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48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八百九十八章 入陣(八)

戰鼓隆隆,煙霧騰空,黑色的煙柱伴隨着激揚的金鼓聲、震天動地的喊殺聲直衝雲霄。

寬闊的平原上,兩支步兵方陣互相廝殺。

他們都在不斷調整着自己的陣型、朝向以求得儘可能多的優勢。

不同於鐵騎對沖那種一往無前的決絕,這兩支步兵打得都比較保守。

雙方都盡力避免無效的衝鋒,更不會追求同歸於盡式的廝殺,而是以保全自身爲第一要務。

其實這也是這個時代大多數軍隊正常模樣,只要是人就會趨利避害,先求生再求勝,也是最正常不過的兵法。

除非是極爲特殊的情況,在主將嚴令之下,纔會出現不顧一切地進攻,以近乎瘋狂的方式也要打開局面這種現象。

眼下的戰鬥,顯然不屬於那種極端情況。

兩支步軍都試圖消滅對方保全自己,只不過所採取的方式不同,一方爲進攻一方爲防禦。

進攻方不斷調整方向,想要找到防守方的破綻切入隨後擴大戰果。

而防守方則也在及時調整,不讓對手找到可乘之機。

單純從人數看,防守方的兵力遠在進攻方之上,起碼也是五倍以上的差距。

兵法有云,倍而擊之。

哪怕是帶兵軍將手段高低有差,坐擁五倍兵力怎麼也是放手進攻纔對。

可是從場面上看,反倒是人數多的一方處於劣勢,不光氣勢被壓制,場面上也是全面被動,被進攻方壓着打。

進攻一方的步卒吶喊着,向着人數遠多於己的對手發起進攻,前排的士兵一手盾牌一手直刀,以盾牌爲遮護,向着對手靠近。

第二排的士兵手持長矛,緊隨第一排士兵的腳步前進,將手中的矛朝對手刺過去。

防禦方的步兵也是同樣的佈置,第一排部署刀盾手,第二排爲長矛手,第三排的射士手持八斗弓,將弓拉至半圓,隨時準備撒手放箭。

按說不管步兵還是騎兵,道理都是一樣,在裝備、訓練差不多的前提下,永遠是人多贏人少。

不管有何等勇氣,又或者受了怎麼樣的鼓舞,人總歸是血肉之軀。

氣力就那麼多,身體也就是那麼個情況,被武器打中就會受傷或者喪命,體力消耗過度就會失去戰力。

尤其是第一排的士兵,承受着最多的攻擊,還要負責破陣,體力消耗的就更快。

人多的一方可以排擺出更有利於自己的戰陣,可以把兵種配合發揮到極致,可以迅速填補陣線上的缺口。

怎麼看也是該處於先手地位,之所以打得這麼被動,完全是因爲另一支軍伍的存在。

這支隊伍數量不多總共不過百人,而這支處於守禦地位的步兵隊伍,人數接近兩千。

二十比一的兵力足以稱爲懸殊,可事實就是因爲這百十騎兵的存在,兩千人的步兵就變得異常被動。

主將不停變陣,就是擔心一個不留神被騎兵撞陣而入,把自己和部下踩成肉泥。

雖說步騎戰鬥力懸殊,但是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這些步兵如此緊張,最關鍵的原因還是那些騎兵身上的甲冑。

皁袍、玄甲、長槊、密集的陣列。

這套組合已經成了戰場噩夢一般的存在,一些步兵看到他們,就忍不住兩腿打顫恨不得逃跑。

更別說這支隊伍的最前方,領兵主將那一身造型獨特的純黑札甲配上怒目金剛面覆以及那如龍寶駒外加那條寶槊,這一套兵裝只屬於一個人,一個足以被看作神魔的存在:神武徐樂!此刻雖然未直接投入戰陣,卻時刻影響着戰場的,正是徐樂和他麾下的玄甲騎。

