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64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這句甘願受罰對他來說並非隨口一說,而是意味着一頓毒打,是以絕不敢扯謊。

李嫣也知李元吉怕李秀怕到骨子裏,絕不敢在這件事上扯謊,連忙拉着李秀的胳膊說道:“阿姊快陪我去求情!萬一大人真的降下罪來,那可如何是好?

聽三胡說大人那神態,分明是要樂郎君的命!這怎麼使得?”

邊說話邊向前走,手上更是用力拉拽。

可是李秀如同腳下生根,任李嫣如何使力,就是拽不動分毫。

她回頭看去,只見李秀凝神思忖似乎沒聽到她說了什麼,腳下不丁不八紮着步,人便如同和地面連在一處。

看來阿姊雖然嫁爲人婦,一身武藝修行並未放下,單是這手功夫就不是常人能比。

李嫣知道阿姊武藝遠勝於己,如果她不想走,自己就算怎麼拽也沒用,只好軟語哀求道:“阿姊……”李秀卻一擺手不讓李嫣繼續說下去,而是盯着李元吉問道:“你爲何來尋我們報信?

誰讓你來的?

敢說一句假話,可仔細着我的拳頭!”

李元吉看李秀這手步下功夫已經嚇得魂不附體,此刻再見李秀瞪眼,就更是面無人色,連抬起衣袖擦汗都不敢,只好任汗水流入眼睛裏,沙得二目生疼,被迫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口內則不住分辨:“沒人讓我來,是我自己想來的……千真萬確!我承認,我不喜歡徐樂這廝,他幾次尋大哥晦氣,眼睛又長在頭頂上,誰也不放在眼裏,我確實想過要他的命。”

“你!”

李嫣聞言面色一變就待發作,卻覺得手腕一陣劇痛,卻不知何時自己的手已經被阿姊李秀反握住,方纔就是李秀手上用力,才讓自己沒繼續說下去。

李元吉畢竟還是個大孩子,對於這裏面的關竅看不明白,只怕李秀收拾自己,連忙繼續說道:“可是在玄武門外我親眼見到樂郎君施展武藝,才知道他一身本領如此了得,果真是天地間少有的英雄。

像這等好漢理應死在戰場而不是刑場,若是就因爲打幾個人便丟了性命,未免也太憋屈了。

可是阿孃還有二兄都在房中,他們不說話我講話也沒用,只好來給你們送信。”

“那你爲何不找大郎?”

李秀臉色依舊緊繃。

李元吉道:“我也曾想找大兄,可是他住的實在太遠了,怕是來不及。”

李秀聽他說話,眼睛不錯神地盯着他看,此時終於略略放緩面色,點頭道:“這件事你做的不錯,不過不要讓他人知曉,否則大人怕是饒你不得。

宮中不是男兒久居之地速速離去,九妹,你隨我走!”

說話間李秀邁開腳步,當真是靜如處子動若脫兔,李嫣只覺得步下生風,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李秀拖着前行。

她口內連喊幾聲阿姊,李秀卻渾若未聞,依舊是邁步疾奔。

李嫣這點分量對她而言彷彿根本就不存在,拉起李嫣健步如飛,朝着前方御書房趕去。

李元吉遠遠看着長姐背影,尤其是那件獵獵鼓動的大紅披風,心中也自敬佩:阿姊這等人物,才當得起女俠二字!李家長女雖然嫁了人,但是俠客作風未曾更易,一旦下定決心做什麼,就沒誰攔得住。

她一路急行,李嫣被拖拽着前進,堪堪已經接近御書房。

卻在此時,迎面一人也急步向御書房走來,李秀目光銳利一眼看出,來的正是大郎李建成。

她眉頭一挑,想也不想朝着李建成攔過去,口內說道:“大兄?

居然這麼巧?

你也來拜見父皇?”

李建成行路的速度不慢,可是李秀顯然更勝一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擋在前面。

李建成顯然也有心事,見李秀攔路也顧不上寒暄,只是向旁閃身口內說道:“你一路辛苦,還是趕快休息。

愚兄有軍國要事拜見父皇,就不陪你閒談了。”

李秀見李建成形色匆匆,心中就更爲懷疑,腳下一動再次攔在建成面前:“哦?

大兄有何緊急軍情,連和小妹敘舊都顧不上了?

不知可否說來聽聽,好讓小妹也知曉一二?”

李建成眉頭微皺似乎想要發作,但是看李秀的眼神,又連忙把話吞了回去,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都是出嫁的人了,就別像小孩子一般胡鬧。

這消息耽擱不得,不要在這裏搗亂。”

說話間他再次向旁閃避,口內繼續講道:“李密破了宇文化及收了驍果軍,大隊人馬正朝着洛陽攻過去,這消息可是能耽擱的?”

