馬邑越騎陣列,繼續衝擊而前!

只是這一次,他們下意識的讓自己隊形更加密集,更像是一堵牆,衝擊得更加堅決!

這一次,他們相信自己能打贏!

不知道誰率先怒吼,接着幾十名莊客全都扯開了嗓門:“殺!”

徐樂仍然衝擊在前,毫不停頓,雙槊展動,迎面馬邑越騎被捅得人仰馬翻。

身後響起的,是數十上百騎狠狠。碰撞之聲,是兵刃入肉之聲,是人馬垂死慘叫之聲,是馬蹄踏過骨肉血泊之聲。是幾十名莊客一起怒吼之聲!

這就是爺爺昨夜教傳的徐家騎戰之術,是傳自大燕絕代雙驕慕容恪和慕容垂的騎兵戰術,是那個慕容鮮卑一時間壓服中原的重騎衝陣戰術。

密集陣列,如牆而進。單純的拼性命,拼消耗,直到壓倒對手。

這在後世,在拿破崙的法國,在貴族化騎兵因爲大革命沒落之後。馬術並不精良,戰技並不精熟的平民子弟組成的新騎兵所選擇的戰術,也就是這個。

騎兵牆式衝鋒!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戰(六)

任何時代,選擇什麼樣的戰術都有其歷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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