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見縫插針遇漏就鑽,槊鋒化作毒牙,一心要破開甲冑撕咬皮肉。
寒鋒冷刃朝着秦瓊面門、胸腹之間猛刺。
每一次刺擊得速度都非常快,頻率也快得嚇人。
乃至於一刺未完一刺又至,短時間高頻率的戳刺,在人眼前形成了類似於“殘影”得效果。
於普通人的眼光看來,徐樂手中的槊變成了若干條,難以分清真假。
這不光是力氣大或是手快就能做到的,說到底還是要經過系統的武藝訓練,將人、兵器和腳力合爲一體。
畢竟他們是在馬上廝殺,不是步下較量。
不光要考慮自己施展武藝轉換身形,更要考慮自己的腳力。
雖說樹林這種環境限制了戰馬的發揮,也不可能把戰圈打得特別大。
但是馬總歸是馬,不可能從交手開始就那麼立着不動,由着主人在那較量。
要想維持這種攻擊,就得保證自己的腳力速度和方位都得和武藝配合一起,互爲援護之下才能把這種手段施展開來。
戰馬盤旋雙刃對舞,當黑蛇殘影出現在秦瓊視線範圍內的時候,其實已經證明了一件事:他的鐵槍已經不似之前那般威風。
如果始終是維持着一開始那種狂舞的狀態,徐樂的槊根本就遞不到秦瓊面前,早就被鐵槍封在外面了。
現在就是因爲秦瓊的槍法已經逐漸散亂爲徐樂所制,一開始打開的場子就一點點被壓縮。
萬事有利有弊,一丈八的鐵槍舞動起來佔盡了長度優勢,那麼這種優勢一旦消失,自然就從上風落到下風。
之前佔的便宜,現在全都要吐出來,反倒是成了負累。
就像是長兵對短兵一樣,一旦被搶進中宮,那麼長兵的優勢就發揮不出來。
如果不能重新維持距離,就會被全面壓制。
可是現在這種場面,哪裏是秦瓊想要保持距離就能保持的?
兩虎交鋒必有一傷,這種生死鬥的時候,不光是比拼氣力勇武,也是在賭鬥氣勢。
誰的氣勢頹了,誰就先輸一半。
這種時候就是能被打死不能被嚇死,哪怕再怎麼艱難,也得咬牙硬頂着往上衝,稍稍退一步,就徹底沒了翻身機會,很容易就變成一個追一個逃這種情況,那就是有什麼手段都沒用了。
饒是秦瓊再怎麼無奈,也得承認他現在不能退也退不起,只好咬緊牙關緊舞鐵槍,從懷抱二尺變成懷抱四尺。
通過自己那堪稱驚世駭俗的控槍手段,收縮大槍的攻擊範圍,讓徐樂的馬槊無法突破自己身前防線。
可是兵敗如山倒,兩人交鋒也是一樣。
維持不住丈八鐵槍的防線,縮短了距離一樣是維持不住。
眼見徐樂馬槊越舞越急,槊杆抖動間,槊鋒化作點點寒梅吐蕊,刺額、刺面、咽喉、小腹……每次槊鋒進襲,都將秦瓊上半身納入攻擊範圍內。
而當秦瓊鐵槍翻轉招架間,卻又陡然變向,刺向馬頭或是腰腹。
如果說秦瓊將鐵槍的氣魄發揮到極處,那徐樂就是將馬槊的巧變發揮到淋漓盡致。
也算是讓秦瓊看一看,兵器並不是只有掃、砸、戳、刺這幾種簡單功能,在真正的好手手裏,殺人的技法也可變出各種花樣。
不要說秦瓊,就是忽雷駁也不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交戰許久不但不見對手落馬戰馬逃走,反倒是一件兵器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這算什麼?
