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若不是有這些事,三胡又怎麼敢做出今日之舉?
現在他們身邊,有一幫卑鄙小人煽風點火,父皇身邊也有這種人不停進讒。
我們就算再怎麼說好話,也是無濟於事。
唯今之計只有速戰速決,儘快掃平劉武周,才能讓天下太平。”
楊思看看李嫣,忽然問道:“敢問這消息是不是從長孫夫人處得來?”
“你怎麼知道?”
楊思並未回答,而是嘆了口氣:“若是長孫夫人所言,那就肯定不會有錯。
其中干係我自然明白,只是還是那句話,我該怎麼離開?
只怕城內城外天羅地網,我一介女流難以自保。
一人生死輕如鴻毛,可若是誤了大事……”
“我這就帶你去見嫂嫂,她既然對我說這些,想必有送人出去的辦法。
若是她沒有,我就去求母后。
我還就不信了,不能把你平安送到柏璧!”
第一千零四十章 射天狼(十四)
柏璧村背枕黃河龍門渡,直面絳州。
再往後便是晉州、呂州、幷州這一條線的河東故地,若是順利的話自此一路向前,便能如珍珠捲簾之勢,直接打到太原、晉陽,把淪陷於劉武周之手的土地悉數奪回。
李世民帶兵之初,也確實是如此打算。
他之所以帶兵過龍門渡直抵柏璧,就是準備沿着河道進兵一舉蕩平劉武周所部。
由於之前裴寂與劉武週會戰於索原度,幾乎被打了個全軍覆沒。
隨後李建成又喫了大虧,在李世民帶兵的時候,局面已經非常惡劣。
魏王呂崇茂據夏縣而反,劉武周所部遊騎更是沿着黃河尋覓適合渡口,大有長驅直入殺到關中的態勢。
李世民到底是知兵之人,麾下又有玄甲騎這等精銳,是以初戰很是光彩。
破呂崇茂、斬黃子英,連戰連捷將劉武周打得節節敗退,大有一戰定乾坤,讓大唐東西兩大戰場同時報捷的態勢。
只可惜夏縣一戰,就被打回了原型。
如今的柏璧已經徹底轉入守勢,大軍沿着河道、山勢佈陣,營盤綿延數里如同一字長蛇。
寨牆、拒馬、柵欄等守禦設施應有盡有。
營外挖着三道壕溝,壕溝裏面滿是蒺藜。
若是要走人的時候,就在壕溝上架上寬大木板,平時則把木板用絞盤絞起,依靠這些寬大的壕溝防範劉武周部下進攻。
營壘間廣立刁斗,士兵晝夜值守監視前方。
一旦發現有敵兵試圖偷襲,立刻就能傳信示警。
白天用旗號,晚上用燈火,這柏璧大營的幾萬將士就能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將來犯之敵拒於營門之外。
看得出來,這些兵士中很有一批善於土木作業的好手。
營壘已經修得如同一座簡易城池,雖然沒有城牆但是已經壘起夯土寨牆,寨牆外甚至修有馬面,寨牆亦有垛口,和城牆比起來其實沒多少差別。
要想拿下這麼一座營寨要花費的力氣,其實並不比攻城少多少。
要麼拿人命去堆,要麼就得乖乖修造攻城器械一點點磨。
比起徐樂在洛陽城外駐守的兩座新城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也就是唐軍資材充沛,否則絕不可能如此敗家,用那麼多人力物力修個隨時可能離開且帶不走的營壘。
看上去這營盤確實殺氣騰騰戒備森嚴,但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發現這裏面的不對勁。
別的不說,一座營壘你修那麼結實有什麼用?
所謂行營,就是說臨時駐紮地。
等到打仗之後部隊總要移動,這些累贅不是白費工夫?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座大營的主將已經放棄了進攻打算,完全就是在這不動乾耗。
深溝高壘拖延時間,便是指眼下這種情形。
作爲營中的軍兵,也能感覺出這裏面的不對勁。
先是夏縣戰敗,隨後就修了這麼個營壘,誰心裏沒點數?
更重要的是,作爲三軍主將的李世民,自從那一戰之後就不曾在人前出現過。
就更讓士兵們心裏嘀咕,不知道二郎的情形如何,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那般受了致命的重創,情況岌岌可危,已經不能理事?
