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30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原來如此?

主公還是對我不放心啊。

柴孝和心思如電,已經明白李密這番安排的用意。

雖說這支內軍乃是李密心腹,但是人多眼雜,萬一被人看到自己,難免引發禍端。

再者就是李密想要招降徐樂,自己就是絆腳石。

畢竟翟讓宗族之死乃是自己所爲,又硬栽到徐樂頭上。

兩軍敵對自然好說,如果日後成爲袍澤,這件事難免露餡。

李密就是擔心自己因爲這份心思破壞他招降徐樂的佈置,搶先一步把自己給安排出去,也就沒辦法對他的計劃加以干涉。

自家這位主公的心思確實縝密,只不過都用在了對付自己人身上。

一心出謩澆咻o佐的主公,卻是如此涼薄,柴孝和心裏也未免生出幾分悽楚。

除了淒涼之外,更多的則是畏懼。

瓦崗軍的處境算不上太好,李密又徹底推翻了徐世勣的方略,自己另外擬定了戰法。

隨後的戰事自然有無數的變數,更有不知多少兇險等在那裏。

這時候驅逐种髦悄遥粫袃蓚�原因,要麼李密是個昏聵之輩,根本沒想那麼多,要麼就是胸中已有方略,接下來的戰事自己足以應付。

從李密的神情以及以往經歷,想必是後者的可能遠高於前者。

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迅速擬定出一套方略,更有了足以完成的自信。

這位主公軍略上的手段雖然不如徐世勣,卻也算不得庸手。

這一刻的李密,在柴孝和眼中像極了已故的大業天子楊廣。

天下從一個精明人落到另一個精明人手裏到底是吉是兇,柴孝和自己也說不清楚,就像他說不清楚自己此行結局又將如何一樣。

雖說這個計劃籌備有時,且被李密視爲足以逆轉自己和李唐實力對比的勝負手。

可是其中變數太多,親自操作的兇險更大,自己剛剛坑死了翟讓滿門,可別馬上就報應臨頭。

從軍帳中走出來到外間,望着如墨夜色,聽着鬼哭般的風聲,素來不信鬼神的柴孝和只覺得寒毛倒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低聲咒罵兩句,隨後便在幾名親隨護衛下,快步向馬廄走去。

事不宜遲,李密既然下了命令,此刻便要離開,一刻不能耽擱。

第八百四十二章 梟雄(三)

旭日東昇。

陽光衝破薄霧,照亮整個城池。

鐵製馬掌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將前朝舊都從睡夢中喚醒。

這種規律且節奏鮮明聲音,通常來自於戰馬。

對於嚮往太平歲月的百姓來說,這種聲音出現在城池裏並不是什麼好兆頭。

於此刻住在洛陽城安樂坊的曹符臣來說,這聲音就更像是地府的勾魂幡,只聽一聲就覺得魂飛魄散四肢無力。

今年三十一歲的曹符臣並不是個無膽鼠輩,恰恰相反,在家鄉提起他小刀曹二郎,那也是鼎鼎大名的好漢。

在鷹揚府中曾做過夥長,因爲勇力過人膽氣出校�被縣裏點名徵發前往高麗。

不過走在路上,他便帶着同行的十幾個鄉黨做了逃兵,隨後便投了知世郎。

廝混了一段時光交上好撸尤蛔屗硽⒘艘粋�貴人子弟,從死屍上搜出了一筆之前做夢都不敢想的珠寶。

既然有了錢,便不想再賣命,曹符臣這幹人偷偷回了家鄉,指望從此過幾天富貴日子。

按着曹符臣當時想法,天下越亂越好,越是亂就越沒人顧得上他。

可是沒想到,這天下亂過了頭,連他的好日子也毀掉了。

家鄉被亂軍反覆掃了幾次,已經不是人待得地方。

那些珠寶財貨所置換的產業,也在兵火中被毀得乾淨。

無奈之下,就只好再帶着鄉黨逃來洛陽。

原本以爲這裏有皇泰主有官兵,怎麼也能喫口安生飯,卻不想來了之後才發現自己進了人間地獄。

今時今日的洛陽,只要你不是披甲帶刀的武人,就不算是人。

自從王世充大軍有意識以人爲食開始,每個早晨對於百姓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煎熬。