陡然間一聲嘶鳴,聲震九霄!明明是馬嘶,可是聽上去如雷鳴,似擊鼓!《山海經》有云:音如鼓音,其名曰駁,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忽雷駁正是因爲其獨特的嘶吼聲而得此名,只不過它平素的叫聲和尋常戰馬沒什麼分別,只有到了真正發性的時候,纔會發出這種怪吼。
按說軍中腳力一如軍漢,都要經受操練打磨能應付各種突發情形,尤其是戰場上得鼓號更是聽得慣了不至於驚擾戰馬。
可問題是馬總歸不是人,更重要的是這聲音全無預兆突如其來,不要說是馬,就算是人其實也難免受驚詫異,而秦瓊要的就是這片刻恍惚!徐樂那匹吞龍固然神駿,可是聽到忽雷駁這聲怒吼也不由得略略遲疑,也就在這當口,秦瓊雙腿發力猛夾馬腹,這匹高大的忽雷駁速度陡然提升,朝着吞龍衝撞過來。
這一刻得戰馬已經變成血肉堡壘,幾乎是朝着徐樂硬砸過來。
秦瓊鐵槍也從雙持變成單手握,藉着戰馬衝擊之勢,朝着徐樂胸前便刺,伴隨着這一刺口內更是發出一聲怒吼!要知忽雷駁的速度本來就很快,這時候陡然加速,儼然就是風馳電掣。
再加上秦瓊那聲堪比旱地驚雷的怒吼,足以震人心魄。
怎麼看這次的快馬衝刺,都是一記索命殺招。
秦瓊這一擊的用意,就是藉助對手片刻遲疑,發出一次凌厲的衝鋒。
然而就在忽雷駁和徐樂的戰馬即將接觸剎那,奇變突生!這匹高大如魔神的戰馬,忽然四蹄撐地騰身躍起。
它本來就比吞龍高,此刻再陡然躍起,其馬腿位置差不多就和徐樂的頭等高。
當然戰馬不是禽鳥,不可能長期維持騰空這種狀態,從起跳到落地就是一瞬,不過這也夠用了。
別看忽雷駁身軀高大,但是並不笨拙,相反是縱躍的行家。
其操練時可以豎越三領黑氈,這等縱躍能力便是在戰馬中也是極爲罕見。
秦瓊今日要藉助的,就是它的這本事!秦瓊單手握槍同時,另一手已經自背後抽出一根銅鐧,隨後彎腰俯身做大鵬展翼狀,手中銅鐧所對準的方位,正是徐樂的面門。
說時遲那時快,秦瓊抽鐧、彎腰、展臂同時,戰馬已經快要和徐樂擦肩而過。
前面既有戰馬衝刺又有單手擎槍吸引眼神,再加上戰馬躍起時才抽鐧,由於戰馬遮掩,這個抽鐧的動作足夠隱蔽,便是再怎麼仔細的武人也難以察覺這個動作。
既然看不到,也就談不到招架或者防禦。
秦瓊要做的就是把鐧遞出去,隨後藉着戰馬騰躍這股慣性,砸碎敵手的腦袋。
比起剛纔的疾衝、刺槍,這一擊纔是真正的殺招所在,此招名爲:殺手鐧!
第九百一十三章 入陣(二十二)
戰馬騰空到落地,也不過是須臾間事情,一聲怒吼未息,忽雷駁已經重重落地。
碩大的馬蹄踩在枯葉上,如同巨錘擊地,震得腳下地面顫抖,煙塵、殘葉被震得飛起隨風而舞。
秦瓊依舊保持着之前姿態,一手端槍一手握鐧,只不過身姿已經從彎腰變成了站直。
一口濁氣自口內呼出,聲音如同長嘆。
殺手鐧作爲秦瓊的絕技,當然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使用。
除了要環境合適以外,秦瓊也要抖斁窦袣饬Γ拍馨堰@一招的威力發揮出來,對於他和他的戰馬,其實都是一種負擔。
是以這一招用出後,秦瓊也得邭庹{息,儘量恢復元氣否則就要傷身。
其實也不光是人,馬也是一樣喫力。
哪怕是忽雷駁這等寶馬,也不可能頻繁做出之前那種複雜的動作。
是以這種事就是可一不可再,如果一次不成功,那麼再用也多半發揮不了作用。
在出鐧的剎那,秦瓊也是看不到對手情況的,只能憑藉手感判斷,自己這一下到底是打中還是沒打中。
從他揮出這一擊到他落地,秦瓊已經可以斷定,自己這堪稱絕技的一招,還是落空了。
鐧上根本沒有受力的感覺,可見根本沒打到人。
這一下走空,自己再打下去,也無非就是方纔那種窩囊樣子。
秦瓊索性鬆開手,將大鐵槍丟棄於地,隨後緩緩圈轉戰馬回頭望去,只見身後徐樂勒馬抱槊等待着自己圈馬再戰。
秦瓊微微一愣,並沒有急於催馬再戰,而是開口發問:“這一招是五娘子對你講的?”
徐樂聽得出,秦瓊這句問話裏既有懷疑,其實更多的是不甘心。
比起沒能打死自己,秦瓊更在乎的是自己絕招爲何無效。
如果說是五娘子泄底自己有所防範,可能他的心裏會好過一些。
徐樂冷聲道:“五娘子雖然聽過你殺手鐧的招數,卻不曾見你用過,想要泄底也不知道該如何跟我講。
畢竟世人最多知道秦叔寶有殺手鐧手段,可是何爲殺手鐧,就不得而知。
哪怕是宇文承基,也沒見到你這手招數吧?”
“當日五虎鬥承基,大家一開始就是亂戰,哪裏有施展武藝的機會。”
秦瓊坦然承認,隨後又是一口長氣呼出,不過這一次並沒有調息的作用,純粹就是嘆氣:“某自問家傳殺手鐧天下無敵,今日看來還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你既能破某的絕技,方纔就能要了某的命,更能傷了忽雷駁。
你不曾傷某腳力,某欠你個人情!”