而領着步兵向敵人發起進攻的,正是小門神韓約。

他的本事本就是按着步戰鬥將操練,統率步兵正是他的拿手好戲。

事實上如果不是爲了追溯徐樂,以他的本事早已經能成爲自領一支步軍的大將,取得的武勳未必就比徐樂差多少。

而在他身後的,則是兩眼通紅的曹符臣,這位昔日逃兵,此刻如同凶神附體,口內呼喝聲不停,主動用鐵盾去撞對手的長矛,尋找着突破的機會。

沒錯,這支步兵和徐樂的騎兵一樣,都是玄甲騎的士卒。

只不過這些步兵來源並不是徐樂從長安帶出來的那些精銳軍將,而是洛陽城中喫過玄甲騎所放米糧的青壯,再有就是王世充新近補充的江淮援兵。

曹符臣之前向徐樂表態求戰,並沒有得到允許。

這並非徐樂婦人之仁,而是認爲沒有那個必要,再說也不認爲這些人能夠真的發揮作用。

畢竟玄甲騎的打法和常規騎兵不一樣,就是那個牆陣,也不是馬上就能練出來的。

那些洛陽子弟也不都是曹符臣這種打過仗有根基的老兵,大多數其實就是老百姓,而且還是腹裏地區百姓,並非勇悍邊民。

不管武藝還是膽色,都差了一大塊。

對於玄甲騎這種精銳來說,單純堆人頭是沒有意義的。

如果不能達到玄甲標準勉強充數,只會拖慢全軍的動作,最後就是自亂陣腳,不能幫忙只會添亂。

這種頻繁的戰局,又沒時間訓練他們騎馬結陣往復廝殺,所以就讓他們噹噹輔兵夫子也就是了。

導致徐樂改變主意的,則是王世充的調度。

原本王世充對於玄甲騎的態度就是不聞不問,幾乎就是擺明立場要借瓦崗軍把玄甲騎消耗掉。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他忽然改變態度,不但派了援兵還送來了一批輜重軍糧。

雖然這些物資總量很是有限,但終歸是有勝於無。

而且比起那些物資錢糧,更爲重要的還是援兵。

原本徐樂以爲王世充就算派兵也是老弱病殘虛應故事,可是等到援兵到來之後,才發現自己這次居然猜錯了。

這支派來的援兵,居然是一支正經八百的經制步兵。

其兵力雖然只有一千人,不足以逆轉戰場局面,但是考慮到當下洛陽的處境以及前線兵力對比,有這麼一支兵馬前來已經是難能可貴。

這是一支來自江淮的人馬,和王世充麾下最爲精銳的楚兵還是鄉黨,而且裝備齊全,鎧甲兵器應有盡有,不像是臨時抓來湊數的。

徐樂開始的時候,也搞不明白爲什麼王世充會發善心,把這麼一支精銳部隊派給自己,直到一番交談,才知道其中原委。

王世充當然是沒有這麼好心,也不是突然意識到脣亡齒寒,爲了保全洛陽而支持徐樂。

這支人馬根本就不是援兵,而是王世充自己解決不了的燙手饅首,丟給徐樂純屬是爲了圖個眼前清淨也是避免壞了自己大事。

王世充之所以能從江淮獲得錢糧物資以及援兵,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所擁立的皇泰主。

依舊忠心於大隋的官吏,把他看作延續大隋國祚的忠臣,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才願意出錢出糧輸送兵員。

這裏面固然有一些人可能和王世充心思相近,以忠君爲名,實際存着自己的心思。

但是大隋有終結南北亂世再造華夏之功,世上還是有人真心爲其效忠。

是以安排的兵馬裏面,心思也比較複雜。

王世充打發來的這支兵馬,便是這麼個異數。

他們是一支真正的大隋軍隊,從心裏擁護楊家父子。

這些輸送來的物資,其實大半就是這支人馬帶來的。

其主要來源是幾位帶兵將主傾家蕩產毀家紓難所得,自帶錢糧輜重趕來洛陽就爲了忠君報國保護皇泰主。

這支軍隊曾經追隨過來整,雖然沒能入選驍果,卻也是南方的鷹揚兵裏有數的勁旅。

和杜伏威、李子通等人多次交手互有勝負,見過血拼過命,也知道怎麼打仗。

可越是這種精銳,王世充就越不敢用。

畢竟他扶持皇泰主,不過是當作傀儡。

把這麼一支忠於楊家的軍伍養在身邊,怕是連睡覺都要睜一隻眼。

把他們派給徐樂,便是王世充的手腕。

不光是免去自己的麻煩,也給徐樂出了難題。

按照王世充所想,這支隊伍既心向隋氏,必然和徐樂這個李家鬥將不對。

江淮勁旅玄甲鐵騎,勢必內部要先分個高下。

不管這場較量的結果如何,自己都不會是輸家。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饒是王世充想破了頭都不會猜到,結果居然和他預料的完全相反。