一旦馬蹄聲在自家所在的坊巷前停止,隨後再吹響號角,就意味着整個坊巷將面臨滅頂之災。

士兵會砸開你的家門,把人從房間裏拽到街道上,再用釘子刺透琵琶骨,最後用繩索穿起來,如同驅趕牲口一樣把人趕入軍營充當軍食。

就算僥倖躲過這一關的人,也未必就能多活歲月。

城中的饑民已經和官兵形成了默契,一旦官兵對某個坊巷實施抓捕,也就意味着這個坊巷的百姓不再受王世充保護,他們的身份也從人變成了待宰的牛羊。

既然是牲畜,那麼誰都可以喫。

官兵離開之後,其他坊巷的饑民便會蜂擁而入,把這裏當成自己今日的食物來源。

爲了生存而實施的殺戮,以同類爲目標的捕食,已經不爲官兵所禁止。

甚至有人公開把人肉拿到坊市發賣,城內巡兵也只當沒看見。

甚至有人認爲這種行爲不但不該禁止,相反還應該鼓勵,畢竟比起獵殺,這種買賣行爲多了幾分“溫和”。

在這種情況下,人就成了會說話的牲口。

饒是以曹符臣這身本領,所能做的最大抵抗,也無非就是設法逃跑到其他坊巷苟延時日,等到這些人離開,再回到住處。

只不過這一切說易行難,過程中一個不留神就會變成他人盤中餐。

就算你事事小心又如何?

得不到口糧還是要捱餓,搞不好也得餓死。

就算過了這關,不定哪天也會翻船,遲早還是個死。

他的那些鄉黨就在這種搜捕、逃亡、獵殺、反獵殺的日子裏折損殆盡,不知進了誰的肚皮。

曹符臣雖然還活着,但是和死了也差不多。

他不知道自己的好邭膺�能維持多久,不知哪天就被人一棍子打翻,再被扔進鍋裏。

當然,這種情況也不是每天都發生,否則偌大的洛陽早就被喫成空城。

王世充遵奉皇泰主的行爲自然有其好處所在,江淮地區不少城池依舊奉大隋爲正溯。

他們或許對楊廣不滿,但是對於整個大隋以及楊氏依舊忠心。

在江都之亂後,這些前隋故人基本都以王世充所擁立的楊侗爲正統,冒着風險把南方米糧、兵甲向洛陽輸送。

也正是靠着這股外援力量,王世充的洛陽才能持續獲得補給。

只不過隨着瓦崗大軍襲來,水旱兩路交通皆斷,物資補給難以維持,城中的主要口糧就又變成了人。

雖然昨天打了個勝仗,可是糧食不會這麼快到來,而軍爺們又不能餓肚子,那麼這些騎馬披甲的軍爺還是來帶“肉豕”回去的?

再說昨天那一戰到底是勝是敗,誰又說得準?

若是這幫官爺說話有準,眼下大隋還是江山穩固國泰民安呢,又怎會是現在這般模樣。

曹符臣早忘了自己屬於哪個坊巷,只記得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無主的房間再到另一個無主的房間。

睡覺的時候,也是要睜一隻眼睛,免得糊里糊塗就被人喫了。

因此馬蹄聲一響他就有所察覺,一個翻滾就從牀上滾到了門邊,耳朵緊緊貼着門聽着動靜,手中更是多了一口解腕尖刀。

其實曹符臣自己心裏也如明鏡一般,面對大隊人馬,自己手上那塊小鐵片沒什麼用處。

可是人的命總要攥在自己手裏,不能任人宰割,哪怕明知不敵也得拼一拼。

若不是有這點最後的血勇,自己也活不到今天。

連日的逃亡與恐懼,讓他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身心俱疲,周身上下就如同一張始終繃緊弓弦沒得到放鬆的弓,看似威力依舊,實際有名無實疲弱不堪。

