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那些箭雖然準頭有限,可是這麼多人落下來,總是會有人中箭。
固然甲冑可以抵消大部分傷害,但是邭獠缓玫脑挘^就可能從甲葉縫隙穿過,直接穿皮透骨。
就算十個人二十個人換你一個人,總歸也是能造成損傷。
而這八百人不是尋常士兵,而是玄甲騎裏面的軍將,也是整個玄甲鐵騎的精華所在。
玄甲騎爲唐軍之冠,這八百人則是玄甲之冠。
平日誰不是目高於頂,以天下第一等好漢自居。
哪怕是到了洛陽戰場上,也是首戰即無敵,連翟讓都殺了,哪裏會把瓦崗兵馬放在眼裏?
如果是和幾倍或是幾十倍的精銳對殺,好歹也死得光彩。
被這麼一羣武裝乞丐兌命,這算怎麼一檔子事?
按說騎兵利攻不利守,守城守寨都是步卒更得利。
倒不是說騎兵下了馬不會廝殺,而是把以靈活機動摧陣破敵的騎兵放到營寨裏打這種笨仗實在是浪費。
尤其對面是這種弱兵的時候,就更犯不上據寨死守。
直接大開寨門大軍殺出去,把他們踩成肉泥纔是正道。
不光是那些軍將那麼想,就連宋寶也是這麼個看法。
可是徐樂下了死命令,不許浪戰。
甚至連寨門都關閉起來,把八百精騎當步兵用,在這裏打最簡單的防禦戰。
這等於是放一塊上好羊肉在那,卻不許狼去喫,只能乖乖看着,哪有這種道理?
也就是徐樂這種蓋世英傑可以鎮住場子,換個其他人來,下面的軍將說不定就要譁變,至少要和主將理論清楚,憑什麼讓弟兄們打這種窩囊仗白送命?
論起對軍伍的掌控,對面那位瓦崗軍主帥也不差。
這種打法固然讓玄甲騎覺得窩囊,瓦崗軍的滋味只會更加難受。
雙方從一開始打得就是不對等戰鬥,每一次攻擊,瓦崗兵馬都得扔進去不少人命。
以往如此,此番亦然。
居於寨牆上的士兵本來就佔了居高臨下的優勢,所用的又是晉陽宮中所藏精良戰弓,力道遠勝瓦崗軍所用的尋常步弓。
玄甲騎第三輪箭雨掃過對頭,瓦崗軍的還擊才發揮作用。
站在第一排的步兵這時候已經摺損了三成以上,本就參差不齊的步兵陣列,更是出現了不知多少缺口。
不管是門板還是簡易木盾,都沒法完全遮護他們的身體。
尤其是玄甲騎中不乏神射手,在他們眼裏,這些功寨步兵跟活靶子也沒什麼分別。
這些被徵發攻寨的步卒並非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更非無所畏懼的死士。
前幾日的交戰中,便有兵士見守軍手段厲害,轉身往回跑的情況發生。
可是那些騎卒可不是喫素的,他們往回跑了也不過十來步光景,披掛整齊卻始終不曾參戰的騎兵,就摘下騎弓對着潰兵亂射。
若是還往回跑,騎兵就催動坐騎揮舞直刀肆意殺戮,直到讓步兵停止潰逃爲止。
前方的箭雨固然可怕,這些督戰隊的弓刀也同樣要人命。
進退無路的可憐步卒,就只剩下進攻一條路。
經過前幾日的磨礪,如今這些步卒也知道了規矩,沒人敢往回跑,全都咬着牙硬頂着箭雨,朝着軍寨猛撲!
