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470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劉武週一邊恭維,心裏暗抽一口涼氣:這位少汗看似紈絝,心思卻是恁的陰沉,真不愧是阿史那家族的子孫。

他這話半真半假,有的話不便明說只好意會。

他這面金狼旗可不光是把徐樂釘在這,也是把執必部給定在這。

他要是一走,執必落落完全可以放徐樂所部突圍離開。

現在他不走,徐樂也沒法走,執必部就只剩下死戰到底這一條路。

這樣死拼下去,不管最終誰勝誰負,結果都是兩敗俱傷,只有阿史那一個贏家。

至於酒器……徐樂的人頭可以,難道執必落落的就不夠格?

到底帶誰得回去,誰又說得準?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射天狼(二十五)

執必落落來到自家侄兒身邊時,執必思力已經回過神來。

但是並沒有揮動令旗調度兵馬,依舊是木怔怔地站在那,緊盯着徐樂的認旗不放。

眼看他這副模樣,執必落落也不說話,只是猛地掄起胳膊,一巴掌落在執必思力臉上。

這位阿賢設也是執必部有數的豪傑,這一下又是含怒揮出力道十足,只聽一聲脆響,執必思力被打得身子一歪,臉上鮮紅的巴掌印分外醒目。

執必落落也不廢話,朝身邊的侍衛使個眼色,侍衛二話不說劈手從執必思力手中奪過了代表執必部指揮權的令旗。

草原崇拜力量而不是官職,一個大汗要想維持權威,就必須讓部下懼怕,而不是拿着大汗名號嚇唬人。

是以正常情況下,執必落落一定會維護侄兒得體面,不能讓他在族人面前丟人現眼,否則日後想要順利交接汗位就不容易,更會被人認爲是有篡奪之心。

今日此舉證明他不光憤怒到極處,更是對侄兒徹底失望。

汗王可以輸掉戰爭但不能輸掉骨氣,連面對敵人得勇氣都沒有還算什麼男人?

又算哪門子汗王?

這樣的人就算強行被扶上汗位,也只會讓部落走向衰亡。

“叔父!”

執必思力這時候卻忽然大聲喊叫起來:“徐樂!來的乃是徐樂!咱們執必部要死傷多少兒郎,才能把他和他玄甲騎留下!這是咱執必部自家的精兵,是咱們的本錢,不能葬送在此!此子神勇蓋世絕不可力敵!”

“我們的少汗瘋了!來人,給我綁了!再封住他的嘴巴。

從現在開始,他說一句話,某便殺一名侍衛!”

執必落落軍令一出,那些侍衛哪裏還敢怠慢。

執必思力還想叫嚷,但是一名青狼侍衛眼疾手快,一記手刀已經劈在執必思力頸上。

隨着這一記重手落下,執必思力兩眼一翻身子癱軟倒地,兩名侍衛左右一抄,已經把他牢牢抓住,隨後便抹肩頭攏二臂將人五花大綁嘴裏也塞了麻核。

看着侄兒狼狽模樣,執必落落心裏也泛起一絲酸楚味道。

傻侄兒,你可知你方纔那話一說,咱們執必部又得扔進去多少人命?

真以爲身邊親衛裏就不會有阿史那的探子?

這些話只有你我對談的時候才能說,有第三個人在場都不該開口,我若不如此,你丟的就不是臉而是命!你說的叔父何嘗不知,可是現如今我們又有什麼路走?

所有的罪責就由叔父扛下,希望阿史那認定你是個紈絝不會對你有防備之心就好。

心中想着手中令旗左右搖晃,等待多時的旗語終於發出。

伴隨着陣陣號角,草原青狼終於露出了鋒利獠牙!原本逡巡躁動的青狼騎精銳,終於開始了動作,只見兩個千人隊飛速衝向秦叔寶所部,但是並不和秦瓊交戰,而是從騎兵身側繞過,直撲那些逃向軍寨的百姓。

手中弓開如月箭簇在弦,只待距離一到便要放箭殺人!你這些具裝騎鋼人鐵馬刀槍不入,殺起來肯定不容易。

但是這些老百姓手無寸鐵,殺他們跟殺雞一樣。

我倒要看看,你們能護住多少!草原上的兇獸很多,單打獨鬥比狼厲害的有的是。

可狼羣始終是草原食物鏈的頂端,就在於狼羣爲達目的可以拋棄一切,而其他野獸不能,這就註定它們就不是狼的對手!隨後執必落落令旗再搖,又有兩個千人隊如同幽靈般衝出,跟在之前兩個千人隊後方伺機而動。