這次李秀沒再都工作,而是整個人愣在那裏,臉上神色變了幾變,忽然拉着李嫣往回就走,任李嫣說什麼也不做絲毫停留,更不像御書房多看一眼。

第七百九十五章 肝膽(六十)

山風呼嘯,吹散漫天雲霧。

天空碧藍紅日高懸,莽莽羣山一片金黃。

陽光穿過重重山巒,落在山谷環抱間一塊平地上。

光芒灑下,隨後有更強的光自下而上泛起逆行而上直衝天際。

隨着這光芒一道升起得,還有陣陣殺氣!這塊盆地甚爲寬闊,四周怪石嶙峋草木叢生。

在盆地四周山巔、草叢、樹林之中,數千甲士手持弓弩嚴陣以待。

甲葉鏗鏘紅纓滾滾,殺氣在山谷間瀰漫開來。

這些威風八面的甲士聚精會神盯着腳下盆地中的目標,只待主將一聲令下便會萬箭齊發將這無名山谷化作修羅屠場。

盆地中築起一座土臺,土臺之上一個中年男子滿身甲冑外裹織鍛鹋郯寥欢ⅲ砼詣t是四員虎背熊腰的軍將掩護,在他面前,則是數百名身強力壯的赤膊漢子。

這些漢子相貌各異體態不同,唯一的共同之處便是他們左臂上,皆有血鷹刺青。

在不久之前也是手握兵權的軍將,麾下各有若干兵馬聽候調遣,自身也是勇武過人的虎賁之士。

曾經的他們逡吕C甲威風八面,甲杖軍資甲於天下,號稱天下第一雄獅,乃至於大業天子的性命也斷送在他們手中。

可是如今這些軍將已經沒了曾經的威風,一個個狼狽不堪形容憔悴。

身上未穿甲冑,手中不見刀槍,赤膊而立如同待宰羔羊。

他們的兵器以及甲冑、戰袍,全都到了那些甲士身上,他們的性命也在這些甲士以及將臺上那位主帥一念之間。

此時此刻只要一聲令下,這幾百軍將沒有一人能活着離開山谷。

這些人赤膊漢子便是追隨宇文化及址吹尿敼妼⒆簟�

不管是出於世家命令還是被裹挾其中,隨着楊廣被殺,他們也就只剩下追隨宇文化及返回關中這一條路走。

江都本就嚴重缺糧,隨着他們血洗江都殺戮江南士子與江南士族交惡,就更不可能從南方得到糧食補給。

坐困愁城死路一條,加上軍心思歸,宇文化及只好帶領全部人馬揮師北上,踏上返鄉之旅。

驍果軍號稱天下第一精銳,這些軍將也認定自家兵馬天下無敵,這次返鄉必然馬到成功,可以席捲關中重歸家園。

沿途諸侯若是識相的早早讓開道路,還可以彼此無犯。

誰若是不知死活出來交戰,就砍了他的腦袋祭旗!包括與文化及本人,也抱着這種念頭。

他並非善戰之人,不過手下有這麼一支精銳,便有了稱霸天下的底氣。

在他看來,哪怕自己才具不足以席捲宇內登基稱帝,至少也能虎踞關中稱霸一方,形成一方諸侯。

大不了就變成昔日南北朝亂世模樣,大家各自佔據一方做草頭天子。

麾下有精兵猛將還有這許多江南美人,也足以保證自己安享富貴,過幾年神仙一般的日子。

終結宇文化及美夢的,則是李密和他麾下的瓦崗軍。

這支綠林大軍並沒有如想象中那般讓開道路,反倒是如同看到獵物的狼羣一般蜂擁而上,主動朝驍果軍發起攻擊。

在世人眼中,驍果軍如狼似虎不可一世,但是在瓦崗軍這幹綠林豪傑眼裏,所謂驍果也只是獵物。

縱然比其他獵物更爲肥壯,終歸也是自己的盤中餐。

這幫亡命之徒從不知何爲畏懼,也不知什麼叫做退讓,在他們眼中便只有得失再就是生死。

只要收穫足夠豐富,不管如何厲害的對手,他們都會發起攻,這便是綠林中人!出身於世家的宇文化及不曾與綠林人打過交道,雖說他少年時也曾和一幫俠少一起做過殺人越貨的勾當,可是那也不過是遊戲罷了,根本當不得真,更不能因此就歸入綠林人之列。