徐樂心知秦瓊嘴裏的欠人情,其分量甚至比達官貴人的承諾要重多了。
瓦崗好漢都知道秦叔寶慷慨仗義尤其重手足情份,若是他承認欠了誰的人情,必要不遺餘力予以補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他說的欠人情和欠一條命也沒什麼分別。
果然是好漢子!值得某結交。
戰場上舉手無情,便是骨肉至親如果真到了狹路相逢的時候,也沒有那麼多講究。
除了沙場本身的兇險之外,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這種混亂的局面下,人心就變成了最無法依靠的東西。
自己手下留情對方不留情,誰留情誰就等於找死。
哪怕真有人高抬貴手,受惠方也可能根本不領情或者裝糊塗,到了下死手的時候絕不含糊。
說到底就是混亂的時代搞亂了人心,人們爲求自保也只能變得兇殘奸詐,好漢也就越來越少。
徐樂既是秦瓊的大敵更是殺翟讓的仇人,按說就算是有再多的手下留情,秦瓊也可以完全當不知道,該怎麼打還是怎麼打。
那些綠林同道非但不會因此有所非議,但倒會稱讚秦瓊對翟讓忠心耿耿。
可是秦瓊非但不曾這樣,反倒是大方承認恩情,更是表態欠徐樂一個人情。
恩怨分明光明磊落,大好男兒理當如此!聽阿爺講過,自家玄甲軍兵鋒最盛時,袍澤軍將便大多是這等性子。
正是有這麼多豪傑歸附,纔有了玄甲騎天下無敵的勇名。
也正是因爲這些人的脾性,導致他們不爲楊家父子所容,死走逃亡凋零殆盡。
在長安看多了那些所謂智勇雙全的武人嘴臉,如今見到秦瓊這等性子,自己怎能不喜?
也證明自己之前的決定沒錯,這等好漢哪怕不能立刻收攏帳下,至少也不能動手殺害。
其實秦瓊說得沒錯,自己剛纔有大把機會刺死那匹呼雷駁,只不過沒有那麼做而已。
雖說自己只是聽過殺手鐧的名字,不曾見過這一招如何施展,但是所謂武技總歸有共通之處。
哪怕沒見過,只要是有足夠的武藝根基,對着對方的兵器琢磨,往往也能猜出個大概。
從秦瓊反常的舉動,以及單手擎槍衝鋒的動作,就已經猜出這裏面不對勁。
根據自己廝殺經驗判斷,對方肯定要施展某個絕招。
固然這單手槍已經可以算作絕招範圍,但是總歸差了點什麼。
秦瓊也不糊塗,知道這種施展絕技的機會就那麼幾個,不能輕易浪費。
自己方纔已經表現出足夠高超的技藝,秦瓊又不是一個賭性十足,打仗全靠邭獾目裢剑匀徊粫萃屈N簡單的招數有用。
既然衝鋒突刺爲假,那麼自然就是有更厲害的後招。
秦瓊的鐧並非暗器,而是放在明處的,再加上他殺手鐧的名號,也就不難猜測他多半就是要用短兵反敗爲勝。
再考慮一下彼此的位置,以及各自高度,徐樂雖然從未操練過這手武藝,卻也能猜出所謂殺手鐧大概是怎麼個用法。
其實這就是家學淵源的好處,秦瓊的殺手鐧固然有家傳因素,也是自己身經百戰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履歷,所磨練出的技法。
換句話說,這招半是家傳半是自創,使用方法也不止這一種。
所謂秦瓊殺手鐧其實有數種使用方法,把兵器丟出去傷人的“撒手鐧”也包括在其中。
歸根到底,就是因勢利導隨機應變這八個字。
不同於秦瓊,徐樂有一個昔日打遍天下的好爺爺,對於各家武藝都有所涉獵,於這個孫兒亦是傾囊相授。
祖孫演武時,所推敲過的兵器用法不知多少,秦瓊鑽研的殺手鐧,其實徐家祖孫也琢磨過。
只不過他們用的兵器不光是鐧,考慮使用的場合也更復雜。
一個自以爲只有獨門掌握的祕技,其實早就爲另一個將門所琢磨出來,並且研究過破解法門,結果不言自明。
就在秦叔寶抽鐧去打的剎那,徐樂已經一個利落地鐵板橋,人躺在馬背上,將這一鐧從容讓過。
所謂拳打不識,殺手鐧的最大威力,就在於對手全無防備。
如果有了戒備且想到破解法子,這所謂的絕技反倒是成了害己之物。
戰馬騰空全無遮護,秦瓊自己的視線也被遮擋住,全靠感覺動手。
以徐樂的本事完全可以趁機以馬槊傷呼雷駁,趁機結果了這匹馬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