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79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這時候就算瓦崗軍把那些居於後隊的玄甲騎抓住,也影響不了大局。

畢竟人家不是隨便亂跑,而是陣型嚴整的戰場調動,反倒是瓦崗騎兵還是按照綠林風範散陣前進。

這時候抓尾巴,多半是要死的不能再死。

“轉!”

翟讓頭腦反應也極爲迅速,能猜出徐樂這樣用兵的目的所在。

他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

險些下意識下令撤退,或是按照綠林的規矩,大喊一聲:“風緊扯呼!”

可是不能!自己身邊還有柴孝和看着。

是自己主張追擊,若是這時候又是自己帶頭撤退,還不被這廝鳥笑死?

再說事情未必就到了那個地步,自己帶的也是綠林老底子,不是些不堪一擊的流民。

不就是變陣麼,誰怕誰?

自己的輕騎兵硬拼打不過你,難道速度也比不過你?

事實就是……比不過!翟讓的命令傳下去,軍陣立刻變得混亂。

不是所有的瓦崗騎兵都能意識到風險所在,有人想要繼續追擊,有人想要服從翟讓命令變陣,還有人想着沒必要和這羣鐵甲怪物硬拼,應該先撤回大營再作道理。

到底是一羣閒散慣了的江湖草寇,對於令行禁止這套軍中規矩並不適應。

也正是因爲這一點,他們才得不到李密的重用。

換句話說,這些人更適合在單通手下做斥候偵騎而不是拿來陣戰。

綠林人更注重自己的弓馬武藝而不是全軍配合,戰場廝殺的時候靠着翟讓等主將的威名維繫,讓他們聽從指揮也不是不行,只不過速度上比正規軍要差一些。

靠着武力以及膽氣血勇,這種差距往往可以得到彌補。

可是今天他們的對手卻不是以往任何一個對頭可比,這種平日裏不起眼的差距,這時候就足以要命。

就在他們或遲疑或罵罵咧咧地被迫撥馬變向之時,玄甲騎已經搶先一步,完成了自己的調度。

上千鐵騎奔騰,蕩起的煙塵如同一條土龍。

大軍就藏身於土龍之中,讓對手難以看清他們的動作。

就在一次變向之後,隨着徐樂軍令下達,大軍又是兩次向左轉。

三次轉向完成後,戰場的局勢就從被瓦崗軍銜尾追擊,變成了自家鋒芒直對瓦崗軍側翼。

不同於瓦崗騎兵的遲疑,徐樂和他的部下並沒有任何遲鈍,隨着一聲雄壯的號角聲響起,以徐樂爲首的玄甲騎兵化作一柄碩大鐵錘,朝着瓦崗軍重重地拍下!

第八百一十四章 草莽(十九)

波分浪裂、血肉模糊!如果說方纔的那波對沖,瓦崗軍算是喫了些小虧,這次的衝鋒,就是徹底的崩潰。

玄甲騎毫不費力便切入了瓦崗軍的腰部,隨後就是一邊倒的肆意殺戮。

馬槊揮舞,直刀閃光,血肉伴隨手臂的舞動而飛濺,生命隨着健兒的吶喊而消散。

這些瓦崗軍卒原本也是武藝高強的好漢,可是此刻就如同待宰犬羊一般,被人肆意屠戮全然沒有還手之力。

事實上由於玄甲騎的陣型限制,他們所佔據的戰場寬度極爲有限,還不至於一下子就讓瓦崗軍遭受毀滅性打擊。

如果指揮及時的話,還是可以做出反應,及時變陣反擊。

可問題就在於,指揮及時又哪是那般容易?

遭遇突如其來的打擊,不管是綠林還是官兵,都會手忙腳亂,這時候就全看帶兵主官的本事。

翟讓麾下大將王儒信在綠林中也是成名人物,他大喝幾聲,口內連連吆喝着:“怕個鳥!那些鐵龜兒又不是沒碰到過,莫亂!變……”他的一個陣字還未出口,一支鵰翎箭卻已經不知從何處飛至。

饒是王儒信久經大敵武藝高強,卻還是來不及作出反應。

等到他發現一點寒芒飛到面門之前時,已經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動作,眼睜睜看着這支箭順着自己張開的嘴直接灌入。