絕望、猜疑、悲觀……種種負面情緒如同瘟疫,在軍營中瀰漫開來。
包括玄甲騎在內,士氣都已經低落到非常危險的地步。
好在唐軍的軍法嚴苛,軍法官帶着劊子手在營盤中來回走動,環首刀雪亮的刀鋒以及淋漓血跡,就是最好的警告。
誰在這個時候交頭接耳或是鼓譟生事,不管是什麼官職或者出身,結果都是死路一條。
比起李建成或者李元吉,李世民更能得士卒之心。
加上嚴苛的軍法,以及賞罰分明的紀律,唐軍還能維持住基本的士氣和組織,不至於變成一盤散沙被劉武周輕鬆擊破。
但是這種局面能維持到幾時,卻是誰也不敢保證的事。
比起生死難料的主帥以及漫山遍野的敵兵,有一樁更大的危機就擺在唐軍面前:軍中糧秣不足,照這麼下去很快就要斷頓了。
從李淵坐鎮晉陽統帥河東六府鷹揚開始,直到他穩坐長安登基稱帝,他手下的兵將就沒過過窮日子。
當初做晉陽留守的時候,便是三天兩頭財帛賞賜,讓軍將兵卒拿錢拿到手軟,恨不得把命賣給李家良心才過的去。
至於飲食方面就更不必說,放開肚皮喫喝都是最基本的,每月起碼都能開兩次葷,偶爾還能喝幾口酒。
同樣都是當兵,做李淵的兵就比雲中邊軍日子舒服,也比楊廣麾下的府兵安逸,這幾乎是當時武人的共識。
等到起兵之後更不必說,李家靠的就是財雄勢大以勢壓人,背後更有世家豪門支持,錢糧財帛如同長江流水滾滾而來。
當兵的只管賣命殺人就行,喫喝賞賜根本不用擔心,足夠保證供應。
唯一一次危機,還是陰世師驅民那回。
不過徐樂處置及時,事情根本沒有蔓延開。
除去高層之外,大多數士兵根本不知道曾經有過那麼一次斷炊危機。
從那之後大唐得了永豐倉糧儲,士兵就更是不用爲喫喝擔心。
在這個大多數人大多數時間都要忍飢挨餓,乃至把捱餓當成理所當然的時代,唐軍已經把喫得飽看作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大家打慣了富裕仗,根本就沒想過自己也可能喫不上飯。
大軍打仗糧草軍需不可能全靠自備,來自後方的供應纔是保障。
可是如今,就是後勤供應出了大問題。
龍門渡並不是一個特別優秀的渡口,對於大隊人馬來說更是如此。
李世民能夠渡過龍門,很大程度上是仰賴邭狻�
可是等到他兵敗夏縣之後,邭馑坪跻驳筋^了。
龍門突然漲水,水流變得湍急,軍糧咻斪兊脴O爲困難。
據說韓城主將急得跺腳罵娘,幾次恨不得投水自殺,也還是無法把城中糧秣叩杰娗啊�
只能零敲碎打咝┘Z食過來,比起大軍的消耗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行軍司馬已經開始控制軍兵的食量,那些大肚漢被迫勒緊腰帶,不能像以前那樣放量喫喝。
每日負責上牆守衛廝殺的士兵與輪空的士兵以及值哨士兵飲食數量都要有所分別,就連守軍內部也要依據軍兵種定出不同的標準。
騎兵喫得多,弓手次之。
若是最普通的長矛兵就活該倒黴,哪怕真要上牆廝殺,也只能喫個七分飽。
到了這一步,老兵就能感覺到不對勁。
背後是黃河,固然可以免了後顧之憂,但是同樣也意味着沒了退路。
要是再斷了糧,大家等於是自入死地,根本沒有活的希望。
嘴上不敢說,心裏卻都在想,不自覺地把目光瞟向營房中那頂牛皮帥帳。
希望李二郎能快點出來,給三軍拿個章程。
至少走一走轉一轉,讓大家看一眼也能安心。
只不過帥帳外被上百名逡录覍F團簇擁,誰也看不到裏面情況。
只能看到人進進出出,可是這些人又都被嚴格保護,不準任何人接近,自然也就無從知曉情況。
整個帥帳就如同禁地,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讓兵將忍不住懷疑,到底出了什麼事,居然要如此神祕。
帥帳內藥香瀰漫,若是有經驗的郎中或是老卒在此,只要一聞味道就明白,是有人受了不輕的內傷。
必須要用這些草藥治療,至於受傷者爲誰自然也就不必多言。
三軍司命的營帳不同於尋常士卒,雖然不是楊廣那種八寶黃羅帳那麼遮奢,卻也是既高且闊相當於尋常兵士帳篷的數倍以上。
帳中擺着一張牀榻,李世民躺在上面雙目緊閉,額頭上還放着一方手帕。
一旁的竈上駕着藥鍋,下面火生得正旺。
也多虧了這營帳夠大且和所有帳篷都保持距離,否則就是藥味和煙火味,也會讓所有的佈置都失去意義,早早就露了馬腳。
那位侍奉李家多年的老郎中跪坐牀邊爲李世民切脈,新近歸順的大將尉遲恭則背對牀榻面對帳門戒備,那條如同門閂一般的鐵鞭被他緊握在手,誰要是敢隨便闖進來,立刻就要腦袋開花。
長孫無忌則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轉來轉去,口內喃喃自語道:“早就說過身爲主將不要學鬥將模樣和人比拼武藝,你該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和武人爭高下贏了也沒光彩。
現在弄成這樣,可如何是好?
張老,您看這都幾天了,怎麼人還是這樣子?
是不是再改個方子?”
郎中一聲嘆息:“這不是方子的事情。
軍中缺醫少藥,只能因陋就簡,見效自然就慢些。
就這怕是也不能長久,實不相瞞,藥材所餘無多,最多再熬三副藥,便不夠用了。”
“這?
這是怎麼搞的?
怎麼連藥都沒了?”
郎中搖搖頭:“這話老朽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長孫若是怪罪,便只好將老朽軍法從事。
只是這藥,老朽真的無能爲力。”
李世民這時卻勉強睜開眼,以沙啞的嗓音說了一句:“不可放肆……張翁,不要理他。”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射天狼(十五)
長孫無忌何嘗不知,這事怪不到人家張老身上。
誰家郎中也不會揹着幾百斤藥材到處跑,更何況李世民喝的藥裏面,不少是頗爲名貴的藥材,更是不能隨身帶太多。
能預備這麼多,已經是老人異常謹慎,換個別的郎中纔不會預備。
這些藥主要是治武人內傷的,可是藥材的價值,根本不是尋常武人能夠享受。
換句話說,能用這種藥的貴人,一般來說不會在陣前受這種重創,真受傷的人,又沒資格使用這麼好的藥。
所以這些藥材基本就是樣子貨,輕易用不上,不帶都是正常的。
不管從哪方面講,張老先生都沒有錯處。
可是自己不跟他發脾氣,又能對誰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