非但沒有發生內訌,倒是憑空讓徐樂多了一支勁旅。

第八百九十九章 入陣(九)

徐樂能掌握這支部隊,其實也是個機緣巧合。

之前他在江都和來整相交,本是意氣相投外加惺惺相惜沒有其他心思。

隨着來整沒於江都之亂,徐樂也認爲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就到這,沒想到居然還有後續。

這支江淮步軍的將主乃是鷹擊郎將高世雄,其一生中最爲輝煌的經歷,便是追隨來整討伐杜伏威。

那一戰以江淮驍果軍爲主,本地鷹揚輔助,將杜伏威、李子通等江南豪傑殺得落花流水,如果不是隨後江都風雲變幻,來整被迫提前班師,這兩路兵馬早已被徹底掃討乾淨。

高世雄身爲郎將,見慣了大隋官場上種種黑暗,也見多了才具平庸,全靠阿諛諂媚成就功業的小人。

來整的武藝、性格都讓高世雄從心裏佩服,覺得這纔是一等一的好男兒。

如果不是自己身份限制,他恨不得追隨來整左右,哪怕只做個普通軍將也值得。

江都之亂來整陣亡,高世雄得知凶信悲痛欲絕,卻又奈何不了驍果軍。

隨後聽說徐樂當日與驍果浴血奮戰的情景,更得知其與來整的交情。

一個想要放着郎將不當,也要追隨來整,變賣家產帶兵勤王的軍將,自然是性情中人。

他的心思沒有王世充那麼複雜,想問題的方式也和王世充不同。

在高世雄想來,六郎來整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漢,能被他看入眼的肯定也是好漢。

這等好漢難道不值得自己結交?

再說來整已死,王世充又是狼子野心,自己不追隨徐樂這種好男兒,又去追隨誰?

至於楊、李兩家誰坐江山的問題,現在並不重要。

對於高世雄來說,只要徐樂當下是守衛洛陽的,那就是自己人。

從他的眼中所見,洛陽城現在就是一片烏煙瘴氣。

廟堂之上都是些狼子野心的奸伲跏莱渚褪莻�欺世盜名的亂臣僮樱恢獛讜r就會行篡逆之舉。

指望那幫人守住洛陽,根本就是做夢,唯一的指望就是徐樂和他手下的精騎。

武人心思單純,對於高世雄而言,李家背後有什麼算計根本不重要,只要眼前是自己人就行。

自己敬佩的是徐樂人品武藝,以及玄甲騎這等精兵,和他所侍奉的君主是誰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現在是盟友就足夠了,日後各爲其主沙場征戰,那也是以後的事,現在想那麼多幹嘛?

再者說來,有這麼一支隊伍在外面,對於王世充也是個震懾。

只要有這麼一支不受其控制的精銳存在,王世充就不敢輕易篡位。

從這點看,徐樂的存在對於皇泰主利大於弊,自己爲什麼和他作對?

高世雄一入軍營,就痛快地交出了指揮權,甘心服從徐樂調遣。

他這種豁達的態度,也得到了玄甲諸將的好感,雙方的配合從一開始就很是默契。

至於把曹符臣等人吸納入軍並且派上戰場,也是來自高世雄的建議。

玄甲騎作爲一支隊伍,自然可以算作當世最優秀的甲騎之一。

但是如果作爲一方勢力考慮,就有點不合格,主要原因就是沒有步兵。

漢家兵馬和胡人不同,不是有了騎兵就擁有一切,步兵騎兵互相配合彼此爲援,這纔是一個正常的軍隊編成。

騎兵憑藉強大的衝擊力破陣殺敵,或是機動力繞後突襲,步兵則作爲戰場的中堅力量完成戰守。

乃至攻城拔寨這種事,也是應該交給步兵完成。

缺乏步兵的玄甲騎固然在機動力和攻擊力上出色,但是在守備能力和攻堅能力上,其實都有欠缺之處。

像是這次守寨,就只能騎兵下馬充當步兵。

現在有了江淮步兵再加上曹符臣這些人,就能把玄甲騎從守衛任務裏解脫出來,不需要他們再去和瓦崗正面扛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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