對於綠林響馬的行事風格以及思路全然不知,也不認爲他們有資格當自己的對手。

宇文化及於李密的才具略有所知,不過要說如何畏懼也談不到。

當日楊玄感之亂固然鬧得天下大亂間接導致楊廣遼東大敗,天下也就此分崩離析,可是終歸還是兵敗將亡。

李密這個种髟谶@次戰爭裏所起到的作用頗值得懷疑。

再說楊玄感之亂之所以能有那般聲勢,主要還是世家之力在背後推動,不能全算成李密一人功勞。

自恃有精兵在手的宇文化及並沒有把李密以及瓦崗軍放在眼裏,甚至沒有做出什麼指揮佈置,就這麼硬生生撞上去,希望靠着兵多將廣軍心思歸,直接從瓦崗軍身上碾過去。

可是交戰的情況卻不如人意,瓦崗軍固然不具備正面頡頏驍果的能力,可是卻能始終維持戰線,讓驍果軍無法從戰鬥中脫身。

驍果軍抓不住瓦崗軍主力,也沒有沙場決鬥的機會。

可是當驍果軍以爲完成驅逐後,瓦崗軍的遊騎又會前來騷擾,如此反覆晝夜不休,把宇文化及和他的人馬搞得焦頭爛額疲憊不堪。

稍有疏忽又會被瓦崗軍趁虛而入重重一擊,等到驍果軍大隊趕來,瓦崗軍就又沒了蹤跡。

宇文化及之所以採取這種簡單粗暴的作戰方法,固然是因爲自身才具不足,沒辦法有效指揮這數萬精銳。

也是因爲自從江都之亂後,關隴世家內部也發生分歧,宇文化及的聲望並不足以服校切┪羧彰擞岩膊徽J他這個皇帝。

好不容易靠着武力把世家的反對壓下去,軍中又生了亂子。

這些鬆散慣了的士兵,已經不再像過去那般聽話,即便是軍將也很難有效指揮部隊。

宇文化及又在軍中沒什麼威望,所謂天子權威在這些亂軍眼中更是如同笑話,全是靠宇文承基的威名以及迴歸關中這個目標勉強維持軍勢,根本做不到令行禁止。

這種情況下任何複雜的軍令都沒法實行,只能用簡單直接的方式去爭取勝利。

瓦崗軍顯然也看出宇文化及短板所在,採取的戰術恰到好處,讓宇文化及空有一身蠻力無從施展,每一拳都掄在空處,反過來處處受制。

直到本就所餘不多的軍糧悉數耗盡,軍心離亂兵無鬥志,瓦崗軍的重兵也在此時出現。

之前千方百計想要尋求瓦崗主力對決,可是當瓦崗主力真的出現,宇文化及的人馬已經失去了鬥志與戰力,除去少數嫡系死士殊死一搏之外,大部分兵將都選擇了投降。

楊廣窮天下之力蒐羅而來的精銳兵馬,不曾揚名於世更不曾護持大隋江山,反倒是隨波逐流成了羣雄爭奪中的戰利。

眼下這些軍將,就是投諝w順的兵將首領。

其中不乏將軍或是郎將級別的高官,往日也是驍勇善戰的壯士,身份地位非比尋常,其中有些人甚至有資格在宇文化及面前拍桌子罵娘或是分庭抗禮。

可是如今,這些人全都沒了傲氣與膽量,一個個低眉順目如同出嫁新婦,把命數交給了將臺上的李密。

哪怕現在李密發一聲令把他們全部誅殺,能夠鼓起勇氣反抗的,怕是也沒有幾個。

倒不是說他們全都是色厲膽薄之輩,只是軍心士氣從來可鼓不可泄,一旦鬆下來再想凝聚就不容易。

之前在江都養兵時就因爲疏於約束導致士氣低迷,弒君之後更是沒了管教,所謂的天下精兵之冠,實際上早就沒了武人的樣子。

幾次交戰又次次喫虧,軍心士氣跌落谷底,身爲軍將自然就沒了豪氣。

他們的體魄依舊雄健,武藝氣力依舊在身,可是人已經沒了精氣神,再也不是之前那副橫行天下的模樣。

李密站在將臺上,看着下面那些軍將,目光冷厲如冰。

在之前的戰事中,他也被流箭所傷箭創一直未愈。

雖說是武人身份,實際上李密並不擅長廝殺,體魄也不算多強壯,箭傷的困擾讓他處於痛苦之中乃至夜不能寐。

不過在此時此刻,他必須保持一副精神飽滿的模樣,唯有如此才能震懾這些降將,讓他們真心歸順自己,服從自家指揮。

這是自己起家的本錢!望着那些軍將,李密心中熱血沸騰,乃至於暫時忘了傷痛。

自幼便有凌雲之志的李密,從不肯屈居於人下。

不管是何等英雄豪傑,都不會令他招臍w附,在李密心中唯一認可的君主便是自己。

是以他輔佐楊玄感之時也存有異心,尋覓時機取而代之。

投奔瓦崗之後,更是很快就取代了原來的主人翟讓,把整個瓦崗軍控制在手中。

他並不認爲自己這樣行事有什麼錯處,更不認可忘恩負義之類的說辭。

自古來成王敗寇,哪有那許多恩義可講!能夠一統天下再造乾坤,就是對天下最大的恩義,其他都不用在乎!瓦崗軍確實能戰,但依舊是盜俑窬帧�

他們可以用來爭雄,卻不足以用來稱霸。

何況瓦崗軍中還有翟讓舊部,現在雖然無事,日後遲早也要生出變故。

想要一統天下不能指望他們,驍果軍就是現成的替換品。

老天把人送到自己手裏,便是要他們幫自己登上寶座!李密很清楚,自己目前能夠控制這支軍隊,主要還是依靠糧草以及瓦崗鐵騎。

畢竟這些人早已經絕糧,如果沒有自己的糧食供應,驍果軍早就因爲飢餓而潰散。

自己給了他們飯喫,他們自然要爲自己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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