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殺人放火怎麼都行,但是嚴禁殺戮有手藝的匠人。
不管他所會的本事到底是何種門類,只要是有手藝的就不許加害,違者便要軍法從事。
不但如此,李密還在軍中頒下命令,凡是懂手藝的軍漢,就可以向主將報告,從兵士轉爲工匠。
口糧分毫不少,另有賞賜財帛專爲工匠所用,不會讓士兵因爲不能打擄而喫虧,同時還不用親臨戰陣,算得上難得的美差。
若是有匠人投軍,也是參考這種方法對待。
通過種種手段,瓦崗軍內很是有一批手段高明的巧手匠人。
戰敗宇文化及之後,又將原本被楊廣強徵南下的大隋將作監巧匠盡數收入軍中,瓦崗工匠的規模及技藝也因此迅速提高。
現如今這山谷內,就聚集了瓦崗軍八成以上的工匠。
他們單獨立寨,位於軍營的拱衛之中,由若干星羅棋佈的軍帳,把他們牢牢保護在當中。
既是防備有人偷營劫奪寨,也是防範這些匠人趁機逃走。
工料由瓦崗軍士自金墉城方向源源不斷叩稚焦人腿胲姞I,這些匠人則晝夜不停輪番工作,將送來的木料、筋膜等物製作成各色器械。
這些匠人大多經過楊廣時代的殘酷盤剝壓榨,慣能服苦役。
瓦崗軍將雖然也不是好脾氣,但是比大隋的官吏總歸是強多了。
再加上口糧給的足,時不時還有布帛賞賜,是以幹勁十足。
從山頭向下看去,就能看到軍寨內停放的雲梯、巢車,尖頭驢。
這些攻城器總數雖然不多,但是考慮到這短短的時日,就知道工匠們是何等努力。
若是按照瓦崗軍舊日風範,這些器械基本是用不上的。
綠林人喜打巧仗,最厭惡的就是一拳換一腳的笨架。
一攻一守往來廝殺,不管誰輸誰贏,攻城方都得用人命去填。
這種仗就算打贏了也得死很多人,各路頭目自然不會歡喜。
要麼就是以致怨コ莾嵙繙p少死傷,要麼就是索性不打,天下那麼大,總有些守備鬆弛或是城牆殘破易於攻取的地方。
洛陽這種堅城,寧可不打也不能硬拼。
加上他們紮營都是自己管自己,不可能給攻城器留出地方。
像今日這等場面,以及這種攻城方式,也只有李密才能擺得出來。
軍營正中位置,便是三軍主帥的軍帳,端坐案几後望着面前令箭令旗以及簡易地形圖的裴仁基,眉頭緊皺滿面愁容,不時地發出嘆息。
這一軍之主可不是好當的,尤其是瓦崗軍的主帥,就更是不易爲之。
別看自己也是大隋宿將,可是面對強敵,卻是沒有半分勝算。
外人看來自己以降將身份手握瓦崗兵權,理應志得意滿,實際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箇中滋味就只有自己知道。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帳簾掀動,一個如同寶塔般壯碩的少年自外而入,正是裴仁基之子,瓦崗虎將裴行儼。
裴仁基看了一眼兒子並未言語,直到裴行儼來到自己面前坐定纔開口問道:“情形如何?”
“便是那副樣子。
白白折了兩架尖頭驢還有幾十號親兵,連根毛都沒摸到。
要我說還不如直接點起人馬殺出去,總好過這樣遮遮掩掩。
兒郎們大多厭戰,還有人說左右都是一死,沒有什麼可怕的。
對於軍將冷言冷語,甚至開口叫罵。
若是這麼下去,只怕遲早……”
“彈壓的兵馬再加兩隊,絕不可鬧出譁變。”
裴仁基連忙命令,他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外人不知你難道也不知道?
爲父剛當主帥才幾天,能定什麼章程?
再說我這個主帥,能和徐世勣相比?
充其量就是個牌位,真正說了算的乃是主公。
他不發話,誰敢出兵?”
“主公不肯露面,只派下面的人傳令,根本不知道咱們現在是什麼情形!”
裴行儼性如烈火,加上這些日子憋悶得狠了,這當口當着自己老子也就不管不顧有什麼說什麼。
“要是不出兵也成,就把徐大叫回來。
咱們爺們是朝廷軍將,不是綠林響馬,他們這種仗咱不會打。
讓咱折騰這個,不是成心讓阿爺出醜?
弄到一半換將,功勞算誰的?
萬一有了差錯,又讓誰來受罰?
人說主公賞罰分明,我看啊……”
“住口!”
裴仁基厲聲呵斥,不讓兒子說下去。
隨後起身離席,從裴行儼身旁繞過去,快步來到帳門處,先是凝神傾聽,隨後又掀起帳簾一角往外觀看,過了好一陣子才把帳簾放下回歸坐位,低聲呵斥道:“你不要命不打緊,不要連累我裴家上下!這等話也是能說得?
被仗着自己有幾斤氣力,就以爲主公捨不得斬你。
便是那軍中五虎……唉……“裴行儼聞言面色也是微微一變,聲音不由自主壓低幾分:“阿爺帥帳難道也有人敢窺伺?”
裴仁基又是一聲嘆息:“爲父這個主帥是怎樣得來,咱們心中有數。
這個主帥在主公心中,又能值得幾何?