緊接着只見令旗晃動,執必部剩餘青狼騎一窩蜂般衝出,目標則是徐樂認旗所在!執必落落已經打定決心,今日哪怕執必部的青狼騎死傷殆盡,也得拼掉玄甲騎斬殺徐樂。

唯有如此,才能讓執必部的名聲響徹草原,讓阿史那知道執必部不可輕侮!否則寧可全族拼光,也要讓你阿史那家付出代價。

只要有了這個名號震懾羣雄,自己哪怕死於阿史那暗算,執必部也能延續下去。

爲了這個目標,死多少人都沒關係!執必部的兵力優勢在這個時候就凸顯出來,畢竟他們原本的目的,就是誘擊李世民麾下的玄甲主力。

上萬甲騎都喫得下,又怎麼可能無法對付區區三千甲?

“二哥!突厥狗的舉動不對阿!”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秦瓊部下的那幫綠林好漢。

他們原本正在和黑骨的那一個千人隊廝殺,陡然間敵人兵力增加,而且所攻擊的目標居然是百姓,立刻就有人看出其中的問題。

畢竟都是喫綠林飯的,對於危險的感知能力遠勝常人,即便沒有看出敵人的用心,也能感覺到其中有詐。

秦瓊怒罵了一聲,隨後吩咐一聲:“兒郎們,保護百姓!”

圈轉忽雷駁,朝着一支青狼騎直衝而去。

有他帶頭其他兵士有樣學樣,不再斬殺已經被擊潰的突厥狼騎,直取從自己身旁掠過的生力軍。

嗖嗖嗖!箭雨就在此時,降落在這支甲騎頭上,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

秦叔寶回頭看去,卻見又有兩個千人隊已經出現在自己部隊身後,而前方的千人隊則猛地迴轉馬頭,張弓搭箭朝着己方兵馬瞄準。

另外一個千人隊並不加入戰團,而是和之前被打潰的千人隊匯合,隨後朝着百姓人羣中衝過去!卑鄙小人!秦瓊一聲怒吼,便要朝着這些突厥兵衝過去,可是他這剛一動,前後就同時有箭簇射到。

這就是突厥人的圍獵戰法,根據草原上羣狼圍攻獸羣所創,以兵馬將對方圍住放箭射殺。

你不管衝哪個方向,肯定有一個方向沒有防備只能乖乖受箭。

如果你兩面都要兼顧,那也好,我就另外派一隊兵馬去偷襲的城池或者老營之類所必救的所在,就像是羣狼圍攻大獸時,分幾隻身體孱弱的狼去偷喫對方幼崽或者雌獸。

這也就是所謂攻敵所必救,一旦救應就會露出破綻,接下來就等着被突厥勇士收割。

伴隨着一輪弓弦聲響,已經有幾十名落後的百姓慘死於突厥箭下。

那些百姓本以爲已經逃離險境,沒想到突厥人居然繞過己方兵馬直接來到身後。

一些人心慌意亂之下章法大亂,不是和其他人撞在一起就是自己跌倒。

那兩個百人隊已經失去對百姓的有效約束,急得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而這支千人隊也是認準了要捏軟柿子,明明看到保護百姓的隊伍多說不過兩百多人,但是依舊不和他們廝殺,專門拿箭招呼這些無辜老弱。

一名帶隊的瓦崗軍將怒吼一聲,帶着自己標下兵馬朝着這支千人隊衝去。

可他剛剛衝出不到二十步,連人帶馬就多了幾十支箭,而箭簇的方向來自身後、側後……原來那支原本被打散的突厥狼騎已經在黑骨帶領下重新集結起來,於側翼遠程放箭襲擾。

這位瓦崗豪傑邭庾艑嵅患眩恢Ъ盟啦凰勒羞焐ぁ�

他身形在馬上來回晃動幾下,但最終還是沒能保持平衡,如同堆金山倒玉柱一般跌落馬下!其部下先是驚愕隨後便是憤怒。

若不是爲了保護百姓,自家主將原本不用死的。

大家都是騎兵,誰能捆住誰?

只不過是爲了守護百姓無法高速移動,才被突厥人佔了便宜。

一名火長高聲喝道:“給尚大報仇!”