第八百七十章 梟雄(三十一)
這幾日和玄甲騎交手的,始終就是今日宋寶所見的這等隊伍。
陣列不整甲杖不全,甚至有些人手裏都沒有像樣的兵器,就是棍棒。
說他們是替死鬼,都覺得是抬舉,怎麼看都像是一夥武裝流民,被強行拉上來換命。
宋寶看的明白,那些督戰的纔是瓦崗正軍,至於步卒就不知道來歷。
瓦崗軍沒把這些步卒當人看,就是拿他們來換的。
要說這種戰法本身不奇怪,可是瓦崗軍的動作並不尋常,每次也不會真的把部卸枷那瑴Q再走,都是打一打然後就撤兵。
等到以爲沒事的時候,第二批就又來了。
再有一種打法,就是騎兵突然發動攻擊。
朝着軍寨跑,但是並不真的攻寨,而是往來奔馳,仗着自己騎射手段了得,朝寨牆上放箭射殺守軍。
比起步兵的攻擊,這種騎兵戰法更讓人難受。
他們都是正規軍,戰鬥力不是這些難民也似的步兵可比。
一班綠林悍匪的騎射手段不輸雲中子弟,箭射得又快又準,對於守軍的威脅也就遠在那幫農夫之上。
只是這些騎兵對於瓦崗軍來說也是寶貴財富,而且瓦崗首領對於部下的重視程度顯然在李建成之上,不捨得讓部下去換命,所以騎兵攻擊的次數並不多。
從開戰到現在,也就經歷過兩次有計劃的騎兵攻擊。
也就是那兩次騎兵馳射,讓邙山上多了十多個玄甲墳丘。
古語有云:小心駛得萬年船。
宋寶並沒有因爲騎兵攻擊的次數少,就真的放鬆下來。
兵家手段真假虛實,誰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忽然來一次攻擊。
是以不管心裏怎麼抱怨,交鋒的時候還是不能懈怠。
總歸不是普通騎兵,玄甲騎雖然也是馬背上得富貴的廝殺漢,可是從底子上說,並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騎卒。
徐敢操練徐家閭子弟的時候,可不是讓他們列開陣勢明刀明槍去拼突厥人的。
每到突厥犯邊的時候,全閭丁壯上牆值守,看到突厥人就彎弓以待。
如果對方不主動攻擊,也就彼此無犯。
要是想要趁機洗了村子,就得豁出命去跟他幹架,這是徐家閭子弟的宿命,也是玄甲騎的根基所在!由於根子在這裏,所以玄甲騎的操練和普通騎兵不同,最早練習的不是鐵騎馳騁,而是據地而守。
哪怕是歸入李家旗下之後,玄甲騎屢次擴充,承擔的作戰任務也是精騎衝陣掃蕩乾坤,守城守寨的操練也始終沒有中斷過。
這固然是爲了防備不測,也是徐樂不忘根本的表現。
爺爺雖然已經不在人世,但是玄甲騎既已重現人間,就該想辦法留下一些痕跡,讓這支軍隊別忘了自己的血脈傳承。
打防守戰玄甲騎也是行家,尤其是這種對手,應付起來其實沒什麼困難。
大家受不了的是這種持續的交戰消耗,而不是單獨一次的廝殺。
就是眼前這種對手,充其量就是鄉下爭田械鬥水平,有什麼可怕的?
伴隨着令旗搖晃鼓號齊鳴,寨牆上的玄甲騎兵將從容不迫施放箭矢。
寨牆下則是有大批民壯往來奔走,把箭矢、石頭、流水般往上抬。
在寨牆和地面之間釘有木板用來站人,這些戰守器械就這麼放在木板上,又從木板上轉入兵士手中,成爲殺傷人命的利器。
箭簇交織石塊紛落,情況和以往沒什麼分別。
宋寶對於這種拉鋸式的人命消耗,其實提不起什麼興致。
既然自己站在將臺上,就該比那些普通軍將看得遠。
他們眼裏只有敵手,自己的眼中則是整個戰場。
這些日子瓦崗軍的戰法,有點像是不會武藝的莽夫打架,一個身強力壯一個身形瘦小。
身強力壯那個不夠靈活,便仗着皮糙肉厚以傷換傷,哪怕是挨三拳只能還一腳,也可以靠着身體的優勢制服對手。
如果瓦崗軍的敵人只有玄甲騎這八百人,這種戰法確實沒什麼問題。
可是王世充手下還有幾萬兵,李建成更是以六萬精銳虎踞潼關。
李密哪來的勇氣,和自己拼消耗?
從全局看,李密的兵力並不佔優勢,他難道有什麼把握,可以讓自己的對手驟減?