摘印斬首不過指顧間事,如今切記謹小慎微,絕不可貿然行事白送性命。”
“話是這麼說,可是這事情着實窩囊!明明不是阿爺的主意,可如今卻要阿爺總攬全局,哪有這種道理。
咱們本就不是打這種仗的材料,今日這仗打得糊塗,主公若是怪罪下來,卻該如何是好。”
“今日這仗,是按着主公軍令打的。
你我父子縱然有些許過失,也不至於有性命之虞。”
裴仁基語氣逐漸恢復平常:“勝負兵家常事,徐世勣掛帥之時,一樣是打敗仗。
無非是他敗某也敗,又有什麼可降罪之處?
主公軍令,本就是誘敵出戰,聚而殲之。
餌兵本就難免折損,主公知兵,不會因這等細故見怪。”
停頓片刻,裴仁基繼續說道:“爲父在此籌至季茫瑓s也沒想出什麼妙策把徐樂小兒引至此地。
你與他年歲相若,聽蘇老所言,便是脾性也差不多,來幫爲父參詳參詳,若是此刻守在寨裏的是你,要怎樣才肯出戰?”
裴行儼摸摸後腦勺,臉上露出一絲憨笑:“怎樣出戰?
要是換做孩兒,早就領兵殺出來了,根本用不到計帧�
咱領的是騎兵,本就是利攻不利守。
他的騎陣又那麼了得,就更應該以長擊短,帶着兵出來殺個痛快。
兒也想不明白,爲何他死活就是不肯出戰,非要窩在軍寨裏。
難道是五娘子走漏了風聲?
這也不對。
連咱都是剛知道不久,他又如何得知徐大的佈置?”
裴仁基看了兒子一眼,“有勇無蛛y堪大用。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一般都是將門之後,韜略差了一天一地!他雖然不知道咱的安排,但是能看出這裏面有文章,所以輕易不肯出戰。
現在就是擺明了和我們比耐性,誰先耐不住脾性,誰就失了先手。”
“那就這麼送下去?
這也不是辦法啊。
就算像主公說的,軍寨遲早能啃開,咱們又得折損多少人馬?
若是死傷太重,後面李家大軍殺來,咱們又怎麼應付?”
“這便不是我父子該想的事了。”
裴仁基一聲苦笑:“你還沒看出來?
徐大他們若不是想的太多,又怎會落到這步田地?
咱可不是瓦崗舊部,也沒有那麼多伴當共進同退,主公肯容讓徐大,可不會容讓咱們。
真要是惹得主公發作,人頭怕是保不住。
最好的辦法,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他事一概不問。
要想保住性命,這是唯一的辦法。”
裴行儼對於阿爺的話並沒有疑問,能從楊堅時代一直活到楊廣喪命,自有一身趨利避害的本事,這話應該是沒錯。
可是話雖如此,這事卻讓人心裏不痛快。
原本覺得瓦崗寨比官兵更爲開明也更有人情味,自己在瓦崗遠比在官府痛快,做事也就有力氣。
可是如今怎麼覺得,主公和楊廣越來越像,就連這瓦崗也變得越來越像官兵,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至於說父親所說的致裕@讓自己怎麼答?
人家徐世勣說得是用輕騎誘敵,可不是現在這樣拿步兵送人頭。
可是這話說出來,又怕惹來不測之禍。
前怕狼後怕虎,還獻個球的計策?
第八百七十八章 梟雄(三十九)
李密之所以可以遙制軍營,令裴仁基這等老將談之色變,自然是有其手段。
除去不知藏身何處,又似無所不在的密探之外,便是重整軍令,於律例命令的下達有了全新規定。
主帥負責日常軍令傳達兵馬調遣,但是大軍調度以及方略制定,必須得到李密首肯。
如果沒有其親筆書寫的手札作爲佐證,便是僞傳軍令密植卉壍拇笞铩�
哪怕瓦崗軍中對軍紀看得不重,這等大罪落到身上也是死路一條。
傳達命令的所在,並非金墉城,而是李密的王帳。
其距離裴仁基所在的山谷三十里行程,亦是一片開闊地帶。
由於在兵力上瓦崗軍佔據了絕對優勢,軍中又多是善於騎戰的綠林好漢,是以在遮蔽戰場方面擁有絕對先手。
大量的遊騎派出去,專爲獵殺敵軍斥候。
徐樂顯然也知道此中兇險,並沒有讓己方斥候到這麼遠的地方進行偵察,是以李密也不怕走漏了風聲被徐樂摸上門來。
其王帳四周負責警戒的,就是八千內軍。
而在內軍之外,乃是部分瓦崗老卒以及驍果軍戰俘。
從裴仁基大營開始一直到李密王帳所在,瓦崗軍整體形成一字長蛇之勢,裴仁基大軍爲蛇頭,而李密的位置則是蛇膽。
瓦崗軍、驍果軍戰俘以及四方投奔的百姓、綠林好漢乃至地方豪右部曲,則組成了蛇的軀幹以及鱗片。
瓦崗軍已經重新編排,之前的統屬建制完全打破,把所有部隊按照大隋鷹揚府建制重新編排。
主將統帥的不一定是自己本部兵馬,而是由不同來歷的士兵共同組成的軍伍。
按照李密說法,這是爲了讓包括驍果軍戰俘在內,各路兵馬迅速融入瓦崗的最好辦法。
同爲袍澤不分貴賤,往日統屬自然也談不到,大家從此就都是瓦崗軍的一員,不要再想着原本屬於哪個山頭,也沒了出身的顧慮。
不管話說得是否有道理,對於當事的士兵來說,這其實算不上什麼舒心事。
熟悉的袍澤忽然換成了生面孔,大家又都是軍漢性情粗魯,肯定會生出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