精鐵箭頭先是貫透了自己未完成的軍令,隨後裹着那命令貫穿了自己的咽喉。

連一聲痛呼都沒發出來,王儒信的屍體便直接從馬上落下。

幾個身旁親兵甚至都沒察覺到底發生了什麼,就看到自家主將落馬。

緊接着便是陣陣如同怒雷的馬蹄聲響起,周身黑甲面罩怒目金剛像的魔神,揮舞大槊朝着自己殺來。

瓦崗軍陣第一時間就被攔腰斬斷成了兩截,由於翟讓這支人馬屬於親兵性質,其軍將位置完全是看關係決定。

和翟讓越是親厚,在軍中的職位就越高,戰場上自然離翟讓越近。

他的親族鄉黨以及舊部嫡系,全都在他身旁左右拱衛衝在全軍最前,後軍並沒有得力軍將指揮。

此時驟逢奇變,後軍便成了無頭蒼蠅。

翟讓手上可供指揮的兵馬,實際只有開戰以前的三成不到。

“扯呼!”

翟寬對着翟讓一聲大喝,提醒自家兄弟千萬別犯蠢,同時惡狠狠地盯着身旁的柴孝和。

柴孝和雖然身處危局,神色卻淡定自若,點首道:“走!”

“走不成了!”

翟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隨後朝着翟寬大喝道:“你護着柴大去見魏公,某在此遮擋一陣。”

“不可!”

“爭個球,來不及了!”

翟讓罵了一句,隨後掌中長槍晃動,高聲吆喝:“不怕死的弟兄,隨我來啊!”

他很清楚,自家兄長是爲了自己着想,也很清楚自己此刻的行爲凶多吉少,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已經由不得他後悔或是改變主意。

倒不是說他不能全身而退,事實上憑藉他胯下良駒以及身邊這些足以託付性命的心腹,如果一心想要逃走,就沒誰留得下他。

但是如果他真的落荒而走,那他也就不是翟讓,不是這中原綠林成千上萬好漢認可的草莽共主。

爲王在前臨陣在後,又算什麼英雄?

徐樂的人馬第一次完成陣前回轉時,翟讓就知道這次怕是遇到了硬點子。

陣前回轉的難度不僅在於部隊的指揮以及服從,更在於自身的手段本領,尤其是對於戰馬的駕馭。

雖然不是疾停或者直接轉向,這種因勢利導的調整,也不是容易事。

連人帶甲那麼重的分量,就算是那些積年慣匪,也知道這其中的危險。

戰馬轉向搞不好就是人仰馬翻或是馬腿折斷的下場。

能夠如此從容調度,且不傷損馬匹,絕不是尋常人物。

如果一兩個人能夠做到也就罷了,好幾百人完成這種高難度動作,卻沒有一個人落馬受傷,甚至連隊形都不曾有四號變化。

單是這一個表現,就足以粉碎翟讓的信心。

所謂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沒有。

只這一下翟讓就知道,不管甲杖還是訓練配合還是自身技藝,自己這些部下,和對面的玄甲騎兵相比,相差只能用天壤之別來形容,根本不存在頡頏的可能。

這已經不是勝負的問題,而是自己這些老兄弟有幾個人能活着回去的問題。

面前的對手,已經不是綠林人所能抗衡的強大存在,不管是當年的張須陀,還是不久前遭遇的驍果軍,都不足與這支玄甲鐵騎相提並論。

綠林人遇到這等情形,第一反應自然是逃之夭夭。

可是別人能逃,翟讓卻不能。

身爲綠林盟主,便要有對應的心胸膽量,換句話說,平日裏大家尊你爲首圖的什麼?

還不是打擄之後能夠公平分配財貨,遇到危難時有人替自己捨命斷後?

這個道理誰都懂,但是既然選了這條路就不能後悔,否則就沒資格算作好漢。

天下間總有些人把名聲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翟讓就是其中之一。

正是因爲這份膽識,才能讓他得到無數豪傑擁護,瓦崗軍迅速壯大最終成就這番基業,可以說與翟讓這種心性脫不了關係。

可是同樣因爲這等心性,他今日註定命喪於此。

比起大多數綠林同道,自己也算是長壽。

翟讓催馬向前,風沙拂面打得他面頰生疼。

自他落草以來,無數次感受過這種疼痛,早已經習以爲常甚至頗爲享受。

畢竟每一次感覺來臨,都意味着自己縱馬挺槍馳騁沙場,去痛快的廝殺。

然而這樣的日子,到今天就要終結了。

其實也不是從今天開始,自從李密入夥之後,翟讓這種感覺就越來越強烈。

雖然瓦崗軍整體越來越好,聲勢越來越大,但是自己的感覺卻越來越不舒服。

本來就是一羣天地不怕的草莽,忽然頭上多了那麼多條條框框,無數規矩束縛着,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誰又受的了?