他很清楚,自己已經兩天未曾進食,加上連日的逃亡與恐慌,身體與心理都已經瀕臨極限。

若是邭獠缓茫娴谋贿x中做肉豕,多半就逃不掉了。

我……不想死!雖說越是逃命越是迷惘,不知道自己得命數到底是什麼。

可是總歸好死不如賴活,哪怕是渾渾噩噩如同行屍走肉般苟且偷生,也好過一命嗚呼。

右手下意識地握緊刀柄,恨不得讓手和刀融爲一體,這口小小的尖刀,承載了他全部的希望,就算是下一刻粉身碎骨,他也不會鬆手。

馬蹄聲停止了。

曹符臣的呼吸,也隨着馬蹄聲停止,心陡然沉到了谷底。

果然還是逃不過麼!按照慣例,接下來就該是鼓聲敲響,而那些如狼似虎的軍兵,則會伴隨着鼓點下馬,衝入坊內逐門逐戶破門抓人,直到自己認爲夠數爲止。

自己是該逃,還是該等一等,祈豆俦n進這間房之前就已經湊夠了今天的口糧?

時間流逝速度變得異常緩慢,就連自己的呼吸、心跳都變得緩慢起來,十幾次呼吸似乎就用去了半日光陰。

外面的人彷彿也陷入了這種時間的陷阱全沒了動靜,熟悉的鼓聲和甲葉碰撞聲也都消失不見。

就在他狐疑當口,一聲清脆的金鑼聲如同旱天雷,險些把他劈了個趔趄。

這鑼乃是戰陣上用的大鑼,聲音本來就響亮,篩鑼的人又用足了力氣,玩命似地敲下去,聲音大得嚇人。

隨着鑼聲響過,一個粗喉嚨扯脖子喊叫得聲音傳入曹符臣耳中:“坊內的百姓聽着!半個時辰後,出坊領粥!自今日起,城中百姓各安本業,有敢以人爲食者殺無赦!”

過了片刻,大漢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重複之前這句話。

這漢子顯然也是軍伍中人,多半還是個小軍將,嗓門大中氣足,聲音格外宏亮。

加上此時四周一片寂靜,坊內百姓自然有所聞。

而這個漢子喊了幾次之後,馬蹄聲再次響起,顯然是這隊騎兵有所動作。

聽馬蹄聲,他們是在向坊內前進,過了一陣,呼喝聲再度響起。

他們是要整個坊……不,整個洛陽的百姓都聽到。

從口音上判斷,他們不是王世充的兵,反倒像是雲中、馬邑那邊來的。

自己在知世郎部下,也遇到過來自那邊的袍澤,對這夾帶幾分草原雜胡腔調的口音倒是熟悉。

他們莫非就是傳說中的救兵?

他們是真的活菩薩,還是想把殘存百姓騙出去方便捉來喫掉?

曹符臣隨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想喫人哪用這麼麻煩,只管像過去一樣挨家挨戶搜捕抓人就是了。

再說他們也沒必要騙全城百姓,人總共就那麼大肚子,還能把人都喫了?

也就是說,他們說得是真的?

城中開始施捨米糧,也就是說,自己或許可以活下去?

一道名爲希望的光透過窗照入房中落在曹符臣身上,照得他周身暖意盎然。

或許老天開眼,真的派來了天兵天將也未可知?

不管怎樣,搏一搏總是個出路。

他也知道,天下間沒有白喫的糧食,可是那又怎樣?

當下這個世道就是如此,想要喫飯就得豁得出去。

自己不願意給王世充這等小人賣命,才寧可像老鼠一樣苟且,也不肯投軍。

若是來的真是保護百姓的天兵,自己就算投他又如何?

爲了這樣的人賣命,總好過爛死在城中。

打定主意的小刀曹二郎周身陡然有了氣力,先是將解腕尖刀納入腰間,隨後雙手整了整滿頭蓬鬆亂髮,又將腰間麻繩緊了緊,大着膽子將房門推開一道縫向外看去。

坊巷內,已經有人在活動。

直到此時曹符臣才發現,坊內居然還有那麼多的人,真不知道他們之前藏在什麼地方。

巷子內人變得越來越多,彷彿從地下陡然冒出來一般,他們大多不相識,可是看向彼此的目光又覺得格外熟悉。

雖說腥藖碜灾性魈帲f不定日後還要互相獵殺,可是此刻他們都有共同的身份:等待賑濟的可憐人。

人羣匯成的海洋,向着同一個方向湧動,這個方向的名字便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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