宋寶抬頭看着天空,思緒早已離開戰場,隨着朵朵白雲陣陣山風,飄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比起眼前這點兵馬,李密所掷u是真正殺招,若是其計值檬郏约汉托鞓肥窒逻@些人,怕是一個都難以活命。
在那一瞬間,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麼東西,可是隨即又從指縫間溜走無跡可尋。
猜得出對手有厲害殺招,卻猜不到他的殺招所在,這讓宋寶覺得很是氣悶。
他有點羨慕那些只知道喝酒喫肉廝殺罵娘得軍漢,至少他們頭腦簡單想不到那麼多,也就沒那麼多煩惱。
說到廝殺……怎麼廝殺起來沒完了?
宋寶雖然不關心戰局,但是很關心時辰。
畢竟如果韓約掌兵時,退敵很是迅速,到了自己掌兵就半天打不退那麼一羣殘兵,自己的面子就沒地方放。
是以對於時辰的變化,他反倒是格外在意。
戰鼓不該響那麼久的……宋寶直到此時,才把注意力轉移到戰場上,隨後就發現了情況不尋常。
倒不是說韓約不在玄甲騎就不出力,或者是下面的軍將作戰不利。
其實玄甲騎的表現和之前沒什麼分別,雖然連日交戰神倦力怠,但是一直以來的操練並非白費工夫,強咬着牙關也能盡忠職守。
再說畢竟對手不是什麼強兵,就算將士疲憊,也足以應付。
不尋常的是瓦崗軍。
雖說派來的步兵怎麼看怎麼都是特意選來送死兌命的,又特意安排了督戰隊,但也不是說真要他們全部死光才肯收兵。
作爲一支隊伍承受死傷的能力有其極限,再快的刀也斬不盡怯懼之心。
眼看着身邊的袍澤紛紛倒下,任誰都會動搖乃至想要逃竄。
哪怕是殺一些人,該跑的還是會跑,只能等到收容之後再行休整改編,才能繼續投入戰陣。
之前的部隊都是如此,損失一定兵力後,就開始撤退。
很快再有新的部隊進入,繼續對營寨進攻。
畢竟瓦崗安排了不知多少備隊,足夠他們輪換,沒必要把一支隊伍全部拼光。
按說以攻擊部隊現在的傷亡情況,他們早該退下去了。
之前韓約指揮的時候,不用殺那麼多人,那些督戰的騎兵就該吹號角收兵,就算他們不吹那些兵自己也該退下來了。
可是今天的督戰騎不知道犯了什麼毛病,就是不吹號角。
攻城的步兵可能是之前箭下游魂改編,認爲自己咬咬牙就能等到號角聲,不至於被督戰隊斬首。
等意識到不對的時候,自身處境也很尷尬。
以人命爲代價,他們突破了玄甲軍的弓矢,已經衝到寨牆附近。
這時候如果互相掩護,撤退還有希望,四散奔逃可能就是被人當獵物那麼殺。
這些被逼到絕境的兵士,發出瞭如同野獸的哀嚎,拿着手裏刃口殘缺的刀斧,對着寨門猛砍,有人從身上摘下鉤索飛爪往牆上丟,竟是準備強行攀援。
不對!情況不對!宋寶敏銳的感覺到,這件事情沒那麼簡單。
即便是這些軍漢捨生亡命,也不該有這等本事。
雖說這班人如同盲人瞎馬一般的胡衝亂打不至於動搖軍寨,可是這不意味着自己處境安穩。
這幫人裏面肯定混了些真正的精銳進去,正是這些精銳的存在,才能讓戰線推進到軍寨前。
也正是有這些精銳穩定人心,這支部隊纔在死傷如此慘重的情況下還能維持士氣並未潰散。
只不過他們能做到的極限,也就是這樣了。
就算攻寨的步兵都是瓦崗精銳也拿不下軍寨,更別說這種零星的分佈,就算他們殺上寨牆,也無非是送死。
可越是如此宋寶心裏越不穩當,這幾日交戰已經能感覺出來,瓦崗主將並非無能之輩,能安排出這等計劃的,就更不是尋常角色。
就這麼個厲害人物,絕不會露這麼大的破綻,他這麼做肯定是有自己的用意所在。
還不等宋寶想明白其用意到底何在,就聽一陣急促的鼓點響起,來源正是寨牆左右兩座高大的望樓。
那兩座望樓是徐樂接管兩座軍寨後,頂着瓦崗軍進攻同時命令部下搶修而成。
其高度比宋寶所居的望樓還高,可以看清前方情形,也是守軍的耳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