除此之外,更有門第觀念引入,更讓翟讓心裏窩火。

他當初爲盜,就是因爲受不了世家高門那套東西,自己也不止一次攻破那些世家的塢堡,在裏面盡情殺戮掠奪。

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竟然又和那些鳥人混到了一起。

雖然他承認瓦崗軍能有今天,世家也出了不少力氣。

可是他寧願什麼都不要,還像過去一樣靠着馬快膽大轉戰中原,也不願意像現在這樣連喘息都不順暢。

這樣的結果也好,反正李密和他身邊的人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不善,那種反感乃至敵意自己能感受得到。

就連李密本人,也和自己漸行漸遠。

或許再相處下去,就會鬧到反目的地步,那要是傳出去,豈不被天下人恥笑?

人生百歲難免一死,何況綠林人朝生暮死本是尋常,能夠痛痛快快的廝殺一場力戰而亡,也不失爲一個好歸宿。

回頭望去,只見身後此時以及匯聚了將近兩百騎。

這裏面既有自己的親兵扈從,也有被玄甲軍打亂了建制不知該如何行事的普通軍將士卒。

按照他們的習慣,怕是早就有多遠跑多遠。

可是當他們看到自家旗號的剎那,還是不由自主加入其中,哪怕明知走的是一條死路也義無反顧,這便是他翟讓的本是所在!昔日霸王項羽兵敗垓下,身邊只餘二十八騎,如今自己身邊的兒郎怕不是十倍於項羽,“小霸王”死而無憾!前方號角聲再次響起,漫天的煙塵激盪,讓人看不清對方的行動。

但是翟讓憑藉自己多年戰陣經驗,還是第一時間猜出了玄甲軍的動向:再一次陣前回轉!就在翟讓揮師殺向玄甲騎,試圖爲其他人爭取一條生路之時,玄甲騎又一次完成了陣前回轉,大軍從之前的側擊,變成了銜尾追殺。

他們並沒有去攻擊翟讓所在的前軍,而是盯住了後軍猛攻猛打。

本來翟讓後軍裏面就缺乏得力戰將壓不住場面,這時候再被玄甲騎猛攻,本就鬆散的軍陣瞬間便四分五裂。

人馬慘叫着奪路而逃,好不容易以正規軍模樣出現的豪俠們,再次變回了最早的響馬模樣。

沒了指揮沒了配合,大家全憑自己心思手段奪路而逃,這種跑法效率既低也容易遭遇危險。

尤其是面對陣列森嚴的玄甲騎時,落單就意味着送死。

不管你武藝再高,一面騎兵牆壁拍過來,也註定砸個粉身碎骨。

眨眼之間慘叫聲、戰馬哀嚎聲便在戰場上回盪開來。

很多後軍的將士甚至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已經被風沙裹挾進去,隨後就化爲了血肉屍體。

翟讓便是在這種時候殺到,即便後軍中並沒有多少鐵桿心腹,但是這支人馬畢竟是翟讓的嫡系,甚至爲了追隨他放棄進入內軍的資格。

換句話說,他對任何一名部下都承擔着責任。

自己本該帶他們去搏個富貴回來,如今非但不能得到富貴,甚至看着他們喪命而無能爲力,這又算什麼頭領?

“翟讓在此!誰敢與我一戰!”

翟讓咦愕ぬ餁庖宦暣蠛穑S後舉起長槍,直衝入玄甲軍陣內。

既然救不活那些死難兄弟,也保不住這些部下,就索性放開手腳殺個痛快!殺一個夠本,殺兩賺一個,也讓他們看看綠林人的骨氣!

第八百一十五章 草莽(二十)

刀鋒凜冽鎧甲生寒,當翟讓一馬當先衝透無邊沙塵組成的鎧甲,直抵這金屬巨龍面前時,才認識到自己的對手到底是何等可怕。

也不用真的廝殺交戰,就只看他們森嚴的陣列以及那整齊的兵裝,大部分人就手腳發軟。

上一篇:洪主

下一篇:费伦的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