剩餘甲騎同聲呼喝,緊催坐騎直衝向那些突厥狼騎,任憑對手箭雨再如何密集,也硬頂着前衝。

眨眼之間已經有十幾騎倒斃於地,但是剩下的騎兵也和突厥騎兵成功拉近了距離。

眼看着馬上就要進入短兵相接的環節,卻見青狼騎陡然分開,從一個千人隊變成了一個三百人隊和一個七百人隊。

位於正前方的狼騎丟弓挺矛,迎着瓦崗甲騎直衝過去廝殺,剩下的突厥兵依舊是開弓、搭箭朝着百姓瞄準射擊。

他們的目的不光是爲了殺人,而是誘捕。

既要亂你秦瓊軍心,也要引誘你另一個百人隊放棄自己的優勢,直接往我的軍陣裏撞。

一旦形成纏鬥,你就算再怎麼裝備精良,也還是血肉之軀,以三命換一命,不信換不走你。

只要這邊亂,那邊秦瓊統帥的主力軍心也必然受挫。

等到他們軍心浮躁不再能保持陣型,就輪到自家勇士去收割人命。

至於這個過程中狼騎的死傷,那就是沒辦法的事。

自家軍法嚴苛,要你去拼命你就不能拒絕。

哪怕明知道死路一條,也得硬頂着往上衝。

而徐樂那邊的衝鋒,也遇到了阻礙。

當他們一連突破幾道突厥防線之後,距離那面象徵阿史那家族的纛旗已經越來越近,自然而然和金狼騎的前鋒遭遇。

中原甲騎之冠與塞上第一勁旅的首次交鋒就此展開,這道鋼鐵洪流第一次遭遇了足以硬抗自己正面衝擊而不潰不敗的礁石。

血肉紛飛!火星四濺!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射天狼(二十六)

位於玄甲騎正前方的金狼騎,並非突厥騎兵,而是同樣以重甲包裹的步兵。

突厥本爲柔然部落鍛奴,冶鐵、鑄造之術極爲高明。

也正因爲這種卓越的技術能力,才讓他們在草原爭鋒中勝出,一點點發展壯大,最終將自己的舊主柔然徹底消滅吞併!只不過草原上物資奇缺,不能和地大物博的中原相比。

突厥人的鑄造手藝再高,沒有足夠的鐵料也是枉然。

所以大多數部落必須依賴和中原貿易,靠出口牲畜、毛皮,來換取寶貴的鐵料。

雖然中原王朝對於鐵料的管控極爲嚴格,出售鐵料到草原往往要殺頭滅門。

怎奈重利相誘之下,總有人鋌而走險,爲了一時之利,不惜把這種軍事物資出售給敵國胡虜。

阿史那部能成爲草原共主很大一個原因,就在於他不缺鐵!一方面其控制着草原上少有的鐵礦礦脈,另外就是掌握着最大的貿易通路。

其祕密扶持的代理人,在中原爲他們經營走私貿易。

千方百計拉攏官員、守軍,讓他們睜一眼閉一眼,放任鐵料流入阿史那手中。

像是西秦霸王薛舉,就是代理人之一。

而像他這樣的代理人,阿史那還有好幾個。

這幫人本身就是邊地大豪,家中廣有資財,手下有的是亡命徒。

逼急了造反,也足以殺官奪府據地稱雄。

地方官對這樣的人,基本都是明讓三分暗讓五分,誰也不希望爲了公事把自己腦袋搭進去。

如此一來所謂的鐵料禁令形同虛設,再加上隋末天下大亂,叛亂、民變時有發生,吏治更是到了瀕臨崩潰的地步。

官吏軍兵都沒了維持法紀的心思,只要價錢合適,也別說是走私鐵料,就算是直接把鎧甲刀槍賣了也不是不行。

是以阿史那部鐵料充足,部落中更養着海量善於鍛造的工匠。

草原苦寒之地,不是養閒人的地方。

哪怕是戰士,太平時日也得牧馬放羊養活自己。

只有阿史那部落纔會拿出大筆錢糧,養着不放牧只鍛造的工匠。

他們既不用臨陣,也不需要放牧,每天只要專心爲大汗打造刀槍鎧甲就行。

其地位和待遇,和大隋將作監的工匠基本沒什麼差別。

也正是靠這些人提供的堅甲利刃,才讓阿史那部得以在裝備上保持對其他各部的壓倒性優勢。

有這幫人源源不斷鑄造的武器,阿史那部落的勇士就能征戰四方。

比起那些刀兵鎧甲全靠繳獲掠奪的窮親戚,阿史那部落的戰鬥力自然是強多了。

也只有他們,才能讓金狼騎一身具裝,在裝備上也足以和中原甲騎一較高下。

當然也不是說三萬金狼騎全都是這樣的具裝,在他們內部也有輕重騎兵之分。

而徐樂所遭遇的,則是金狼騎裏面的一個異數,重甲步兵!這些重步兵雖然也在甲騎之列,但實際上並不是以騎戰爲主。

戰馬最大的作用,是把人送到指定的戰場,不讓士兵在來回奔走中消耗體力。

到了廝殺的時候,都是下馬結陣步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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